在计划之内,毕竟半年前曾有冲突,对手应也料到损料屋将行报复。
山崎刻意暴露一己容貌,自人群中抽身。剩下的两名敌手立刻追了上去——也不知是否算是追了上去。事实上,鬼蜘蛛是给诱出来的。山崎逃进的小巷内,早有玉泉坊镇守其中。至于玉泉坊是如何摆平两名凶徒,又市就没瞧见了。
反正既不想瞧见人被杀戮,亦不愿瞧见人如何身亡。再者,无动坂的身手,又市也老早见识过。
两名凶徒没再现身,就这么死了。
想来着实催人作呕。虽说是恶徒,但这五人依又市所设的局,在又市眼前殒命。不,老实说,是惨遭杀害。不不,该说是在又市的安排下惨遭杀害。虽是假他人之手,但和自己亲手杀人没什么不同。
满手血腥的鬼蜘蛛,的确是为钱害命、不可饶恕的凶徒。即便如此,若非事出仓促,结局想必不至于如此凄惨。即便鬼蜘蛛武艺多高强,生性多残暴,应还有其他办法解决才是。
山崎直言别想太多,这番规劝也的确不无道理,但又市总感觉心里过意不去。即便被人以天真贬之,以幼稚斥之,又市总认为该设计个不会有任何人赔上性命的局才是。然而,还是杀了人。
在黑绘马上写下他人名字的家伙,想必也和又市是同样心情。虽未亲手染血,但人仍是因一己的意志而死,心中当然不是滋味。除非能找出个噤口吞声、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法子度日,否则注定终生遭受折磨。不管是出于自责还是良心不安什么的,折磨就是折磨。
若是常人,理应如此,又市心想。
不过,别忘了还有祇右卫门这样的恶棍。
祇右卫门胁迫身份低贱者供其差遣,用毕便如蝼蚁般一把捻死。无须玷污一己之手,便为牟不法之利夺走多条人命,丝毫不将人命当一回事。因为他是个妖怪?不。正因如此,他才是个妖怪。
瞧你这神情,严肃得什么似的,文作说道。
“这小伙子来到江户后,可都是这副德行。瞧这一脸心事重重的,难不成是给吓傻了?”林藏揶揄道。
文作则两眼紧盯又市说道:“姓林的,快别这么说。江户与京都情况迥异,行事当然是谨慎为要。否则,小命可要不保。”可是担心稻荷坂的事?文作低声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林藏高声说道:“咱们根本没留下半点插手的证据。知道咱们长相的鬼蜘蛛,不全都绝命了?委托这桩差事的一文字狸,和你也没半点关系。更何况这一文字屋仁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哪可能漏半点口风?”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又市心想。“姓林的,你想得未免太天真了。”
“哼。阿又,别以为假正经有多了不起。管你心里是悲还是怒,命该绝时终究是死。我还宁愿笑着死呢。总而言之,若要说这桩差事有哪儿露了马脚……还不是那身粗糙的行头?”林藏继续嘲讽道,“那东西究竟是熊还是山猪?难不成是猿猴?”
那是狒狒,又市回答:“原本是长耳那臭老头儿为岩见重太郎打狒狒的戏码缝制的。这回不过是在脸上下点功夫,将之改成了山地乳。事出仓促,粗糙点也是无可奈何。你就别再数落了行不行?”话毕,又市拧起一把草,朝林藏掷去。
“我数落什么了?那行头可是比那些纸糊玩具高明多了。既有毛束,又有爪子。不过,用在戏台上或许还能凑合,一般人看了,会以为是真的?想必只有傻子相信。”林藏回掷一把草说道,“我也不认为那同心把这当真。”
“志方大人质疑也无妨,反正那人本就不信神佛。正因他不信那黑绘马真有法力,我才设下了这么个局。连黑绘马都不信了,哪可能认为有什么山地乳?”
没错。那行头不过是为了说服对黑绘马信之不疑或半信半疑的多数普通人。
原来不过是个余兴?林藏回道:“将鬼蜘蛛给摆平,不就万事太平了?人实为刺客所杀,那官差大人也没在三日内丧命,证明那黑绘马的法力不过是个骗局。如此难道还不够完满?”
“这可不够。”
“不够?我可没看出有哪儿不够。”
“你这脑袋还真不灵光。这下全天下都知道那黑绘马不过是个骗局,你想结果会怎么着?”
“不就完满落幕了?”
“落幕?才刚开始呢。”
“什么才刚开始?”
“你想想,若根本没什么神佛法力,人不就是普通人杀的?如此一来,便非得揪出真凶不可。既有四十人遇害,总不能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否则奉行的脑袋,只怕也要不保。”
“奉行的死活与咱们何关?”
