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年的灌输改变和修正数百万普通德国人思想的程度。然而,从纳粹精英留下的文献,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中,我们可以知道种族信仰对普通德国人的冲击。所有层面意识形态的训练,在纳粹青年团、武装部队、纳粹党和国家的所有机构都十分广泛。充足的训练手册、宣传册子、信息材料在第三帝国之后留存下来,揭示了对数百万德国人宣传的攻势是如此广泛。这些文献绝对无疑地暴露了纳粹企图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克里斯托弗·?布朗宁简要地探索了预备警察101营所接受的意识形态训练,它包括这样一些挑衅性的主题,比如“维护血统的纯洁性”“血统的问题”“日耳曼民族的血统共同体”。这只是冰山的一角,因为相同的训练课程针对医生、律师、公务员、教师等,在所有的层面进行。正如布朗宁正确地认为:“预备警察101营像德国社会的其余部分,沉浸在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宣传的洪流之中。”
对纳粹宣传效果进行的研究表明,对经常性的、偏执的、令人厌烦的宣传存在着相当程度的公开抵制,戈培尔也知道这一事实,因为他认识到无情的、无休止的宣传很快会在接受者那里产生无效反应。事实上,许多德国人都学会了不理会纳粹政权许多过热的花言巧语的大话。另一方面,即使在胜利转入不断的失败,公众不得不接受的毁灭性的挫折和伤亡之后,对这个政权的支持,尤其是对希特勒的支持,依然相当稳固。假如这不是纳粹宣传力量活生生的证明,那它是什么呢?
3. 集权主义科层体制的共谋
大屠杀除了作为种族狂热的结果之外,它也是当代科层体制文化的结果,因为它涉及许多政府机构和纳粹党机构的合作,它们每一个都在毁灭的进程中发挥了独一无二的作用。德国的科层体制是集权主义的制度,它是未经改革和民主化的第二帝国制度的留存。像德国的许多其他制度一样,它是传统和现代性的奇怪混合。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西方世界所有工业化国家都形成了一系列依然强烈依赖封建和集权主义传统的科层制度。这解释了它们对体现等级制(垂直的)秩序的前民主模式性质的组织原则的依附。在这个等级制秩序中,权威开始于顶端,然后经过仔细限定的职位,一直延伸到底端最低的职位。对权威、忠诚、服从的尊重是主要的制度价值观,它们限定了一个制度的成员之间的关系。商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增添了节俭、朴素和努力工作的价值观。在那些正在经历相当程度民主化的国家,政治和官僚权力的轴心开始从顶端的权力集中向制度的中层或者底层分享的或者再分配的权力转移。德国是一个著名的例外,因为它的科层体制保留了严格的中国清朝官僚和集权主义的特性;同时,它吸收了理性效率新的气质,而这一气质和更大的道德或者政治考量相分离。德国的官僚在技术和法律上是训练有素的官员,他们对自己的技术专长和价值中立的处理日常行政程序的方法感到骄傲。对法律文本的依附、苛刻的工作习惯、对上级的服从是他们珍惜的价值观。假如上级权力部门签署了一个指令或任务,它必然以一个士兵执行来自指挥官命令的同样精神得到执行。对军事气质的关联是明显的:军国主义是公务员的思想状态。
作为纳粹德国权力的最高来源,阿道夫·?希特勒使集权主义的科层体制屈从他的意志。公务员服从了,因为他是他们的指挥官;但是,这里有更复杂的东西。尽管德国的公务员假装中立,他们依然是集权主义的保守主义者,他们在国家社会主义中看到了他们自己的集权主义渴望的反映;他们也看到了其他一些与他们新封建的政治传统共鸣的东西,即赋予第三帝国领导层个性的浪漫主义的个人魅力。尽管德国的公务员被训练成按照最高标准的技术专长行使其职责,但是他们依然同化了新封建的和浪漫主义的传统,这一传统美化了英雄崇拜和诸如忠诚、服从、责任、荣誉等军国主义的价值观。因此,一个人无需对此表示惊讶:这样的人在没有对自己的道德正确性提出疑问的时候就执行了命令。总体而言的官僚,以及特殊而言的德国官僚,都是“组织的人”,他们必须和一系列制度的价值观相一致。这些价值观几乎不会超越纯粹谨慎的或者传统的道德价值观。他们没有被期望在没有认同更高权威的情况下,去动用个人的良心甚或个人的首创精神。德国官僚的个性和道德结构以其所有的力量和弱点,反映了德国社会的集权主义特性。它所反映的德国科层体制的和文化的最大弱点是对弱点的宽容。它的组织理想反映了诺贝特·?埃利亚斯认定为一个普通德国人的缺点:没有能力承认人类的不完美和脆弱。“它的要求是绝对的和不可妥协的。整体上完全服从规范带来的满足。”
