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收获亦将被计入估量范围。如此一来,百姓便无法再有额外积蓄。毕竟碰上凶年,所有田地均难有丰收。”
“但,这虽是为百姓设想,依然算是渎职啊。若为上官所察……”
当然要以严刑论处,巨汉说道:“身居要职,却背着藩府、藩主知法犯法,当然是滔天重罪。噢,其实在此之前,土田早已有多项贪渎,诸如浮报年贡、篡改账簿等等。但,当官的渎职通常是为了自肥,土田可不是如此。”
“难道是——为了百姓?”
“没错。托土田之福,领民得以数度免于饥馑与贫困之苦。既无须再卖女、杀婴,亦不再死于饥饿。因此,无人对土田有任何不满。”巨汉说道。
“如此说来,难不成……”
“没错。无论如何位高权重,有谁能频繁夺取领民的妻女?只怕就连藩主也办不到。不少百姓,其实是自发献上的。虽然土田贪恋此道的确属实。”话及至此,巨汉转了个身,抬头朝仓房屋顶望去。
“那、那么,土、土田这家伙或许是因——”
“噢,或许的确真是期待此类回报而行的便民之举。但不管居心何其不良,土田的作为还是拯救了不少人。其中的确不乏为此备尝难以弥补之辛酸者,但大多数对他依然心怀感激。毕竟……”
“心怀——感激?”
“毕竟,土田多次渎职,却从未被举发,甚至不见任何人起疑,升官之路上还能扶摇直上——原因无他,仅证明土田的确是个好官。若是为私利私欲而渎职,想必土田的官帽老早就不保了。”
“且慢,这我懂了,但……”
“哼。”巨汉挺起胸膛,收紧下巴,转过头来望着又市说道,“若是依你的裁量,农户们应是益多于损不是?获益者可是要比损失者来得多呢。”
“这岂能以人数多寡裁量?”
“没错,是不该以人数多寡裁量。”巨汉那有着一脸胡须的脸庞颤抖地说道,“至亲遭人所夺,妻女遭人凌辱——有多么痛苦,我十分清楚。我也曾经历过这种惨事。”
“你也曾经历过?”
已是陈年往事了。话毕,巨汉举目望向远方。只见低垂的云朵在天际翻涌。
“不过,又市,心境本就因人而异。有人宁愿死于饥馑,也不愿爱妻遭夺;亦有人认为与其饿死,不如卖了女儿换口饭吃。”
人心不可度量,这话棠庵也曾说过。
“无人有资格指责他人。人都是以一己之基准衡量世间,若将他人基准强加于自己身上,便会令内心扭曲。凡是人,心或多或少皆有扭曲。这扭曲,有人可以忍,有人则挨不过折腾而被打倒。有人含泪忍辱,有人则心生抗意。”
“你是哪一种?”
“我?就像现在的你,曾犹豫过。倘若自己忍下去,大伙儿便能得救。倘若自己抗拒了,大伙儿便难逃一死。因此,起初我忍了下来,但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栽了下去。”
“栽了下去?”
今年必将无雨,巨汉说道:“委托损料屋干这桩差事的农户,不难理解。受托的你们的做法,也不难理解。但很多时候,世间可不是单凭算计便能度量的。”
“这下我比谁都清楚了。”
“土田左门之所以切腹,真正原因是储藏的私米被发现了。土田任江户留守居役期间,暗地里将这些私米运到了江户。倘若储于母藩境内,只怕迟早要被察觉。交由百姓各自储藏,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有鉴于此,最安全的私藏之处,就是此处。”男人说道,敲了敲仓库的土墙。
“就在这座仓库里?”
“没错。这座仓库原本就是用来储米的,毕竟米都得在江户缴交。堂堂一任江户留守居役,竟然暗地里为百姓储藏私米——这种事,任谁也料不到。”
又市抬头望向仓库。
“孰料土田中了你们设下的圈套,被逮捕并送返母藩。眼见官拜江户留守居役的他因此失势,心生欢喜的绝非藩内农户。原本就虎视眈眈的各色人等,这下全一跃而上。土田颇有人望,而树大总是招风。想必立刻有人察觉仓内储有大量与账目不符的米,当然要立刻禀报藩府。”
“他是因此才切腹的?”
“那还用说?和女人私通,大可以遭人陷害搪塞。但暗藏私米,可就是再怎么解释也没用。这些米……”巨汉再度敲敲土墙说道,“如今仍储藏在这座仓库里。倘若让藩府查出这些米的来源,所有农户都要遭殃。私田一事也会被藩府发现。如此一来,一切努力便化为泡影。大农户们将被斥为渎职帮凶,当然要被论罪惩处。因此,在藩府查出实情前,土田只得自我了断。”
“打算借此揽下所有罪名?”
