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些,但充其量只和寻常的御家人一样罢了。不过,我不太懂得凭衣着辨识武士的层级。”
“川津藩并不是个富庶的藩。有这种没出息的儿子,摆在大名行列中哪可能出头?”长耳以略带揶揄的口吻说着,将地图折了回去,“不行,还是想不出个法子。”
“老头子,我看你就别太伤神了。就随便张罗一场吧,只要稍稍把人给吓得一愣一愣的,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大爷处理。不是说他身手不凡?”
“武艺再高强有什么用?届时那里满是看热闹的家伙,除了有捕快警戒,四周还围有竹篱呢。”
“那么,只消让众人朝其他方向望一望,不就得了?”
“竹篱该如何挪开?”
“只要动点手脚,让它容易倒塌就成了。反正这东西是在事前造的。届时只要弄出一阵大声响,趁众人朝那头张望时,一口气将它给推倒。如此一来,看热闹的人群便会涌入场内,再趁这混乱……”
好点子,长耳模仿林藏的口吻说道:“小子,原来你偶尔也会出些好主意。那么,噢……”仲藏再度摊开地图,指着说,“对了,这儿有片森林。决斗场是此处,只消在这头弄出点声响——不,光是声响恐怕不够,得久久地引人注目才成。看来还得在这片森林上头弄出个什么……”
“会是什么?”
“如今哪有时间再造出什么大东西。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要用那蛤蟆?又市问道。
“先以大蛤蟆慑人,再乘隙杀人?怎么又是个骗孩童的把戏?那原本无须送命的五名帮手,和那姓岩见的窝囊武士,都得随这无聊的把戏命丧黄泉?真是不值……”
着实不值,又市再次感叹道。
四
南町奉行所的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听说于本所举行的决斗有怪事发生的传闻,乃决斗的两日后,即正月十日的事。
传闻内容无比荒诞。仇人武士被逼入绝境,于决斗中使出妖术——于堂堂正正的决斗中使用妖魔之术,可谓卑劣至极,此人简直就是前所未闻的恶棍。此一传闻,于街坊间传得甚嚣尘上。
捎来这传闻的,是冈引爱宕万三。
由于想不通这妖术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志方便向万三询问。是,万三先是恭敬回应,旋即苦笑道:“别说是大人,小的也感到难以置信。”
“本官并未问你相信与否。欲知的是这一坊间传闻的全貌。惜本官孤陋寡闻,对妖术一无所知,即便听闻降魔或障眼之术等诸多解释,亦是无从想象。可是什么类似儿雷也变幻术的东西?”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
“正如本官所言?难不成,此人化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蛤蟆?”
老实说,正是如此,万三回答道。
“真的幻化成蛤蟆?”
绝不可能。
“禀告大人,此乃街坊传言,故仅听信五成便可。该场决斗的一方为一个姓疋田的浪人,身高足有六尺,满面胡须,貌似钟馗,是个可与石川五右卫门相比的不法恶徒。另一方则为一个姓岩见的俊俏武士。两人样貌之悬殊,犹如牛若丸对上弁庆。”
万三干起活儿来颇有两下子,唯饶舌这点着实教人困扰。通常得耗上好些时间,方能自其言语中听出要点。志方本欲催其尽快切入正题,但仍决定耐住性子听下去。
“只可惜……这复仇者没有牛若丸般的身手,”万三语带嘲讽地说道,“这牛若丸剑术奇差,别说是乌天狗,就连只乌鸦只怕也打不过。决斗将由何方胜出,早已是一目了然。这么个复仇者,别说是无从斩敌雪耻,想必自己还得命丧仇人之手。或许眼见情势如此,疋田即便早已为本所所捕,依然是一派悠哉,一无所惧。”
“一派悠哉?”
“是的,悠哉得有如上酒馆作乐的逍遥人。”
据实说来,别吹嘘得像你亲眼见过,志方斥责道。但传闻就是描述得如此活灵活现,万三回道:“总之,想必此人必是身手不凡,若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冲上去,只消手指一捻就能使其毙命。孰知那复仇者志在必得,为报一箭之仇,竟自母藩遣来帮手,共差出一名、两名、三名……”
“本官听闻共九名。”
一共遣来了九名帮手。怎么看,这帮手都多得异常。或许的确是我弱敌强,但再怎么说,十对一绝算不上是堂堂决斗。志方原本对此纳闷不已,听闻经纬,方知两方实力原来如此悬殊。但思及至此,志方又开始质疑了。万三常将话说得夸张,何况这次说的又是从流言蜚语里听来的。就连信个一半,只怕都要嫌多。
再怎么想,九人也实在过多。
一下来了九人,这人哪能招架?万三说道:“不管武艺如何高强,以一当十也是毫无胜算。唉,话本故事什么的虽常有好汉快刀斩敌十人甚至二十人的情节,毕竟是虚构杜撰。大人说是不是?”
