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开诚布公向官府提诉。但这样一来,反而让自己颜面扫地,故绝不该逞一时之快,草率为之。因此,正如你所说,为求说得通这道理,也只能让这一步。”
唉,毕竟阿缝夫人已被视为重要的家人,林藏感叹一句,继续说道:“自家子女犯了过错,力图包庇也是情有可原。你们想想,这下要面对的并非什么仇人,而是爱子的媳妇、爱孙的母亲,何况一家人对阿缝夫人还视为己出,甚是疼爱。两相权衡,一家人该选择哪一头,根本是不辩自明。”
“就是说,咱们这委托人将孩子折磨致死一事,只有那婆婆知道实情?”
“没错,其他家人俱是浑然不察。且已为婆婆所知悉一事,阿缝夫人本人亦不知情。”林藏如此总结道。
三
怎么又是桩麻烦差事?个头矮小的老人不住地蹭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倘若下颚蓄须,这会是个自然的动作,但老人的下巴却光溜溜的。
又市造访的,是久濑棠庵位于下谷的草庵——虽然不过是一户长屋。
久濑棠庵自称是个曾为儒学者的本草学者,真正身份却无人知晓。虽然此人博学多闻,看来的确有学者之姿,但总教人无法参透他究竟是靠什么样的差事维生。总之,此人虽身世成谜,但也和又市及长耳一样为阎魔屋效力。
“好吧。两位要老夫帮些什么忙?”
“你不是个学者?角助曾说只要不是正经事,你什么都清楚。因此想向你借点知识。”
呵呵呵,棠庵以女人般尖利的嗓音笑道:“向老夫借知识?”
“否则还有什么好借的?瞧你这地方,看起来和我们一样一贫如洗,还生得这副寒酸样。既没有高超武艺,也没有万贯家财,看得我们反而都想借你点东西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说得没错?”
“老夫是靠这个糊口的。”老人伸出食指,朝太阳穴上敲了敲。
“靠脑袋?”
“没错。诚如你所言,老夫从未举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几乎要连两腿该如何跑都给忘了,饭菜也吃不了多少,平时尽可能保持不动。”
“听来活像条鱼干似的。”
“的确像条鱼干。动得多了,消耗也多。消耗多了,就得多补些什么。少了就得补足,若不补足,迟早将消耗殆尽。此乃世间常理。人不都是饿了就得吃饭?”
“因此,你尽可能维持肚子不饿?你这家伙未免也太滑稽了吧。”又市高声大笑道。
“总而言之,天地万物大抵皆循此道理而成立。例如水往低处流,黑夜无日照。万物皆是用了会减损,存了便增多。正因用了要减损,方有损料产生。”
“这不是废话?”
“不过,有两种东西是违背这道理的。”话毕,棠庵睁大双眼,接着又朝太阳穴上敲了敲,“就是此处。”接着又指向胸口,“以及此处。”
“你指什么?”
“知与情。”
“情?”
“没错。容老夫打个比方:存货入仓,只要有进无出,终将被填满,无法容纳更多货物,不管仓库再怎么大,都是同理。但知识再如何蓄积,也不至于填满;再怎么学习,脑袋也不会膨胀。累积新知,能够永无限制。此外,亦是再如何使用,也不会减少。倘若使用过度将使知识减少,贤者的脑袋岂不是马上要空无一物?”
“你们这些学者还真是麻烦。”
“的确麻烦。至于此处,”棠庵再次指向胸口说道,“欲望、执念一类东西,同样毫无际限。此外,情爱亦是如此。亲子之情、夫妻之情、物欲、财欲、名欲,反之则有恨、怨、嫉、妒,可谓永无止境。既可能无限膨胀,亦可能无故消弭。”
“人岂能以道理论断?”
“的确不能。硬是以理论断,必将有所扭曲,总会有哪儿不对头。而人,要么对此佯装不知,要么适当压抑,方能安稳度日。对此类情况,老夫极不拿手。”
“极不拿手?”
“老夫避免碰触人情、脾气、心境之类,仅以此处面对。”棠庵指向额头,继续说,“因此,今见又市先生登门造访,谈起西川家之事,老夫亦是倍感迷惘。倘若先生欲询问的,是那阿缝夫人或名为阿清夫人的婆婆之心境,老夫自是无从回答。为何有如此行动、如何使众人心服——此类问题,要如何回答都成。然而,欲得出看似有理的解释,虽轻而易举,却无一可妥善证明。凡是心境问题,往往连当事人自己亦无法论断。就连自己也无从理解,解释可能时时生变。故此,先生您……即便是红的,也能轻而易举将之说成白的。”老人说道。
“是没错。”又市最擅长的伎俩,便是以舌灿莲花说服他人。
“被人欺骗,指的不正是不知分辨所闻虚实,便对其深信不疑?”