执着于完美,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一个德国人的文化属性,这使得德国人得到欣赏、嫉妒和厌弃。无论德国人作为个人或者作为一个民族做任何事情,他们都会非常严肃地,怀着旨在完美、成功,以及证实优越性这个单一的目的。我们知道这一文化偏执积极的(正数的)一面。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德国人已经证明了在许多不同的层面组织信仰的非同凡响的能力,并且他们经常发现将这些信念转化为成功实践的创造性方法。在许多方面,他们创造性成就的能力是一种专属于他们的思想方式的产物,不同寻常的理论上的一贯性给予了这种能力以特性。他们用令人敬佩的精力和一致性将信念付诸实践,有时这种精力和一致性是刚愎自用和毁灭性的,它们不可能得到纠正,因为德国的制度缺乏自我纠正的方法。
当希特勒让德国的科层制度屈从于他的意志和目的的时候,德国的科层体制提供了它所能聚集的最优秀天才,支持它能够制造出来的最好的毁灭机器,以此进行了浮士德式的讨价还价。大规模毁灭的完美是德国科层体制方程式负数的一面。假如人们要求这个科层体制给犹太人组织可能的最好的生活,它估计也会执行最佳的计划去做这件事。这种没有道德的效率提出了一个更大的,同样也是总体上让人困扰的科层体制的问题。一个大公司的官员们或者工人必须努力工作,为他们的组织竭尽全力。道德在最高的意义上没有在他们的共同存在中发挥主要的作用。人们并不期望他们去质疑制造凝固汽油弹、导弹或者毁灭性武器是否道德。他们的政府赦免了他们的道德责任,并且暗地里清除了他们在潜在的大规模毁灭中所有法律的共谋关系。正如齐格蒙特·?鲍曼所直言的:“由于科层体制技术上的成功,这一结果与道德毫无关系。”在当代工业化大规模的杀戮中,德国科层体制应该作为科层体制共谋最恶劣的事例,但是从当下权力精英及其科层体制的帮凶的行为来判断,他们在继续把权力和道德相分离,这个世界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权力无道德的滥用及其邪恶的严重结果。
4. 文明约束的崩溃
德国科层体制的毁灭机器是一个“有秩序的”机器,但是因为许多原因,它也是更具毁灭性的,因为毁灭得到了最高权力来源的授权。赫伯特·?C.凯尔曼认为,对暴行的道德禁止被三个要素或是单一或是一并打碎:一是暴力得到正式组成的合法机构的授权;二是业已形成的行为和安排的功能把暴力日常化;三是受害者被意识形态的洗脑和灌输非人化。
授权的暴力意味着科层体制认可和管理的暴力,它和暴民暴力的疯狂和愤怒不同。大屠杀是一个仔细策划和执行的大规模毁灭。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一毁灭行为是以无动于衷和冷血的方式完成的。正如齐格蒙特·?鲍曼所提醒我们的,它也具有官方的目的,因为它旨在“一个更好的、极端不同的社会幻象。当代种族灭绝是社会工程的一个要素,意味着带来与完美的社会设计一致的社会秩序”。在纳粹的背景下,这一完美的社会是极端纯粹的雅利安社会,所有劣等种族都会在其中被消灭。杀戮是一种真正的治疗,因此完全是合理的。
人们已经谈论了许多有关暴力日常化的事情,尤其是在集中营发生的事情,在那里通过强制劳动、饥饿致死、暴力进行对人类的灭绝,这一灭绝以类似企业的方式得到仔细的监控。管理这一暴力的人在多数情况下是残暴的,但不是反社会的官员。正如拉波波特和克伦所显示的:
所有可获得的证据都显示,大多数党卫队成员的心理特征并非具有大的心理变态的症候。相反,它非常明显地建立在一种个性结构之上。这一个性结构强调服从,以服务于英雄理想,服务于体现这些理想的集体、集体领袖的强烈忠诚……我们的判断是,绝大多数党卫队成员——军官和普通成员,都很容易通过通常给美国军队新兵或堪萨斯城市警察所做的精神病学的测试。