志方从未与人搏命,但想到要一次击倒十名拔刀剑客,的确毫无可能。
“唉,小的不比大人,就连见个老婆子拿菜刀都要害怕。若是见人拔刀威吓,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了。那家伙虽武艺高强,面对十人也是毫无胜算。原本以为仅有小伙子一名,准备轻松取胜,这下发现敌众我寡,当然是要吓破胆了。”万三嘴叼十手、比出打手印的架势说道,“因此,就如此这般……”
“又不是在做戏,岂有可能?”
可是大人,当时的确有怪异声响传出呢,万三说道:“据说周遭霎时响起一阵大鼓般的隆隆声响,在场众人全都听见了。噢,不仅是在场的人,就连两国,不,甚至番町一带都有人听见,似乎是响彻全江户的大街小巷呢。”
“本官怎没听见?”
倘若番町听得见,八丁堀哪有听不见的道理。别说是在奉行所内,倘若当时正在城内巡梭,理应听得更清楚才是。
你也听见了?志方问道。似乎也听见了,万三回答。
“似乎?”
“是的。如今回想,当时似乎是听见了。噢,就连下引千太也听见了,直说活像有人在放烟花呢。”
且慢,志方打岔道:“烟花与大鼓,声音哪可能相同?”
“同样都是隆隆作响不是?小的当时人在筑地,听见的的确是烟花般的声响。但仔细想想,这个时节,况且还是早晨,哪可能有人施放烟花?一定是有人在击鼓施妖术。”
“妖术……”这着实教人难以相信。或许的确曾有什么震天巨响,但要说是妖术,还真难以信服。
“这下,好戏开始了。”不为何,万三先是一番左顾右盼,接着将十手朝后腰一别,敞开双臂说道,“有只这么大的蛤蟆现身。”
“那东西真是只蛤蟆?”
“的确是只蛤蟆,况且还不是只普通的蛤蟆。若只是闯进了只大蛤蟆,理应不至于令十名剑客停止决斗。生得再大,也不过是只蛤蟆,一踢或是一踩就能摆平。但这只蛤蟆却有小山那么大。”
“有小山那么大?”
“是只比牛比马都大、高约一丈的大蛤蟆。还浑身冒着毒烟,张着血盆大口呱呱鸣叫。”
“荒、荒唐。这等无稽之言,就连傻子听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志方说道。
是的,的确是绝无可能,万三擦拭着十手说道。“听来的确是荒唐之至。”
“明知荒唐,还如此向本官禀报?”
“方才不也说了,小的也不信哪。不过大人,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在场围观呢。在场看热闹的就不必说了,就连深川那头也有人瞧见了那大蛤蟆,甚至连河对岸的浅草也有人看见呢。看来必定是硕大无朋呀。”万三仰面说道,“大人,小的认为官府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不妥,才向大人禀报此事。”
“放任不管?”
“遇妖言惑众者必得严加查办,大人不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当然得查办。”
“那么,此事不也该严加查办?若是放任不管,本所七大不可思议,可就要添上这桩大蛤蟆大闹决斗场,成为八大不可思议了。”
“连你都说这流言蜚语该查办……”
小的不过是据实禀报,万三说道:“因此,大人,至少该去探探实情究竟为何吧。这可是一场官府颁发了书状许可的决斗哪。”
虽不知万三是何居心,但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的确是奉行所颁布书状,经过查证,双方才举行的正式决斗,理应是留下了些记录。
不对,官府的记录,不过是徒具形式。
上头记载的顶多是时刻、场所、胜败。至今未曾见过任何记录,载有诸如大哈蟆现形一类荒诞无稽的事迹。
万三外出巡视后,志方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前去造访本所方的诘所。抵达时,诘所内仅有一名年轻同心。
志方表明身份后,同心似乎吃了一惊,想必是担心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志方只得委婉表示,自己不过是前来询问一桩私事。
此同心是个新人,名曰田代。
田代连忙沏茶招待,递上茶后便开口问道:“那么,请问大人欲询问些什么?”
“是关于前日举行的川津藩士决斗一事。”
是否真有大蛤蟆现形这种事,实在无法劈头就问。不得已,志方只得先确认那仇人的传闻是否属实:“本官听说,那姓疋田的是个擎天巨汉——”
田代两眼圆睁地回答:“不,绝非什么巨汉。虽算不上矮小,也仅约五尺六寸,体格大抵与志方大人相当。”
“可有蓄须?”
