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便端正了坐姿。看来老身也只能吐实了,阿清两眼毅然凝视着阿缝说道。
在众目睽睽下,阿清凝视着阿缝。
阿缝,阿清朝儿媳喊道:“若你心中真有纠结,原因必是……”阿清正襟危坐,“杀害正太郎的真凶,实为老身。”
话才说完。阿缝突然高声呐喊,一把推开棠庵,站起身来。
接下来——
“老实说,我这蠢货完全想不出该如何迫使真凶吐实。还真多亏那老头儿帮了大忙。”
“那老先生真是个天生戏子,有时根本看不出他是演戏还是认真。”角助笑道。
的确如此。阿缝起身时,棠庵以手朝其额上一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那假伤口连同绷带一并剥除。活像演了一场闹剧,这骇人奇病头脑唇,瞬间便宣告痊愈。
“不过,”角助两手抱胸地纳闷道,“我还是弄不懂。阿缝夫人一身清白,未犯任何罪行,她本人理应比谁都要清楚。即便如此,为自己没犯的罪遭人勒索,为何还要支付银两打发?”
“这……”
“我稍稍想了想,或许阿缝夫人早已发现婆婆实为真凶。只消稍加思考,便知仆佣们压根儿办不到这种事,自然就属婆婆最是可疑。为何知情后仍刻意包庇,甚至甘心揽下不实之冤……”
“我倒认为或许并非如此。”这点的确教人纳闷。“说不定这女人,本身就是个二口女。”
此言何意?角助蹙眉问道。
“或许这女人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确藏有某些灰暗、污秽的念头。”
“灰暗、污秽的念头?”
“之所以支付勒索银两,或许是相信自己也有可能犯此罪行。眼见两名恶棍如此指控,到头来,这女人在不知不觉间,错觉行凶者的确可能是自己。”
“不知不觉间错觉?人真可能这么傻?”嘴还来不及合上,“不,的确有此可能。”角助接着又喃喃自语般说道。
“总而言之,虽然难以相信人可能错乱到分不清自己是否曾下毒手的地步,但若是意识到即便自己确实做了也并不会惊讶,可就真的难说了。愈是对孩子的死心怀愧疚,遇上不实之冤的勒索,便愈是难以拒绝。或许阿缝夫人的心境,便是这般。”
有理,又市说道。
“勒索之徒的贪婪永无止境。一旦乖乖支付,往后就什么道理也说不通了。先给了银两,再辩驳自己并未犯罪,谁要相信?”
“当然没人相信。想必阿缝夫人也未作任何辩驳。”
“阿缝夫人虽是个开朗认真的妇人,但人总不可能完全表里如一。一副身躯生有两张嘴,的确折腾。总之,另一张嘴,已被那婆婆给挪到自己身上了。”
阿清为自己的罪行深感愧疚,为此出家。
事到如今,追究罪责已是毫无意义。
阿清与亡故的前儿媳似乎总是处不来。若不是儿媳死了,恐怕就要轮到阿清夫人死了——周围人均如此说,看来关系的确十分恶劣。
即便如此,婆媳关系恶劣,也没有什么实在的理由。对此,阿清自己十分清楚,也已深切自省。
或许正是为此,阿清才强迫自己一改本性,对阿缝疼爱有加。反之,又将胸中那难以压抑的恶念,施加于前儿媳的遗子正太郎身上。
凡是人,均有二口,又市说道:“欲笔直行于中道,根本是难过登天。”话毕,又市便模仿起棠庵,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
雷兽
下野国筑波一带
有雷兽栖于山中
每有雨云兴涌
即以猛不可当之势狂奔天际
平时温驯如猫
但不时破坏稻作
故人见其踪必猎之
乡民谓之为猎雷
二荒山近边
亦曾有人目击其出没
白石子曾于随笔详载此事
一
只听见那教人厌烦的声音愈来愈近,还没看见脸,就闻到一阵白粉味。又市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哎呀,阿睦小姐,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坐在对面的削挂贩子林藏无精打采地招呼道。
阿睦先是朝又市瞅了一眼,过了半晌才露出笑容对林藏说:“哎呀,原来林大爷也在。阿又,瞧瞧这个吧,你说可笑不可笑?”
给我来壶酒,阿睦在又市身旁就坐后,高声喊道。
“给我滚远点。你这些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就是鼬放个屁还是獾倒立之类。”
“和鼬呀獾呀没关系。你瞧,听说立木藩派驻江户的留守居役朝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呢。”
“哦?”又市朝林藏一望,林藏也回望又市一眼。
“喂,该不会是切腹吧?”
“没错,正是切腹。你们这是什么脸色?该不会是认识这名叫土田左门的武士吧?”
哪可能认识?又市回答:“我这人天生就看武士不顺眼。打一出娘胎直到今时今日,我从没同那些腰挂双刀的家伙说过一句话,至死也不想同他们打交道。这卖削挂的也是一样。姓林的,你说是不是?”
