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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症的历史:德国人的犹太恐惧症与大屠杀_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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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驻德国的英国教育部的官员承认:“胜利以某种方式给予我们道德权利去强加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一假定是极端傲慢的……不管怎样,一个国家如何去教育一个已经文明的、产生了一些人类最伟大天才和恩人的国家。”

假如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倾向于在德国发动深远的政治或文化重新定位的计划,那么苏联人和美国人越来越视德国为一个证明自己生活方式优越性的试验场。1949年,两个分开的德国出现了:一个是苏联控制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一个是美国控制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苏联人掠夺了东德的经济基础,同时作为广泛的欧洲经济重建计划的一部分,美国人投资了西德。马歇尔计划给予战争破坏的欧洲将近130亿美元,不仅奠定了欧洲经济复苏的基础,而且最终帮助赢得了对抗短视而有瑕疵的苏联经济政策的冷战。马歇尔计划对西德的冲击绝对是壮观的。美国货币的大规模注入,并和完美的经济管理的结合,连同德国民众的能量和努力工作,产生了超过十年的持续增长和物质富裕。除了金融的支持和德国人的专业技能,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经济“奇迹”,也是将心理的罪恶集体性地置换为经济重建的结果。好像德国人不能再快地清除碾为齑粉的城市和工厂的碎片了,因为它们代表着战败和耻辱看得见的留存物。全力推动经济发展是心理抑制纳粹历史的一个方法。另一个逃避过去的方法是冷战提供的。两边的德国人被当作盟友,这使得掩盖过去的过错或者罪行变得更加方便。对于美国人来说,新纳粹是反共产主义的,但是新纳粹是和美国人一道反共产主义的。大多数德国人也欢迎这个利用冷战逃入使人遗忘的沉默的机会。总之,冷战,以及德国分裂为共产主义的东德和资本主义民主的西德,都终结了所有真正的对后来被称为未被把握的过去真挚的自我反省。环绕着大屠杀的德国人罪行的问题,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直到在自由环境中接受教育的新一代开始在沉默之墙上凿下碎片。为了在心理上抑制过去,他们的父辈竖起了这堵墙。

但是,甚至在沉默的年代,西德和东德的政府都承认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双方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解释它为何发生,并陈述他们有关犹太人的官方政策。狡猾的、亲西方的天主教徒康拉德·?阿登纳总理领导的波恩共和国,承担了在第三帝国期间所作所为的全部责任,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这个帝国唯一合法的继承人。阿登纳和后来西德的领导人采取了亲犹太人的姿态,保证支付赔款给纳粹主义的受害者。这一赔款政策被称作赔偿。1951年9月,阿登纳在国会发表的一次著名演讲中阐述了这一点。这一点后来在西德和以色列之间以条约形式体现出来。1952年9月,依据最终商定的条款,西德政府同意支付30亿马克给以色列,4.5亿马克给代表以色列国内外犹太人的组织。整个赔偿的概念被作为“赎罪金”遭到了许多德国人和犹太领导人的强烈批评,没有一个有自尊的国家应该支付和接受它。这个概念实际上是阿登纳的杰出策略,因为它服务于两个主要目的:使波恩政府合法化;用政府的法令解决德国人罪行的问题。依靠为纳粹主义的罪行承担责任,波恩政府和它的保守主义领导人占据了道德的和民族主义的高地,同时心照不宣地表明作为德国的合法继承人,他们愿意为纳粹政府犯下的可怕罪行赔偿,而这个政府代表的是德国历史上一个异常的例外。

但是,赔偿的策略具有另一种含义,这也许是更为广泛的但被历史学家忽略的:它是德国人罕见的处理罪行问题的方法。无论阿登纳是否有意识这样做,他都试图用集权主义的方法来解决罪行的问题。因为就是这个国家,而不是它的公民要对罪行负责。这位年长而狡猾的总理、善良的天主教徒采取了制度性的方法走出了困境,而这个困境也许应该放在个体的德国人肩上。假如这个国家承担了纳粹主义的罪行,是否还存在个体的德国人应该赔偿的理由?因为这个国家正在为他们赎罪,那么是否普通德国人会把国家支持的赎罪行为解释为他们不必再做些什么了?阿登纳采用了什么制度机制使个体的德国人——单独的和集体的——有可能解决他们的愧疚感而不是心理上抑制它们?答案是:除了限制言论自由——当这一自由威胁了民主——的强烈的反歧视性法律之外,西德人没有做任何事情来解决和公开表达这类超出国家法规或赔款的赔偿,也没有做任何事情改变人心和思想。