“哦?”这下田代双眼睁得更圆了,“获川津藩通报将之拘捕到案时,月代与胡茬是没剃干净。后经比对确认身份——事实上,一开始就认定必是此人无误,但还是得与町方记录略事比对,确认无误后,便告知将有复仇者前来决斗。大概是有了一死的觉悟,此人立刻要求一身白衣装,并请求斋戒沐浴,此时便将胡须给剃干净了。敢问大人为何询问这些?”田代神色不安地问道。
“这……本官不过是对……噢,对帮手的人数感到质疑。据说帮手多达九名,如此人数并不寻常,理应无法获得官府认可,本官好奇其中或有什么隐情。”
“噢,其实在下也为此大感惊讶。但决定者为该藩的藩主,批准者又是奉行,在下也不便过问。”
的确不便过问。
“正是为此,本官才好奇这仇人武艺究竟是多高强。根据街坊传闻,此人是名长相凶恶的巨汉……”
“其实,是因复仇者武艺过低。”话一说完,田代立刻捂住了嘴,“噢,请大人见谅,在下不过是……”
“别放心上。无须拘谨,本官今天的询问,绝非为了公务,你大可率直陈述。那位姓岩见的武士,武艺真有这么弱?”
“这……应说自身手判断,并不高强。”大概是担心再度失言,田代依旧以手捂嘴,踌躇了半晌方才如此回答。
“是身手给人如此印象?”
“噢,不仅是身手,不论怎么看,都看得出剑术必不高强。不过,时下也没多少剑术高强的武士——噢,在下似乎不该说这种话……”
“直说无妨。本官也同样没拔过几回刀,更没与人正式比武过。”
虽然如此,护刀与琢磨剑术倒是从不怠惰。志方就是这么个人。
田代有气无力地望着志方,为他再添了一杯茶说道:“总之,其剑术应是不强。话虽如此,此事于其母藩甚受瞩目,据说此乃川津藩首次决斗……”
“因此得顾及颜面?”
“这……其中应是有种种顾虑。看来疋田的确是个高人,想必是为防万一,经过审慎计议,方才决定差出如此人数。”
疋田真是如此高强?志方问道。
气魄的确是不小,田代回答:“当时,疋田就被拘禁于本诘所内侧那房间。毕竟从无前例,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处并非牢狱,也无法将其囚于囚笼。大人亦知本所方仅有同心二名,名义上须和与力一同轮值,但从未见任何与力前来。”
“据说此人当时一派悠闲?”
“也不知该说是悠闲,还是严肃。除用膳、如厕外,多于此处虔心静坐。”
年轻同心伸手一指。指尖另一头,是块陈旧的榻榻米。且坐姿总是坚毅英挺,田代说道。
“静心等候死期到来?”
“想必是如此。此人虽看似志清节高,但似乎并非如此达观。据传他是担忧盗用公款遭人举发,故而在斩杀对其盘查的上司后脱藩遁逃。不过,看来完全不像如此卑劣之人——”噢,在下又失言了,田代再次捂嘴致歉。
还真是个老实人。
“那么,这场十对一的古怪决斗,过程如何?”这才是志方最想探听的。
田代费力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是六对一。自品川宿的客栈前往川津藩的江户宅邸途中,有四名帮手负了伤。”
“是遇上了什么纠纷吗?”
“不。这几名,似乎是被倒塌的木材压断了腿骨。因此,当日仅余五名帮手抵达决斗会场。虽然五名也算多了——”此外,尚有那名见证人,田代再次叹了口气说道。
“据说,那名见证人,乃是自母藩专程赶来的?”
“是的。但关于此人身份,本所一概不知,就连个介绍也没有。仅口头呈报将有此人到场,姓名、身份却只字未提,仅要求接待此人时,务必待之以礼。”
“原来如此。光是派遣见证人这一特殊举措,动机便已令人费解,连姓名也不愿报上,便更教人难以理解了。”
“噢,那不过是个特例,与其说是特例,或许称之为例外更为恰当。虽有口头呈报,但未曾呈交任何书状,故此见证人并非官派公差,就连旅途中亦是极力隐秘。看来此人不同于其他九名,并无表明姓名身份之义务。”
的确如此。
至于这见证人……言及至此,田代一时打住,叹了第三口气。接下来,便开始叙述起这场光怪陆离、教人难以置信的决斗的经过。
当日五时,决斗于本所诘所旁的日枝神社境内举行。
虽为仇人,但疋田伊织却着一身白衣到场,于本所二名同心、一骑与力、四名小厮的警护下正坐场内,静待决斗时刻。决斗场外围有竹篱,由八名小厮警护。
五时前,已有五十余名围观者群集现场。
距决斗开始尚有四半刻前,复仇者岩见平七、五名帮手及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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