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过去,她越发出落得玲珑可爱,木天戬常带妻女出席朋友间的聚会,他们在看到木梨子的时候,无一不发出“太可爱了”、“小精灵”的感叹,木梨子却不敢再欣然接受这样的夸奖了,因为每次在听到这样的话时,母亲的脸色就很不好看,甚至会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上自己一眼。后来,木梨子在听到别人夸自己漂亮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道谢、开心或是害羞,而是四处张望,看母亲在不在附近,搞得别人莫名其妙。
木梨子一直不清楚为什么母亲一直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父亲在外工作,常年不回家母亲要么是出去和熟识的太太们喝茶,要么是捧一本时尚杂志坐在客厅里看,母亲的规矩是,绝不能在她独处的时候来打扰她,否则她就会大发脾气。
在被母亲骂了好几次之后,她就只能一个人乖乖地呆在房间里读书或是和娃娃讲话。
父亲回家的次数很少,每次也只能在家里呆几天,母亲在这几天内,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像是过节一样,给父亲变着法做最好吃的东西,可父亲每次回来,问的最多的还是木梨子的情况,当梨子蹭在父亲怀里时,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母亲,她脸上的冰霜就像是一层坚硬的面具,更可怖的是,这个面具的嘴角还弯着一丝做作的微笑。
她无法理解母亲的举动,隔壁的孩子,隔壁的隔壁的孩子,还有从小的玩伴林汝尧,他们的母亲都对他们很好,带他们出去吃甜品,去游乐场,在外面玩累了,母亲还会把他们抱回来。木梨子从不奢望母亲会在自己累的时候抱起自己回家,因为在她记忆里,就不记得在母亲的怀抱里是怎样一番滋味。
所以,她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礼节周到,这让她更受欢迎,得到的夸奖更多,母亲的脸色更难看。
她陷入了一个感情的怪圈,不懂该如何表现,母亲才能对自己露出笑脸。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多年。到了上学年龄后,她被送到了一座贵族小学里,她的天才很快显现出来,记忆力好,反应敏锐,听话懂事,在她七岁时,她就跳到了三年级,同学和老师都喜欢她,尤其是男同学们,情书递了一封又一封,每次家长会上,她都是老师夸奖的重点对象。
可她畏惧这样热烈的夸奖,赞美有多热烈,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神就会有多冰冷。
她一直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她使劲想使劲想,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惹母亲恼自己这么长时间。
而这个秘密,偶然地,被她的同桌,一个小男生揭破了。
那天,她和小男生同桌一起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小男生同桌艳羡地看着木梨子说:
“真好,你又要跳级了。”
木梨子却连半分喜色都没有,神色甚至有些害怕。
小男生同桌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想通了,他是知道木梨子非常怕她妈妈这件事的,他想起了什么,对木梨子说:
“你害怕你妈妈吗?哎呀,其实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对了对了,前两天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妈妈和你妈妈坐在一起,我妈妈回去之后跟我说,你妈妈呀,是在嫉妒你~”
第三节无妄之灾
嫉妒,七宗罪之一,一种忌恨其他更美好事物的拥有者的欲望。
“嫉妒?”