“若被看出虚实,哪还骗得了人?”
“人心本就暧昧难清。自己是何想法、有何感觉、执着于自我、深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类话人人都说,实不过是自我欺骗,全都是错觉。不过是丝毫不察自己所言非实,故未察觉自己受骗而已。这次,想必两位也是代委托人行骗。总之,两位这次行骗,必是有所目的。”
想必的确如此。
“行骗并非老夫所擅长。”棠庵说道。
“真是如此?你上回不是还将几个商人及同心骗得团团转?还信口罗织了那段寝肥还是什么东西的——”当时棠庵的确煞有介事地编出一段说法,硬是将长耳布置的幼稚机关说成了真有其事。仅凭一张嘴,便让一伙人听得心服口服。
“那桩的确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并非信口雌黄,不过是陈述一己所知。老夫当时所陈,均是诸国口传、笔述之见闻。至于如何论断虚实、如何看待解释,就看听者个人判断了。”
“真、真有其事?”
怎么听都像无稽之谈。不仅荒诞无稽,且未免过于巧合。
当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听来如此荒诞,岂可能真有其事?”
“准确地说,应说是一度被信为真有其事。某些地域传说其事属实,亦有些人认为其事属实。然若理解天地万物之道理,便可辨明实为荒诞无稽。”
原来他自己也不信。
“也就是说,这并非你自己罗织的无稽之谈?”
“没错。若纯为老夫所罗织,外人只消一番罗列检视,纯属虚构便不辨自明。此类陈述之真伪,只要略事调查,便能轻易辨明。如此一来,老夫不仅无法以此糊口,更失去身为学者之资格,甚至可能得面对国法制裁。毫无依据信口雌黄,终将使老夫信誉尽失。此类言说,或能投说书先生、通俗小说家之所好,但绘草纸或舞台戏码,可无法视为证据。听似无稽却有史料佐证者,老夫这等学者方能述之。而既然是出自学者之口,便较能取信于人。”
原来如此,他的招数原来得这么用。
“那么,可愿意把这知识借给我们?”又市问道。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知识借了也不会缺少。只要有银两当酬劳,需要多少老夫都乐于出借。好吧,两位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知识?”话毕,棠庵再度蹭起下巴来。
真希望他长了胡子。
“且慢。”
“怎么了?可是想起了什么?”
“两位方才提及的西田——可是西田尾扇?”
“哦?你是指那为一家看病的大夫?没错,就这名字。你听说过这个人?”
“那人——是个庸医。”
“大夫有哪个不是庸医?”
“绝无此事。切勿一竿子打翻一条船。此人医术尚称高明。”
“是吗?这种家伙,不都和阴阳师、咒师一个样?个个阴阳怪气的。”
“不。老夫方才亦曾言及,人的精神难以理论断,但身躯可就不同。若有哪儿不舒服,必有不舒服的理由。只要将此理由除去,病情便不至于恶化。至于兰学,则是将不舒服之部位去除。因此,大夫诊治并非毫无疗效。不过,若理由为精神方面,便须借咒术之力,方能收效。”
“原来如此,听来和木匠没什么两样。”又市说道。
没错,老人回答:“因此,坊间庸医,不是知识不足,便是技艺不足,总有一方略有欠缺。若不是因不谙此病而无法诊治,便是医术不足而无法医治。即便如此,仍自称能治愈此病者,便是庸医。”
“尾扇也有所欠缺?可是医术不够高明?”
“此人医术高明,知识甚丰,但独缺人情。”
“人情……”
“即认为大夫有义务将患病者医好、减轻其痛楚的同情与悲悯之情。事实上,身为大夫最重要的,就属这点。若以此出发,有助于增长知识、精进医术。”
“分明说自己对人情极不拿手,这下怎说得像你很懂人情似的?”
“当然懂,也明白自己缺这个。因此,老夫才无法成为大夫。”棠庵说道,“老夫总无法压抑求知欲望,无法设身处地为患病者着想。相比之下,尾扇则是以财欲填补人情短少之空缺,方能以行医为业。”
“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
是个守财奴,棠庵蹙眉说道:“尾扇生性见钱眼开,故绝不为穷人诊治。即便习性如此,却很重视名誉。因此,即便是家徒四壁的武家,也会入门诊治。之所以爱财如命,想必亦非爱慕奢华或物欲熏心,不过是错觉权力、名誉均可以金钱购之。或许,此人对武士身份甚是向往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婆婆支付的封口费用,正投其所好?”