“哪可能无关?你这卖吉祥货的,脑袋还真是简单呀。人头都要落地了,奉行哪可能不吭声?为挽回奉行所的威信,总得大举查缉真凶。截至今日,黑绘马一案之所以没被详加调查,乃因原本被视为迷信。即便写名祈愿者主动投案,也无法将之擒捕。但一旦证明是普通人犯的案,官府便得缉捕真凶了。”
“话是如此没错。”
“当然没错。那么,真凶会是些什么人?鬼蜘蛛——全教咱们给送上了西天。如此一来……”
真凶就成了供祇右卫门差遣的贱民,是不是?文作答道:“犯案者既是门外汉,虽距案发已有一段时日,只要稍事调查,总查得出些蛛丝马迹。只要有一人伏法,便不难接连揪出其他共犯。若犯案的是无身份者,想必也有不少人乐于密告——或许就连毫不相关的罪责,也要赖到他们头上。如此一来,不就形同针对非人与无宿人的大举迫害?”
“噢。”这下林藏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稻荷坂的盘算,便是一有闪失,就供出这些卒子,乘机图个全身而退。或许为了平息奉行所的怒气,还打算刻意供出真凶呢。这些卒子一旦落入官府手中,可就是百口莫辩了。毕竟,人真是他们杀的,这不等同于教他们白白送死?因此,咱们非得让人以为真有法力神威不可。得让全天下以为这些杀戮非常人所为,根本没什么真凶才成。”
对方若是祭出神佛,咱们不祭出个妖怪,何来胜算?世间虽无鬼神,但非得装神弄鬼,方能完满解决。
山地乳可是逮不着的,文作笑道。
“山地乳?嘁。”林藏粗鲁地摊直双腿说道,“这我正想问呢。这山地乳,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林藏一脸不悦地问道。
“何必在乎?话说这山地乳,可是文作这臭老头儿想出的点子。”
“山地乳是我家乡的妖物。反正那祠堂祭祀的是山神,夺命的不就是山中的老神仙什么的了?”
没错。就凭文作这一句话,又市便完成了这回的布局。那山地乳,是长耳扮的。
这回的局,其实十分简单。首先,于庭院中戒备的两名捕快,正是又市与仲藏。由于围观之人众多,亟须遣人至屋外维持秩序早已显而易见。何况官舍本有不分昼夜的严密哨戒,不难想见人手将严重不足。因此,事前便略事张罗。
负责擒凶的捕快依理应为与力同心。但町方缉凶时,只消委由万三这类冈引或小厮负责便已足够。反正几乎遇不上须大举动员的大规模缉捕,奉行所也不会常久地雇佣大批小厮。这类小厮,多半是遇事才临时招募的雇员。
将鬼蜘蛛消灭殆尽后,又市与仲藏立刻乔装为捕快潜入官舍。潜入后,便以又市最擅长的舌灿莲花之技,取代了原本在庭院内戒备的捕快。
仲藏所造的狒狒戏服并非纸扎的,而是在布料上贴上毛皮,可叠成小小一块。即便如此,藏匿怀中还是稍嫌显眼。幸好仲藏本就生得一副擎天巨躯,看来不至于太不自然。
埋伏庭院中的两人待时间一到,便悄悄卸下遮雨板,潜入官舍。反正负责戒备的正是自己,潜入也耗不上多少工夫。一抵达外廊,仲藏便迅速换上山地乳的戏服。先将卸下的遮雨板搁在一旁,再拉开拉门进入寝室。在负责戒备的同心与万三等人眼前佯装吸取志方的鼾息后,立刻走回外廊,关上拉门,并迅速地褪下戏服。
听见醒来的志方一喊,仲藏与正将庭院内遮雨板装回原位的又市便佯装踢开遮雨板破门而入,并将拉门拉开。
不过是一场短短的小戏法。
既然是负责戒备的两人自演的戏,便不可能有任何外人窥见真相。只要宣称一切均无异状,这妖怪便形同在屋中倏然现身,在屋中倏然消失。
根本是骗孩子的把戏,林藏嘲讽道。
又市何尝不是同感。“正是为了以骗孩子的把戏糊弄成人,才得扮妖怪装神弄鬼一番呀。只有孩子相信有妖怪,这招若骗不过成人,只怕要性命不保。一被察觉是人扮的,长耳可就要被当场砍死了。”
“有什么可怕的?长耳那臭老头儿无须装扮,就是个妖怪了。”林藏揶揄道。
“不过,那爱宕万三不是直吹嘘妖怪有足足八尺高?那臭老头儿个头真有这么大?”
