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他只是无端地在原野跑来跑去,用一截木棒要枪弄棍,或捕捉蜻蜒。有生以来既没打过棒球,也没有看过棒球赛。拿球棍在手当然是头一遭。
中尉告诉士兵球棍的握法,教他挥棍基本要领,自己还实际挥了几下。"记住:关键是腰部的转动。"中尉不厌其烦地说,"球棍朝后举起,像拧动下半身那样旋转身体,球棍头随后自然跟上。我说的你可明白?如果只想怎么挥棍,势必仅有手头一点点力量。那一来棍落时就失去了惯力。挥棍不要用胳膊,要以身体的转动一举出手!"
很难认为士兵理解了中尉的指示,但他按照命令脱去沉重的军装,做了一会挥棍练习。大家都在看着。中尉就关键之点手把手矫正士兵的姿势。他教得非常得法。不多工夫,士兵虽动作尚很笨拙但已能发出挥棍的"飕飕"声了。年轻士兵从小就天天都做农活,毕竟很有臂力。
"噢,这样就差不多了,"中尉用军帽擦去额头的汗,"记住:尽可能一棍击毙,不得花时间折磨。"
我也不想用棒球棍打杀什么人,中尉想这样说,这混账生意到底是哪个想出来的!但作为指挥官不可能对部下如此出口。
士兵站在蒙眼跪地的中国人背后,举起球棍。傍晚强烈的阳光把球棍粗大的影子长长投在地面。兽医觉得这光景很是奇妙。确如中尉所说,自己对于用球棍打杀人还一点也不习惯。年轻士兵一动不动在空中举着球棍,很失明显地不住颤抖。
中尉朝士兵点下头。士兵于是向后扬根,深深屏息,将球棍全力向中国人后脑勺砸下。动作异常准确。一如中尉所教,随着下半身一圈转动,球棍烧印部分朝耳后直击下去。到最后球棍都很有力。旋即"咕"一声发出头盖骨破碎的钝响。中国人一声未出。他以奇异的姿势一瞬间静止不动,而后想起什么似地重重倒向前去。耳朵流血,脸贴地面,凝然不动。中尉看了眼手表。年轻士兵仍双手紧握球棍,张口望天。
中尉这人甚是细心。他等待一分钟,确认中国人再不动弹后对兽医说:"劳驾,看他死了没有好吗?"
兽医点头走到中国人旁边,蹲下取掉蒙眼布。眼睛直得愣睁着,黑眼珠朝上,鲜红的血从耳朵流出,半张的嘴里舌头卷曲着,脖颈被打得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歪着,鼻孔有浓浓的血块溢出,染黑干燥的地面。一只反应快的大苍蝇钻进鼻孔准备产卵。出于慎重,兽医把拇指放在动脉上试了试,脉搏早已消失,至少应有脉搏的部位全然听不到脉搏。那个年轻士兵只一次(尽管是生来头一次)挥棍便将这壮汉子打没了气。兽医看了眼中尉,点下头,意思像是说放心的的确确是死了。然后开始慢慢起身。照在背上的阳光似乎骤然强烈起来。
正当此时,4号中国击球手如梦初醒似地飒然起身,毫不迟疑地——在众人看来——抓住兽医手腕。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兽医莫名其妙。他的的确确是死了。然而中国人却以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后一滴生命力老虎钳子一般紧紧抓住兽医的手腕。并且依然双目圆瞪黑眼球朝上,以结伴同行的架势就势拉着兽医栽人坑中。兽医和他上下重叠着掉了下去。兽医听见对方肋骨在自己身下折断的声音。但中国人仍抓兽医手不放。士兵们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全都目瞪口呆仁立不动。中尉最先反应过来跳下坑去。他从腰间皮套技出自动手枪,朝中国人脑袋连扣两次扳机。干涩的枪声重合着传向四方,太阳穴开出一个大大的黑洞。中国人已彻底失去生命,但他还是不松手。中尉弯下腰,一手拿枪,一手花时间撬也似地把死尸手指一根根掰开。这时间里兽医被八个身穿棒球队球衣的中国人尸体围在中间。在坑底听来,蝉鸣同地面上的截然不同。
兽医好歹从死尸手中解放出来后,士兵们把他和中尉拉出墓穴。兽医蹲在草地上大大喘息几次,尔后看自己手腕。那里剩有五个鲜红的指印。在这热8月的午后,兽医觉得有一股剧烈的寒气钻入自己体芯。我恐怕再不可能把这寒气排出去了,他想,那个入的确是真想把我一起领去哪里的。
中尉推回手枪安全栓,慢慢插回皮套。对中尉来说朝人开枪也是第一次。但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战争恐怕至少还要持续一阵子。人还要继续死。对各种事情的沉思放到来日不迟。他在裤子上擦去右手心的汗,然后命令未参加行刑的士兵把奶有死尸的坑埋上。现在便已有无数苍蝇在四周旁若无人地飞来飞去。