巨汉颔首说道:“土田寻死,并非因为一己之罪心有忏悔,而是想借一己之死掩饰众人之罪。”
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如此一来,此处的私米就能被解释成土田为中饱私囊,长年自年贡米中暗自扣下的赃物,私田的存在也不至于遭藩府察觉。为了救农户,除此之外已无他法。但是,”巨汉举头望天,继续说道,“说来还真是讽刺。今年不仅遇上干梅雨,天候还偏寒。倘若这无雨寒天持续下去,今年注定是个凶年。去年、前年均歉收,如今铁定要闹饥荒。这下众农户当然要认为……”
“今年,这米就要派上用场了?”
“没错,对农户而言,即便罪不殃己,也将失去攸关生死的米粮。”巨汉语带忧郁地说道。
“这……”真是始料未及。
“这下立木藩的百姓,对耍点小诡计将土田大人这衣食父母逼上绝路的家伙心生愤恨,也是情理之中。又市,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无话可说。“但如此一来……”
不行不行。土田死了,又市一伙人将死,百姓也难逃死劫。原本不该死的全得丧命,还有什么比这更教人不甘?
这下根本无计可施,巨汉说道:“正如你之前所言,的确是走投无路。这下已不是顾此还是失彼,而是注定要落个两头空。但即使如此,又市,或许你仍能想出办法?”巨汉转过满是胡子的脸,以锐利眼神直视又市,“若有办法可救,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
“你……”
且慢,只要将这些米送还众农户……
不过,倘若这真是天降神罚……
“不,根本没有办法。咱们既无人手,亦无时间。况且,对了,若是连雷都不打一个,根本无计可施。”
“雷?只要打雷就可以?”巨汉问道,“只要打雷,现世谎言就能转为梦境成真?”话毕,巨汉满是胡须的脸上泛起笑容。
五
一个风雨欲来的梅雨季节傍晚,爱宕万三前来南町奉行所,造访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志方甚感心烦,不住犹豫是否该带把伞,直懊悔没早点离开番屋。今年天干雨少,真有天降甘霖倒也还好,若最终没降雨,志方也不愿带着一把收起的伞在城里巡视。干同心这行的,总希望自己时时都威风八面。
万三淌着一身比平日还多的汗水,神情也比平日还要慌张。这下属虽然办事认真,为人正经,但一看到他面露这种神色,志方便不知该如何应付。
果不其然,一见到志方,万三立刻殷勤致歉。
志方完全不知他有什么该道歉的。怎么了?志方问道,自己都感觉到口吻里满是不耐。
“大、大人。这该如何启齿……小的有个亲戚……”
先喝口茶吧,志方说道。否则瞧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小的有个亲戚……”
“别老是亲戚不亲戚的,快把话说清楚。”
“是。”万三一口气将茶饮尽,并以两手揩了揩嘴,“小的有个住在常陆筑波村的亲戚,算是个远亲吧,不久前捕获了雷。”
“这亲戚是否无恙?”这下志方益发对没早点出门巡视感到后悔莫及。
人是无恙,万三回答:“他们那儿本就有猎雷的习俗,只是没料到这回真的捕着了。”
“雷不是类似光线的东西?落雷或许能起火,但应该没有确切实体。没有确切实体的东西,哪能捕着?难不成,你那亲戚捕着了一个披着虎皮腰巾的鬼?”
哎呀大人,万三面带不悦地回道:“请别揶揄小的成不成?”
“是你在揶揄我,对不对?究竟捕着了什么东西?”
“捕着了一只异兽,一种叫雷兽的动物。据传此兽栖息于深山之中。”
“有这种东西?”
“大家似乎是这么传的。小的不学无才,曾向棠庵先生求教……”
万三开始说明这雷兽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志方无奈地在台阶板上端正坐姿,先吩咐番太再沏一壶新茶,接着便打起精神聆听万三的解释。
“依你所言,这貌似鼬的动物能翱翔天际,伴雷光落返凡世时,即为落雷?”
“噢,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小的不才,全是现学现卖。不过,试着向两三人打听后,发现这雷兽尚算广为人知呢。”
向哪些人打听?志方问道。长屋的房东、烟草铺的老店东及经营私塾的浪人,万三回答。
“人人都知道这东西?”
“是的。不过,烟草铺那老店东不仅吝啬,疑心也重,认为这东西不过是寻常的鼬,但毕竟老早就听说过。老店东表示,雷多降于巨木……”
“没错。”
“巨木遭雷击则轰隆迸裂。而巨木中多有鸟兽筑巢,见此景,它们必感惊慌。”
“惊慌?应是尽数毙命吧?”