“谁说的?凡是做得成生意的,我谁都不嫌弃。只要能让我赚到银两,不管是武士还是和尚,打打交道又何妨?不过,这人倘若切了腹,”林藏低声说道,“可就和我的生意无关了。”毕竟,林藏可是靠贩卖讨吉祥的货物营生的。
说得也是,阿睦朝又市瞟了一眼,说道:“唉,像你们俩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当然不可能认得这些上了瓦版的大人物。话说这武士是个江户留守居役,算得上是个大官吧?”
“当然是个大官。官位多大我不太清楚,想必只比藩主殿下小两级吧。”
“我就说嘛。”话毕,阿睦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阿睦小姐,有个武士大官切了腹,有什么可笑的?”
“理由可笑呀。”
“理由?”这下又市更是想把耳朵给捂住。
林藏则是一脸好奇。
瞧瞧吧,阿睦说道,将瓦版朝酒桌上一摆。
“哦?难不成这瓦版,连理由都载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阿又,看来你是个睁眼聋啊。”
“睁眼聋?该说睁眼瞎才是吧?你这蠢娘儿们。”
“先不管你是聋还是瞎,好了好了,就先看看这幅滑稽的画吧。”阿睦指着瓦版说道。又市对讽刺画什么的可没半点兴趣。“据说这留守居役,还曾趁夜色潜入隔壁的大名宅邸同女佣幽会。原来不可一世的武士,也会干这种勾当呢。”
狗都能发情,武士干这种事有什么好稀罕的?林藏嘲讽道。
“说得也是。若卸下腰上那大小双刀,武士和庄稼汉也没什么两样,同样可能是好色之徒,想必不时也会来个白昼调情或深夜幽会什么的。总之,这留守居役还没来得及翻云覆雨,就赤身裸体地睡着了。你们说滑不滑稽?一个一丝不挂的汉子睡在女佣闺房里,教人给撞见,当然要引发一阵骚动,人们立刻将这可疑的家伙给逮了起来。仔细一瞧,竟然是……”
“竟然是隔壁的留守居役?”
没错,阿睦笑道:“这种事难道不教人痛快?你们瞧,这浑身赤裸、被一群武士给团团围住的窝囊家伙,就是这留守居役大人,谁看见了能不笑个痛快?两手朝胯下这么一掩,即便报上名号、摆出官威,也没人当真。争论一番后,只得半信半疑地自隔壁唤来一人,证明果然是本人无误。这下立木藩只能致歉赔罪,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前所未闻的家老幽会窘局,只得将之召回国内,仍在百般斟酌推敲时,此人便切腹了断了。”
“喂,”又市打岔道,“上头真载有这些细节?”
“这些细节——阿又,你在说什么呀?瓦版不就是这么回事?一个板着脸孔的老爷子在哪里命令几个人切腹,可是一点也不滑稽。此人因幽会失败而切腹,才滑稽吧?不载上这些细节,瓦版还有谁想读?”
“武士真可能为这种事寻死?”
“寻死?”
“切腹不就是寻死?”
“当然是寻死,否则哪儿滑稽?”
“滑稽?看到武士出糗的确教人畅快,但这我可一点也不感觉滑稽。见人丧命却觉得滑稽,根本是卑劣至极。”
别把这当真,林藏插嘴道:“这些瓦版上登载的,净是些唬人的假消息。”
“假消息?”阿睦两眼圆睁地惊叹道。
“那还用说?阿睦小姐还真是个善良人哪。这些写文章的,就是靠在虚虚实实中胡编混饭吃,否则哪可能天天发生这些趣闻?正因是杜撰,才能写得如此引人入胜,若是事实,可就教人笑不出声了。若真发生这种事还胆敢据实陈述,说不定脑袋都要不保呢。”
的确有理,阿睦细细端详着瓦版说道:“不过,即使是杜撰,写这种东西也不大妥当吧?”
“是不妥当。若是在京都,这种东西满天都是,愚弄武士不至于酿成什么大祸,但在江户,可就没这么好办了。出版商不是得戴上手锁,就是得将生意规模减半,说不定还要被判罪呢。”
唉,真是杜撰?阿睦噘嘴说道:“如此说来,仔细一读,还真觉得不像真会发生的事。”
杜撰就是杜撰,林藏回道:“世间一切本就是虚多过实。喂,阿又,你说是不是?”