年轻士兵依然手握球棍茫然站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将球棍从手中顺利放开。中尉也好伍长也好都没再理会他。他似着非看地看着本应死去的中国人突然抓住兽医手腕一起掉入坑去,中尉随后跳进坑里用手枪给予致命一击,接着同伴们拿铁锹和圆铲填坑。而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侧耳谛听好发条鸟的鸣叫。鸟一如昨天下午,从哪里的树上仍像拧发条那样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叫个不停。他扬脸环顾四周,朝鸟鸣传来方向定睛看去。但还是见不到鸟在哪里。他感到喉咙深处微微作呕,但没有昨天强烈。
倾听发条声音时间里,各种支离破碎的场景在他眼前忽而浮现忽而遁去。年轻的会计中尉在被苏军解除武装后交给中方,因此次行刑责任被处以绞刑。伍长在西伯利亚收容所死于鼠疫,被扔进小隔离室任其死去。其实伍长并未感染鼠疫,只是营养失调——当然是说在进隔离室之前。脸上有痣的兽医一年后死于事故。他虽是民间人员,但由于同土兵一起行动而被苏军拘留,同样被送往西伯利亚收容所。在煤矿强制劳动期间,一次进深井作业共内出水,和其他很多兵一同淹死。而我呢——但年轻士兵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不单单是未来,就连眼前发生的事也不知何故而不像真有其事。他闭上眼睛,兀目倾听拧发条鸟的鸣啭。
蓦地,他想到大海,想到从日本驶往满洲的轮船甲板看到的大海。看大海是生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八年前的事了。他可以记起海风的气味。海是他此前人生中所目睹的最美好的景物之一。那般浩瀚那般深邃,超出他所有的预想。海面因时间的不同天气的不同位置的不同而变色变形变表情。那在他心里撩起深重的感伤,同时也静静给他以慰藉。还什么时候能看到海呢?他想。随后,棒球棍从士兵手中落在地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球棍脱手后,呕感比刚才略有加强。
拧发条鸟继续鸣叫不止。但其他人谁也没有听见。"拧发条鸟年代记#8"至此结束。
29、肉豆蔻进化链中失却的一环
至此终了。
确认终了之后,我调回原来的画面,从下一目录中选出。我很想阅读下文。但画面没开,只闪出两行字:
因被code R24锁住,无法访问。请选择其他文件。
我试着选择#10,仍是同一结果。
因被code R24锁住,无法访问。请选择其他文件。
#11亦如此。到头来只弄清这里所有资料均处于不能访问状态。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不清楚,总之以上资料似乎由于某种原因或原理而无法调出,<拧发条鸟年代记#8>开启之际我一度被允许调出所存资料,而在选择#8而阅毕的现在,则每一道门皆被牢牢锁住。或许这个程序不允许对资料进行连续访问。
我对着画面,考虑往下如何是好。然而无可奈何。这是个依据肉桂的智谋及其原理成立并运作的天衣无缝的世界。我不晓得其游戏规则,只好放弃努力,关掉电源。
不妨认为,这乃是肉桂讲述的故事。他在这一标题下往电脑输入16个故事,而我偶尔选择其中第八个读了一遍。我想了想自己刚才读过的故事的大致长度,单纯扩大16倍。故事绝不算短。实际整理成铅字,应该成为一本有相当页码的书。
这个编号意味什么呢?既然取名为"年代记",那么故事有可能是按年代顺序展开的:#7之后是#8,#8下面是#9。这是稳妥的推测。但也未必。甚至故事是按全然不同的次序排列的可能性亦不能排除,由现在溯及过去的倒叙手法也是可能的。再大胆假设一点,也许仅仅是以编号将各种版块拼接起来的单一故事。但不管怎样,我所选择的#8无疑是肉桂母亲肉豆蔻以前向我讲过的新京动物园的动物们被兵们射杀那个1945年8月故事的继续,舞台就是翌日同一动物园。故事主人公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兽医,即肉豆寇的父亲、肉桂的祖父。