为了公平地对待波恩政府,我们必须说东德政府在真诚地接受纳粹的过去这一问题上过于迟缓。共产主义的领导人同样依赖于集权主义的解决方案,试图通过意识形态的手法消除罪行,他们认为国家社会主义是资本帝国主义的极端形式,是针对工人民众的阴谋,同时也认为共产主义的左派与纳粹对犹太人的罪行毫无关系,因此东德的共产主义政府自动地免除了责任。出于这个理由,东德政府拒绝给纳粹主义的受害者任何赔款。

在两种情况下,犹太人问题的解决都是政府的命令,因此可以预见的结果是:要么是通过意识形态的逃避,要么是通过安森·?拉宾巴赫所说的“道德健忘症”,过去没有得到充分的对待。东德和西德政府拒绝与纳粹的遗产作斗争。对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的重要研究发生在英国、法国和美国,而不是德国。在德国,历史学家不愿意重新揭开旧的伤口;也很难得到相关的文献,因为它们已经被战胜国取走,存放在遥远的地方。直到20世纪60年代后期,德国的学校都在继续着过去的做法:忽视当代历史的重要性,偏爱遥远的历史时期,使得面对近期纳粹的历史相当困难。我自己预科学校的历史课本包括了一个短小的段落,它论及了1933年到1939年“狂热的对犹太人的仇恨”。在论及国家社会主义对欧洲统治的段落中,有三句话谈论到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在这些年当中,希特勒决定对犹太人问题采取最终解决方案。数百万犹太人在集中营里走到了可怕的终点。这些残暴的杀戮在绝对的秘密中得到了执行。”不用说,课堂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一议题。

大屠杀在德国历史学的圈子里并不占有突出的地位,这一事实并不值得惊讶,因为战后最具有学术训练的历史学家都以某种方式与纳粹政权有着关系。他们都是在历史决定论高尚的风格中得到训练。历史决定论教会它的从业者朝着修辞的优雅、科学的精确努力,把主题集中于思想史或者外交史,而不是拷打、大规模射杀、毒气杀人构成的地狱。也存在广泛的怀疑,即胜利者控制的证据可能被污染了,它们不可信,具有宣传特征。有人认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获取关键性的观点;同时,将学问限定在非判断性的文献搜集,把道德判断留给未来一代在学术和教学上是更为明智的。

要么是默认,要么是故意,直到20世纪60年代,德国的历史学家让外部世界控制了对希特勒和第三帝国的学术争论。一束强光是在慕尼黑建立了当代历史研究所,它是专门涉及国家社会主义的主题和资料的研究和文献中心,出版了学术期刊《当代历史季刊》。这个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汉斯·?罗特费尔斯用《格施泰因报告》的出版促动了一系列论述最终解决方案的优秀论文。随后马丁·?布罗萨特、赫尔穆特·?克劳斯尼克、赫尔穆特·?海贝尔对纳粹罪行的研究作出了许多杰出的贡献。但是,在公众的水平上,德国人在德国是不能阅读到专门论述大屠杀书籍的。论述大屠杀最早的也是至今依然最为综合的著作之一是由劳尔·?希尔贝格写作的。该书用英文初版于1962年,直到初版二十年后、大屠杀三十七年后的1982年才翻译为德文。假如任何一部论述大屠杀的著作在总体上给德国人留下印象的话,那么就是《安妮日记》以及后来建立在她在纳粹控制下短暂而悲剧故事基础上的故事片。至少德国人很快被迫将一位年轻天真的面容和他们的纳粹前主人犯下的恶行联系了起来,对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这个联系过于紧密了。这就是为何无论何时在公共论坛上提出集体苦难的主题,德国的受害者都一直处于显著位置的原因所在。也有人过于强调对希特勒微小的、没有效果的保守主义抵抗,最终,出现了一致的努力,将所有的对纳粹罪行的谴责投射到党卫队身上。