木梨子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她觉得无比荒诞。而小男生同桌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想知道原因,就滔滔不绝地复述起他妈妈的话来:
“我妈妈不是和你妈妈以前认识么,两个人是高中同学,我妈妈告诉我,你妈妈嫉妒心特别强,凡是比她强比她好的女的她都不喜欢,我妈妈还说,她在生你之前,很漂亮,人人见她都说她是美女,可是生了你之后,大家都夸你啦,她就不开心了。有天我妈妈和你妈妈一起喝茶,你妈妈亲口说了,你爸爸每次回来,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知道抱着你,早知道就不生这个孩子了。嗯……还有,我妈妈说……”
小男生喋喋不休,而木梨子的耳朵却早已是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早知道……就不生这个孩子了……”
她想要不信小男生同桌的话,但是她却有种无比强烈的预感,这句话,绝对出自她母亲之口。她一直在母亲脸上读出这种情绪,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绪,而通过小男生的口,这种情绪终于明朗起来,具化成一句具体的话:
“早知道就不生这个孩子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梦魇,把木梨子整个人都套了进去。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她没有去上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发呆就是一整天,看着母亲的时候,眼神里没了畏惧,取而代之的是恍惚的空洞。
母亲看样子根本懒得多问她什么,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假。说她生病了,其他的事情她全权交给家里的佣人,仍自顾自忙自己的事情,喝茶,搓麻将,逛街,对木梨子像以前一样冷淡。
木梨子的父亲是个很现实的人,他以言传身教,从小就教会了木梨子应该怎么识别人心的善恶,应该怎么分清别人对你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相待。木梨子也能够接受父亲的教育,并试着用这套法则去衡量她周围的人。但木梨子从未想过把这一套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她相信。总还有人是值得无条件信任的,比如父母。
然而,在听过同桌的话之后,木梨子的看法就有了改观,她开始试着用衡量别人的目光来审视自己的母亲。
而越观察。她越感觉到深深的、入骨的不寒而栗。
嫉妒,憎恨,赤裸裸的无视。
这些全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田入雪,在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情感。
木梨子真的生病了,高烧不退。
一半是因为她这些天忧虑过度,食不下咽。导致抵抗力下降,另一半,她这次遭受的情感打击。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不仅彻底改变了她对母亲的态度,更在某种程度上,扭曲了她的世界观。
程大夫在接到木家佣人打来的电话后,匆匆赶来。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母亲刚好去世,他忙得焦头烂额。给木梨子测完体温,喂完药。挂上吊瓶后,就急着走。
临走前他嘱咐母亲,要多给木梨子喝水,饭食要做得清淡些,还有,如果输完液之后,要怎样把针头拔出来。
母亲答应后,程大夫就又匆匆地离开了。
母亲没进来陪木梨子,不过在木梨子看来,这种事情反倒再正常不过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吊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盯着那慢慢落下的乳白色液体,看得眼睛发涩,眼前眩晕。
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了,满脑子却盘旋着这样一个念头。
不能相信……
谁也不能够相信……
连亲生母亲都会憎恨嫉妒自己,是自己的错吗?我曾经做过什么值得让她如此厌恶的事情吗?
我没有啊,那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她合上了眼睛,打算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一个噩梦中惊醒。
那个噩梦是一片血红,除了血还是血,汪洋的血海涨潮一样,朝木梨子一波一波地涌来,把她全身染透,她体内的血也开始从每一个毛孔开始汩汩地向外流淌,她变成了一个通红的血人儿……
木梨子从梦里惊醒后,她的眼睛就瞪得溜圆,定定地凝视着天花板,那种流血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毫无痛感,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一点一滴地流出去。抓不住,留不住,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死去。
她好容易才从梦中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想抬手擦把冷汗,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僵硬着动弹不得,头也感觉沉重得很,太阳穴酸麻胀痛,左手尤其难受,麻得抬也抬不起来。
木梨子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她好像感觉哪里不对。
她眼角的余光向输液架上投去……