“要装扮,当然得刻意扮得大些。”相传长耳出身于梨园。“灯火也起了点作用。只要跨在灯笼上,影子便能大得直达天花板。此外,也能借助动作让身影看来更巨大。虽然我仅隔着遮雨板朝拉门的门缝窥探,但长耳把戏给演得——还真是鬼气逼人。尤其那身扮相,十分骇人,看在被吓到的人眼里更是益发逼真。毕竟房内一片黝黯,露脸也就那么一眨眼工夫——不出多久便像阵烟似的,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至少那姓多门的同心是信以为真了。”
接下来,就轮到棠庵上场了。一如往常,棠庵还是没说半句谎言,仅将流传于诸国的山怪故事详述一番。
其中一些传说还真是贴切呀,文作语带佩服地感叹道:“吸人鼾息、遭吸者死、被他人目击则长命百岁,这些都是有依据的吧?那位先生见多识广,可真帮了咱们大忙呢。”
“没错,是帮了大忙。”
还真是托他的福。缘切堂黑绘马的祈愿夺命,就在他一番言语下,成了山怪闯入村庄肆虐的结果。
并非神佛,而是妖怪。至少是给了个说得通的解释。这就成了。
“林藏,妖怪这种东西和神明不同,并不为人所膜拜。模样虽然骇人,其实没什么好怕,因其可加以驱之、灭之。那祇右卫门绝不是什么妖怪。真正的妖怪……是该像咱们这么利用的。”又市说道。
“有道理。总之,碰巧这回的凶手是风餐露宿者、无身份者和山民。这些人本就祭祀山神。如此这般,算是有个完满的交代了。”虽仍稍嫌牵强。“那座祠堂,据说要被迁移到邻近的寺庙内了。大家似乎认为正因长年闲置,才会发生这种怪事。如此一来,这山地乳便无法再度为恶。毕竟一纳入寺社奉行的管辖之下,外人便不得再设立黑绘马什么的了。”
不过,唉,往后棘手的事还多着呢,文作说道:“祇右卫门依然逍遥法外。虽已将鬼蜘蛛铲除殆尽,但依然没抓到敌人的尾巴。噢,诚如林藏所言,截至目前咱们也还没露出尾巴,但阿又的忧虑,也不是毫无道理。论起演戏,对手想必比咱们更高明,这场戏,或许早教对方看出了马脚。总而言之,今后凡事谨慎为要。这阵子就先避避风头,我已告知阿甲夫人,大坂那只老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灯,罩子随时都亮着。今后若有任何需要,我们立刻赶来帮忙。”
“若是杀戮,可就免了。”
我也同意,林藏说道:“我可不想丢了这条小命。人间的乐子还多着呢。”这就会佳人去,林藏竖起小指说道。接着便起身拍拍身上的枯草,吩咐文作代自己向那只老狐狸问个好,削挂贩子林藏便快步跑上土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着姑娘了?”
“没错。那傻子和一个曾当过窃贼、名叫阿睦的母夜叉勾搭上了。真不知那婆娘有哪儿好……”又市真是不解,“那家伙还真是色迷心窍。”
“呵呵,这证明林藏是个大好人呀。”
“在京都,不也是败在姑娘手上?”
“为了帮助这败在姑娘手上的家伙脱身,闹得自己也暴露身份,无法在大坂混下去的大好人,不正是你?这证明你也是个大好人呀。”文作笑道,“想不到这么个好人流落到江户,竟然成了个靠妖怪装神弄鬼的戏子。”
少给我啰唆,又市嘀咕道。
旧鼠
远昔大和志贵曾有一鼠
其毛有赤黑白三色
常捕猫而食
华夷考中亦载有一猫王
可啮鼠数十只
果然不分猫鼠
凡成精皆可畏也
一
御行!御行!
远方传来阵阵孩童的呼喊。秋季分明已告尾声,却见一男子快步而行,一身单薄白色单衣随风飘逸。五六孩童不住呐喊,紧随其后。随着阵阵响亮铃声,男子渐渐远离。
那家伙看来可真快活,又市说道:“那家伙是什么人?穿得如此单薄,难道不怕冷?”
那人是个御行,久濑棠庵答道。
“御行?这字眼听起来可真荒唐。且那些小鬼头为何直嚷嚷?难不成那家伙是个卖糖的?”
“是个卖纸札的。”
“卖纸札的?可是赌场的札?”
“不不,御行所贩卖的不是歌留多,而是护符,靠挨家挨户兜售辟邪纸符维生,亦可说是祈愿和尚。”
还真是个吵人的和尚呀,又市说道。虽没仔细打量,但听棠庵这么一说,这才想起似乎没瞧见他结有发髻,或许是脑门用什么给裹住了吧。
“不过,怎么有一伙小鬼头追在这卖辟邪纸札的家伙后头?难道他戏弄了这些小鬼头还是什么的?”
棠庵以女人般尖锐的嗓音大笑道:“御行本应任由孩童追赶,给追急了,就朝孩童们抛纸札,故总能引来想讨纸札的孩童紧随其后。”
“小鬼头哪稀罕什么纸札?纸札上头印的不是权现、荒神,就是防祝融、消灾厄什么的,看了就教人心烦,哪会有人想讨?”
不不,棠庵再度挥手否定道:“孩童想讨的,乃印有图画的纸札。其上所绘大抵是些天神、妖怪与滑稽画一类。”
“妖怪?”
“没错,妖怪。诸如见越入道、辘轳首、一目小僧等等。”
“噢。”双六也是印有妖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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