又市仅仅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这小伙子心情怎这么差?我说阿睦小姐,千万不要被这爱闹脾气的双六贩子给迷上了。总之,别因是杜撰的就认为这没趣味。正因是杜撰,读来才有趣不是?像你这等美若天仙的姑娘,不该为这些现世阻碍所束缚,香艳如花、俏丽如蝶者就该自由飞舞,方能彰显美艳。一脸笑颜,方是绝世美女。”林藏语气轻佻地说道。
“林大爷,你可真会说话。”话毕,阿睦朝又市瞅了一眼,“干小股潜这行的个个嘴巴硬。但嘴再硬,也成不了半件事。”
少啰唆,又市回嘴道:“我可不会把唇舌浪费在一个子儿也挣不到的差事上。说一番肉麻的奉承话把你捧上天,能得到什么好处?何苦为此把嘴给说歪了?”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
好了好了,林藏为两人斟酒说道:“阿睦小姐,在眉间气出皱纹,可就要辜负你这张脸蛋儿了。阿又,你也别待人家如此冷淡,瞧你说的那叫什么话?我说阿睦小姐,你就别把这臭双六贩子说的话当真。看来这小伙子今儿个心情欠佳,这回招待你喝碗饴糖汤,就请你别放心上。”
林大爷可真是体贴,阿睦娇嗲地说道。
“那还用说?有幸同小姐这般美人共处,可谓是美梦成真。噢,这下时候不早了,可否明儿个再邀小姐共度?”
哎呀,我可是会当真哟,阿睦再次瞅了一眼又市后,继续说道:“林大爷说的的确有理,看见这张无精打采的脸,只会教人扫兴。”
“那么,就给我滚。”又市刻薄地回嘴道。
好好,我走我走,阿睦站起身将酒壶递给林藏,说了一句“林大爷,代我喝了它”,便朝又市吐了个舌头,匆匆忙忙地步出店门。
林藏抬头望向又市。“这娘儿们还真是唠叨。”
“你哪来的资格说?姓林的,我在一旁听得直作呕,什么美如天仙、香艳如花、俏丽如蝶,你这张嘴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呀。”
女人不捧怎么成?林藏说道,接着便举起阿睦给的酒壶斟酒。什么嘛,就只剩这么一丁点了?抱怨一句后,才继续把话说下去:“方才我不也说了?这世间本就是虚实难分。谎撒得够大就能成真——这不是你的口头禅吗?”
“只怕是噩梦成真吧。阿睦从前可是个窃贼呢。”
“当过窃贼又怎么了?和撒谎成真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没有。”
哈哈,林藏笑道:“倒是阿又呀,那贪得无厌的家伙这下切了腹,果真是恶有恶报,着实大快人心哪。”林藏直接举起酒壶,将壶中粗酒灌进嘴里。“这下,领民的损失也都给填平了。”
“没这回事吧。”
“谁说没这回事?”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设下圈套逮住立木藩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又市与林藏。当然,这也是桩根岸町损料商阎魔屋暗地里承接的差事。
阎魔屋是家租赁被褥等物品的损料屋,但其生意涵盖的范畴,并不止于出租这类物品。只要收下与委托人所蒙受之损失相应的银两,便能代其完满弥补损失——私底下,阎魔屋也从事这类生意。这回的委托人,据说是立木藩内的一家大农户。
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性好女色,屡以子虚乌有的理由刻意刁难,强迫领民交出妻女,供其亵玩。已知遇害者已不下三十名,内有六名已自尽,生者亦无法回归原本生活,有的沦为盛饭女任人蹂躏,有的则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这回须填补的,就是这种损失。
话虽如此,逝者不能复生,姑娘们所受的心伤亦难以痊愈,久久无法自已土崩瓦解的人生中恢复正常。因此,唯有迫使左门停止渔猎女色,并施以相应报复,方为解决之道。
起初,两人仅打算自左门手中强取些许银两,平分给姑娘们的家人,但又感觉仅是如此并无法弥补众人的损失。不幸毕竟无法以金钱换算,要如何衡量某人蒙受的损失价值五两还是千两?此外,仅是赔个几分银两,想必也无法改变左门的行止。
两人也曾考虑使其失势,但结果想必也是徒然。只消看看世间不乏已不能交合、但好色之心尚存的老头儿,便不难明白。看来,左门位居藩之要职,有权有势得以恣意妄为——方为问题之所在。
这下,光是使其失势还不够。看来必先将其好色行止公之于世,再摘下留守居役的乌纱帽,方为良策。听说左门蒙羞后又被剥夺要职,不仅能告慰尚在人世的姑娘们以及妻女曾遭左门凌辱的家人,往后亦无须担忧妻女蒙受要挟。如此一来,众人之损失方能算完全补平。
为此,又市一伙人设了个局。
由于目标身份显赫,一伙人行事格外谨慎。耗时足足两个月,才诱使土田左门入瓮。
局本身倒十分简单,不过是下药使其昏睡,再褪其衣物,将之裸身置于邻家女佣房内。
虽仅不过如此,但再怎么说,此人毕竟官拜立木藩之留守居役,舞台亦非一般商家农家,而是门第高贵的武家宅邸,这绝非一桩容易差事。光是潜入府内,便得冒人头不保的风险。因此一伙人不仅得事先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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