不知什么时候,输液瓶已经干涸了,乳白色的半透明液体全部消失不见,而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她的手腕沿着细细的软管,向上缓慢地爬升!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木梨子想伸手去拔插在自己手上的针头,但两只手都绵软得厉害,根本不受身体的控制;她想要叫人,却只能发出小兽一样尖细的呜呜啊啊的声响,她太久没有喝水了,口腔里完全干得发烫发烧,喉咙也火烧火燎地剧痛难忍,胸口处像被一块巨石重重砸过,凹陷下去,整个胸口闷痛、无知觉。
但是相比于肉体上的疼痛,那条血线却能引起她更深的绝望与恐惧,刚刚从梦魇中脱身而出,却又跌入了另一个梦魇。
渐渐地,木梨子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热,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从身体里面爬出来。像是蚂蚁,昆虫之类的活物,不甘心再被困在木梨子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急于破茧。
不要啊……来人……
它们从毛孔里钻了出来,衣服慢慢被浸湿,滑腻腻的,好像有股淡淡的味道,有些腥味,贴着皮肤的睡意完全被它们打湿了。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冲。
谁能来救救我……我不要……
它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甚至从木梨子的头皮里钻出来,把木梨子的头发染得湿漉漉的。
不……妈妈……你来救我,求你了……
终于,木梨子再也无力挣扎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细细的血线越升越高,她的身体也像是被盛在一个盘子里,像一条被烹饪好的鲜鱼。
她感觉身下满是自己的血,它们还在流,还在流……
木梨子的心脏传来一阵灭顶的疼痛,而这阵疼痛终于让她安然地昏过去了。
第四节心灵之变
木梨子在医院里住了半年。
在这半年里,她自我感觉过得还不错,只是身体检查太过繁琐,她不喜欢那种横躺着被送入机器的感觉,像是一道被送到微波炉里加热的残羹冷饭。
医生的诊断她早在半年前就知晓了,当时,她误把自己身上出的汗当做了血。因为高烧,再加上过度的心理刺激,诱发了心脏病,要不是给她送晚饭的佣人发现她晕倒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衰竭,立刻打了120,她肯定会死。
事后,佣人被辞退,理由是没有照顾好小姐。她很委屈,在医院走廊上就和木梨子的母亲争吵起来,当时在病房里的木梨子和父亲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争吵的内容,不外乎是佣人指责木梨子的母亲,在送走程大夫之后,压根就没跟自己提起过小姐正在打吊瓶的事情,不仅如此,她连招呼都没跟自己打一声,就约了几个朋友出去逛街。直到医院打来电话,说是给木梨子下了病危通知书,要家属签字才可以开始手术,她才知道木梨子出事。
而木梨子的母亲也是据理力争,指责佣人不尽责任,明明知道木梨子正在生病,也不多上去看几眼。
木梨子母亲这话一出口,佣人就干脆撕破了脸皮,直截了当地说“夫人你都不去照顾你女儿,凭什么让我一个外人对你女儿尽心尽力”,两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被值班护士骂了几句,才安静下来。
病房里,木天戬,木梨子的父亲,仍是西装革履的样子。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一勺一勺地喂在木梨子嘴里,木梨子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吃,两个人都好像对外面的争吵无动于衷,好像那两人根本不是他们家的成员,而是连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碗喝完,木天戬给木梨子擦擦嘴,问她晚上还想吃些什么,木梨子指定说要吃清汤面。并随手抓起一本书看起来,给自己的父亲下了一个无声的逐客令。
她这样无声地抗拒别人的接近,已经长达半年了。
除了必要的身体检查和进食。她避免和任何人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睁开眼的时候,就对她身边的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她只觉得,那些人围着她打转。为她检查,为她叹息,为她喂饭,都带着他们每个人的目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她的。
检查她身体的人,不是出于医生对患者的责任感。而是为了赚得更多的钱;为她叹息的人,在她面前落下虚情假意的眼泪,感叹她从小就受这种苦楚。而她在别人眼中,不外乎是个珍奇的、但摔裂了一角的瓷瓶子,摆放在展览台上,让别人回味和意淫她曾经的美;包括自己的父亲,他喂饭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的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与怜惜,而是古董商看到自己最珍贵的古董花瓶被人破坏。产生的惋惜与遗憾。
她开始渐渐地转变,兴趣也渐渐转移了,她对研究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动作变得异常执着。
她每天都会出去,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观察来来往往的病人或是来探病的人。根据他们的言行,判断隐藏在他们内心的想法,借以窥视人的内心。
这几乎成了她必修的功课,越观察,她的感觉器官就变得越敏锐,对人内心的探究欲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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