旗本家中耆老主动低头,甚至奉上银两苦苦恳求。若西田真是这么个习性,当然要乐不可支。
“见此乃人命相关之秘事,依老夫所见,西田索求的数目理应不小。倒是……”棠庵突然摆出一脸苦闷神色。
“怎么了?”
“噢,又市先生那操京都方言的同伴……”
“可是指姓林的?”
“此事可是此人向尾扇本人打听来的?”
“不,是同小厮或男仆那儿探听来的。据说,此人雇用了为数不少的仆佣。”
“这可就奇怪了。”棠庵说道。
“有哪儿不对劲?”
“风声走漏了。”
“有哪儿走漏了?这些家伙不都是尾扇的手下?”
“手下?又市先生,尾扇并非盗贼,而是个大夫。有的只是弟子男仆,而非手下。此人如此利欲熏心,对弟子或仆佣理应是毫不信任。”
“哦?”
“此人就连对妻室亦甚是提防,一直将财库钥匙挂于颈上,连就寝时亦不离身。生性如此,岂可能将此等有利可图之事告知下人?两位不妨想想,西川俊政无论如何也是个旗本,石高必不下于二百石。而尾扇,碰巧抓住了这旗本的把柄。”
“也就是说,不可能仅讨一回封口费便善罢甘休,非得来个物尽其用不可?”
“不不。勒索强取,绝非能反复使用的手段,尤其武士并不似扮相般富裕。话虽如此,利用价值却不可轻忽。即便讨不了几个子儿,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可是多不胜数,例如委其为自己与大家牵线结识什么的,大抵都能成事。不过,欲提出此类要求,必得遵守严守秘密之前提。”
“不不,且慢。诊断孩子死因时,同在现场的弟子不都亲耳听见真相了?”
“并无他人在场。”
“无他人在场?”
“和尚、大夫乃可自由出入达官家中的特殊行业。地位如尾扇者,出外诊治时或有小厮代为携行道具,但把脉时并不容许小厮一同入内,而是命其于门外待命。即便是弟子,亦不可进房,仅可静候于门外。商家或许尚有可能,但武家可不是简简单单便能深入。”
“这……”若是如此,如今这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依老夫所见,想必是尾扇门下某一弟子泄了密。至于究竟是在外窃听得来,抑或察觉事态有异而于事后查出,就不得而知了。”
“且慢。你所说的究竟是指……”
“没错。也就是说,勒索者除尾扇之外,极可能另有他人。”棠庵说道,“从又市先生的同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探知看来,真相应是如此无误。不同于尾扇,弟子或小厮只要赚得蝇头小利,便可满足。由于心狭志低,不仅不如尾扇小心谨慎,也极易走漏口风。”
“不过,这些家伙有样学样地学主人勒索,究竟目标是什么人?”又市纳闷地问道。
“依老夫所见,目标可能有三。首先,是要求封口的始作俑者,婆婆阿清夫人。其二,是最可能因家门蒙羞而受害的夫君,俊政大人。其三,便是阿缝夫人本人。”
“最可能的会是其中哪个?”
“这……”棠庵蹭了蹭光滑无须的下巴回答道,“第一位,阿清夫人,乃主人尾扇的目标,这伙人理应避之。欲勒索,便得让阿清夫人知道自己知晓这秘密。如此一来,阿清夫人自会认为尾扇已将秘密外泄,尾扇也将因此失去勒索之机。当然,一己所为亦将为尾扇所察。若一己欲恐吓取财之事为尾扇所知,自是不妙。故应不可能是阿清夫人。至于夫君——想必也无此可能。”
“怎么说?”
“毕竟区区一介小厮,毫无可能面见旗本。此外,俊政大人对实情毫不知悉,理应不可能接受小厮这番说法。甚至怒斥勒索者欺官、当场将之手刃,亦是合于理法。即便不至于如此,想必俊政大人也将先同阿清夫人确认此说之真伪。如此一来,仍是同样结果,不,甚至将更加险恶。”
“如此说来,便仅剩此案委托人一个。”
棠庵蹙着甚是稀疏的双眉说道:“如此推论,答案似乎是如此。首先,阿缝夫人对阿清夫人恳求封口一事并不知情。也就是说,对阿清夫人知道实情亦是丝毫不察。”
林藏曾如此说。
“如此隐情,尾扇家中竟有人知情,着实教人诧异。此乃家中私事,依老夫所见,应是尾扇同阿缝夫人听取隐情时,碰巧为此人所听闻。总之,假定阿缝夫人不知婆婆要求封口,孩子乃死于阿缝夫人之手一事亦属实情,那么两位认为,此事可作何推测?”
“能推测出什么?”
“噢,倘若此罪行真由阿缝夫人所犯,既知实情,却似乎未试图守密封口,想必代表……”
“原来如此。”这代表阿缝夫人认为,实情尚无人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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