通过把党卫队魔鬼化为大屠杀唯一的犯罪者,德国的辩护者免除了其他机构的犯罪责任。这就是战后不久手脚干净的国防军神话出现的方式。这个传说宣称:普通的士兵和他们的指挥官与阿道夫·?希特勒和他的政权保持了距离,他们只是作为德国士兵尽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勇敢而英雄般地与压倒性的劣势作斗争,全然不知道党卫队在前线正在犯下的任何残暴行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超过二十五年的时间,德国的大众媒体制造了国防军和实际毫无相似之处的形象。在画刊、廉价的战争小说、电影里,战争被描绘为激动人心的冒险,在其中,数百万勇敢的德国人操纵着斯图卡轰炸机、坦克、战舰与敌人作战,而这个敌人之所以能取胜只是因为它拥有十倍于德国士兵的兵力,并且可以调用无限的工业资源。可怜的德国士兵因此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厄运,但是他们勇敢地战斗,一直和同伴们保持着信仰。在所有这一切当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对犹太人和其他种族上劣等的“非人类”的灭绝。相反,犯罪者们被想象为受害者。但他们是什么东西的受害者?大概是疯狂的元首及其狂热的助手们的受害者,然而任何寻求明确面对纳粹主义的人都会悲哀地感到失望,因为军事上失败的悲剧以有目的的含糊包裹在大众传媒中。事实上,一个人从大量大众的、经常是感伤的媚俗中得到的印象,是一个完全辩护性的信息:尽管战争是恐怖的,接下来是国家的一片废墟,但在对死亡的无惧无畏和对共产主义高贵的战争中,能够确认一份积极的遗产。

冷战强化了一些这样的大众想法,因为它给予希特勒青年团这一代人一个机会,将自身转型为自以为是的冷战卫士,并提醒他们的孩子,他们一直是反共产主义者。当然,在东德不可能有这样的观点,在那里,政府主张每个人都是法西斯主义的受害者,并且义不容辞筑起高墙驱逐西方资本主义。在这座高墙的两侧,心理抑制是全面的。冷战提供了心理抑制适宜的目标,精力消耗在要么将西方资本主义驱逐在墙外,要么将共产主义通过“牵制”围困在墙内。但是,冷战所做的事情延迟了去纳粹化、赔偿和正义的进程。

鉴于这些历史的环境,我们不应该惊讶:塑造第三帝国的信仰和价值观并没有在1945年被扫除,它们在战后逗留,并且以变形的方式持续影响着新的一代。为了理解后大屠杀时代德国人—犹太人的问题,非常重要的是要认识到纳粹德国并没有遁入历史,而是存活在政治的辩论和当下的历史意识当中。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的鬼魂没有安息,它包括纳粹发泄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种族仇恨和偏见。纳粹主义在1945年的彻底失败和名誉扫地,承担了希特勒所提出的生物学种族主义的失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犹太恐惧症在德国被永远地根除。生物学—种族的犹太恐惧症可能已经失信,但是其他形式的犹太恐惧症依然存活,甚至在战后兴旺起来。许多德国人对于犹太人的态度只是在缓慢地改变,在一些情况下依然顽固,难以纠正。

自从1945年德国战败,首先是西方强国,然后是各种各样的德国研究机构对舆论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它们被实施用来测定犹太恐惧症偏见的性质和程度。最初的民意测验由美国驻德国的军政府办公室主持,它们呈现出以往的偏见与信仰、观点明显变化的奇异混合。因为它们是由军事占领部队支持的,它对一个被征服和迷失方向的民众行使着绝对的控制权,因此人们自然会提出它们科学有效性的问题。为了取悦占领当局,可能没有应答者会同意这样的说法:“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处理是正确的。”在希特勒对待犹太人的种族政策相同的抽样调查中,77%的应答者同意这样的说法:“对犹太人的行动绝对没有合理性。”只有19%的人同意这样的说法:“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处理可能走得太远了,但是必须做一些事情来限制他们。”接下来的民意测验表明了一种否认、不信和困惑的变化心态,显示出37%的应答者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对于德国人的安全来说,对犹太人、波兰人,以及其他非雅利安人的灭绝是没有必要的。”两次民意测验之间的差异是明显的,因为一方面是零百分比的应答者不同意对犹太人采取行动,同时37%或者超过三分之一的应答者赞成灭绝以保证德国的安全。这一差异有人认为是抽样调查记录水平低下可以解释的。正如萨拉·?戈登所指出的,对于一些应答者来说,含蓄的双重否定(不是我不同意)可能意味着是他们同意灭绝是没有必要的。美国驻德国军政府办公室的调查通常是鼓舞人心的,因为它们似乎表明了德国人相对而言没有犹太恐惧症。甚至在种族通婚的问题上——这是种族偏见的关键指标,91%的应答者的回答是:假如一个德国人娶了一个非雅利安人,他不应该遭到谴责。另一个的调查显示: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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