至于故事真实到何种程度,我无由判断。就连通篇累牍纯属肉桂的虚构还是若干部分实有其事我都分辨不出。肉豆口母亲说那以后兽医下落"一无所知"。所以,故事全部属实基本不大可能。但若干细节基于史料性事实还是可以设想的。混乱时期在新京动物园内对满洲国军官学校的学员行刑将其尸体理入土坑而战后负责指挥的日本军官被处死便有可能属实。满洲国军官兵逃走和造反在当时并不稀奇,被杀害的中国人身穿棒球队球衣——纵是奇妙的假设——也并非全是无中生有。肉桂知道这一事件并将其祖父的面影叠印其中从而完成他的故事是有其可能的。
可问题是肉桂为什么写这个故事呢?为什么必须付之以故事体裁呢?为什么必须赋予此故事系列以"年代记(chvonicle)"标题呢?我坐在试缝室沙发上,一边在手里一圈圈转动设计用的彩色铅笔一边思索。
为找出答案,恐怕必须读完里边所有的故事。但只读罢一个#8,我便推测出——尽管很模糊——肉桂于中追求的东西。他大约是在认真求索自己这个人所以存在的理由。并且无疑上溯到自己尚未出生的以前。
而为此势必填补自己鞭长莫及的过去的几个空白。于是他企图通过自己动手构筑故事来补足进化链中失却的一环。他以从母亲口中反复听得的同一故事为主线,使之派生出更多的故事,从而在新的构想中重新塑造已成不解之谜的祖父形象。故事的基调则百分之百来自母亲讲述的故事。就是说,事实未必真实,真实的未必是事实。至于故事的哪一部分是事实哪一部分不是事实,对于肉桂大概无关紧要。对他重要的不是他祖父在那里实际干了什么,而是可能干了什么。而在他有效地讲述这个故事时,他便同时知道了这个故事。
故事显然以"拧发条鸟"为点睛之语,用年代记方式(或非年代记方式)一直讲到现在。不过"拧发条鸟"一词并非肉桂的杜撰。那是他母亲肉豆蔻以前在青山那家餐馆向我讲故事时无意中说出口的。而那时候肉豆蔻应该还不知道我被称为"拧发条鸟"的事。果真如此,我与他们的故事便由于偶然的巧合而连在了一起。
但我没有把握。肉豆蔻或许因某种因素已经知道我被称为"拧发条鸟"。也可能这个词已在潜意识中作用于她的(或母子俩人共有的)故事并加以侵蚀。抑或并非固定为一种形式的故事,而是如口头传说那样不断变化不断繁殖而不拘于一格。
但是,无论是不是偶然的巧合,在肉桂的故事中"拧发条鸟"这一存在都不可漠视。人们在它那只有特殊人方可听见的鸣声引导下走向不可回避的毁灭。在那里,一如兽医自始至终感觉的那样,所谓人的自由意志等等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像被上紧背部发条而置于桌面的偶人,只能从事别无选择余地的行为,只能朝别无选择余地的方向前进。处于听得鸟鸣范围内的人们,几乎人人遭受剧烈磨损以至消失。大部分人死掉了。他们直接从桌边滚到地下。
肉桂肯定监听了我和绵谷升的谈话,几天前我同久美子的交谈恐怕也是同样。凡是这电脑里发生的一切,估计没有他不知道的。并且等我和绵谷升的谈话结束后,把(拧发条鸟年代记)这个故事推到我眼前。这显然不是出于偶然或;临时灵机一动。肉桂是为着明确的目的而操纵电脑向我展示故事中的一个的,同时将其中存在漫长故事系列的可能性暗示于我。
我躺在沙发上,仰望试缝室暗幽幽的天花板。夜又深又重,四下静得我几乎胸口作痛。白色的天花板,严然整个覆在房间上方的厚厚的冰盖。
我同肉桂那个没有名字的祖父之间,存在几个奇妙的共通点,共同拥有几样东西:脸颊上的青痣、棒球棍、拧发条鸟的鸣声。另外,肉桂故事中出场的中尉使我想起间宫中尉。同一时期间宫中尉也在新京关东军总部服役。但现实中的间宫中尉不是财会军官,而隶属于制作地图的部门,战后没有上绞刑架(一句话,命运将死拒之门外)。而只在战斗中失去一只胳膊,后来返回日本。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挥不去指挥行刑的中尉实际就是间官中尉的印象。至少,纵然真是间宫中尉也并不奇怪。
还有那根棒球棍。肉桂晓得我在井底放有棒球棍。所以棒球棍图像才有可能与"拧发条鸟"一词同样随后"侵蚀"他的故事。问题是即便果真如此,关于棒球棍也有无法简单解释清楚的部分。那个在门窗紧闭的集体宿舍门口抡起棒球棍打我的吉他盒汉子……他在札幌一家酒吧用烛火灼烧掌心,后来用棒球棍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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