对受害者的非人化导致了暴力更容易被接受和施加。这是拷打和人格贬损的功能。根据让·?阿梅利的观点,拷打是第三帝国典型的方式,是它的本质存在。它的受害者就是被拷打这种行为自动地贬损。人格贬损偏爱的方式是让受害者置于污秽和粪便之中。营房里充满了尿味和粪味。疾病使事态变得更加恶劣。斑疹伤寒症引发了痢疾,“痢疾溢出了人睡觉的笼子的底部,流到了躺在下面笼子里妇女的脸上,它混杂着血、脓、尿,在营房的地面上形成了黏滑的、恶臭的烂泥”。公共厕所不足,且不卫生。在奥斯威辛,三千多个女人才能用到一个厕所;她们不得不排队进入一个厕所置于里面的小屋子,里面是齐膝高的粪便。亚历山大·?多纳特说:痢疾“将人像蜡烛一样融化,使他们在自己的衣服里萎缩,很快他们就变成臭烘烘的、令人厌恶的骷髅,死在自己的粪便里”。把人弄成哭哭啼啼的半人状态,使得杀戮者更容易处置他们的受害者,因为他们毕竟只是一堆屎。普里莫·?列维叙述他被放逐到奥斯威辛期间发生的一件意外之事,当时货运卡车停在奥地利的一个火车站:
当党卫队的护卫人员看到男男女女蹲在他们能够蹲的地方——月台上和铁轨的中间,他们没有掩饰他们的快乐;德国的旅客公开地表达了他们的厌恶:像这样的人只配这样的命,看看他们的行为举止……他们不是人,而是动物。这一点非常清楚,犹如白日的光。
5. 战时环境的掩盖和对俄战役的残暴效果
通常认为,东线残酷的战时条件使得灭绝数百万人而不引起世界其他地方的注意更易得到控制。战后的德国人试图将党卫队杀戮部队和其余东线部队区分开来,旨在维护“清白的国防军”的传说。这模糊了这样一个事实:军队和种族灭绝的杀戮者是种族灭绝整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的任务存在于为了德国新的种族疆界而灭绝犹太人和斯拉夫人当中。这些生物学的卫士在俄国遭遇的环境,将先前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战士转变为残暴的杀戮者,他们毁灭这片土地,无情地恐吓和杀戮数百万民众、士兵和平民。在四年野蛮的战斗中,保持群体凝聚的东西是强烈的政治灌输和战争史中前所未闻的残酷纪律的结合。军队被暴露在宣传的万炮轰击中,一方面它将犹太人的布尔什维克分子这些敌人恶魔化,另一方面将元首神化。人们告诉士兵们他们正在和劣等人作战,因此有权利以最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们。当假定的劣等人以巨大的勇气和卓越的武器进行报复的时候,纳粹的权力精英远不是纠正对劣等人的成见,而是把宣传机器的音量调到歇斯底里的强度高音,促使对恶魔之敌更大的无情攻击。
在描绘东部前线军队的心态时,奥默·?巴尔托夫把它当作“现实的扭曲”。我们可以增加同样现实的扭曲,它规定了大屠杀犯罪者的犹太恐惧症的思想。事实上,正如巴尔托夫明确显示的那样,东部前线普通士兵的犹太恐惧症的心态和种族灭绝杀戮者的心态并无明显差异。为了获得一个更加清晰对这一扭曲思想的认识,一个人应该阅读一些德国士兵依然留存的信件,他们向亲人描述了他们在东部前线战斗时所经历和知道的东西。两个主题特别令人震惊:一个是对敌人,特别是对犹太人的魔鬼化;一个是对希特勒的神化。共产主义者被看作是伪装的犹太人,反之亦然。整个社会系统被看作是充满犹太人的荒野。通过把当地人贬低为可怕的劣等人可鄙的复制品,对面目凶险的劣等人事先形成的成见得到了事后的确认。杀戮这样的异己者就像屠杀动物一样。卡尔·?富克斯给家里写信讲述了他在文明世界和野蛮世界之间发现的清晰对比:“无论你看哪里,除了污秽的砖房之外什么也没有。在任何地方你都不能发现任何文明的踪迹。现在我们认识到我们伟大祖国德国给予儿女的东西。在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德国是存在的。”
从这种蓄意培养出来的对野蛮国度及其民众的种族优越感的成见出发,离开更大的妄想只有一步之遥。甚至施特赖歇尔歇斯底里的景象也被普通士兵所确认。用一个非现役军官的话说:“我现在已经第三次收到《突击手》了,它让我全身心地欢喜。”另一个士兵写道:“感谢上帝,《突击手》依然真实地坚守着自己过去的位置。”一个下士认为最近他在卢布林遇到的犹太人比《突击手》里所描绘的他们还要可恶,他们完全被描绘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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