也不至于全数遭殃,也不知是何故,万三得意地说道:“动物可是很灵敏的。大人,小的就连只猫也捉不住呢。不过即便再灵敏,动物毕竟也难抵雷击,就算不死,也要晕厥过去。”
“这我不懂,但或许真会如此。”
“那老店东认为,当人前去察探落雷造成的损害时,有些晕厥的动物便突然惊醒,一溜烟地仓皇逃窜。人见此景,方生雷兽之说。”
“喂,万三。此事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志方问道。
“大人先别急,且听小的道来。”
“本官打一开始就没着急。”
“总之,那老店东生性不信邪,听到任何传言都要驳斥一番。瞧他那倔脾气,雷神要盗人肚脐时,保准先找上他。至于其他人说的,就和棠庵先生的说法大抵无异了。想必大人对此亦有所听闻,据说读本不时记载此事。”话毕,万三抬起视线望向志方。
“真不凑巧,本官对此类奇闻轶事甚少涉猎,亦不嗜阅览戏本、读本,从未听闻此类传说。”
“噢,这小的也不是不知。”
“想必是如此。本官早就听说,你尽在外散布些流言,说本官是个毫不融通的木头人,开不起玩笑的老古板什么的。”
不不不,万三连忙跪地叩头回道:“小的岂敢说大人的是非?说的保证都是好话。”
“算了,反正只能怪本官才疏学浅,什么都没听说过。”志方语气中带着一股不耐烦,他已是忍无可忍,完全听不出万三究竟想说些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岂须认错?是小的该道歉才是。此外,没听说过此类传闻,也没什么好羞愧的。这……”
“本官是不认为有什么好羞愧的。这本就不属町方同心应具备的知识。倒是你说的那雷兽什么的,后来如何了?该不会是个为揶揄本官的无知,而编出来的谎言吧?”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这下万三身子弯得更低,整个额头都贴向了地上的手背:“真是糟糕,看来只能怪小的口才太差。总而言之,就是小的有个叫丑松的亲戚,捕着了雷。”
“捕着了雷?”
“是的。看来是做过了头,通常这东西是捕不着的。”
“过了头?也就是指你这亲戚参加那叫猎雷什么的,捕获了雷兽,是吗?狩猎捕着获物,本就理所当然不是?”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狩猎。大人,这猎雷似乎和驱虫什么的差不多,该怎么说呢,不过是个仪式。”
只是个仪式?志方问道。
没错,万三回答:“据说不过就是个仪式。虽有个猎字,但目的并不是要捕着什么,不过是佯装捕着了什么。但这下真捕着了,整个村子都大吃一惊。这就像小孩子玩斗剑,竟真的砍死了人。”万三这比喻还真是奇妙。“这下也不知该拿这猎物怎么办。不知该养着还是放了,也不能杀了或是吃了。大伙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么不知所措地养了半个月。后来,我家那口子有个自筑波村嫁来的嫂子,这嫂子回娘家时,村人求她帮忙打听。这嫂子回来后就找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又找了小的商量。小的当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万三蹭了蹭鼻子说道,“因此,只得找棠庵先生求教。经过一番商量,最后便决定由棠庵先生代为收留。”
“收留?”
“也就是,商量着商量着,到头来,也只能求博学多闻的棠庵先生代为处置。”
“噢。若是交由此人处置,或许不愁找不到好法子。那么,你又为何要向本官致歉?”
“这,就得从接下来的事说起了。”万三自腰际抽出十手,继续说道,“这事发生在昨夜。小的刚才也说了,相传雷兽在风云突变时升空。”
“本官听你说了。此兽乘暴风升天,伴雨云驰骋天际,再随雷降返人世——你之前是这么说的。”
没错,万三将十手朝掌心一敲,说道:“大人应也记得,昨夜看似天将降雨。今年偏逢干梅雨,心想此机万万不可失,小的便与棠庵先生一同出发,将这雷兽运往适合升天的场所。”
“适合的场所?”
“是的,也就是遭雷击也不至于造成过大损害的场所。但据说山中并不妥,应以平野为佳。咱们江户地势平坦,按说哪儿都可以,但毕竟民宅密集,雷击不免要殃及居民。而河岸、海岸似也不妥。”
“怎么这么啰唆?”
“的确啰唆。因此,小的便找来当轿夫的金太,和他一同挑起装有雷兽的竹笼,与棠庵先生一同前往麻布。大人应也知道,出了目黑,空地就多了,还常有狸猫出没。”
那一带的确少见人烟。虽有不少武家宅邸,但多为建于郊区的别庄。
“我们一行人登上鼠坂,大人也知道那一带像个森林似的,但有不少植木屋。因此,小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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