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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鸟行状录_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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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什么滋味吧?"

"想必。"我说。

"没牙齿没头发不要紧,只要有像样的假发和假牙,怕也可以像一般人那样活下去。"

"晤,假发假牙技术比俄国革命那时候大大进步了嘛,应该多少活得有滋味些。"

"喂拧发条鸟,"签原May清了下嗓子。

"什么?"

"假如人永远只活不死,永不消失不上年纪,永远在这个世界上精神抖擞地活着,那么人还是要像我们这样绞尽脑汁思这个想那个不成?就是说,我们或多或少总是这个那个想;没完没了吧?哲学啦心理学啦逻辑学啦,或者宗教、文学等等。如果不存在死这个玩艺儿,这些罗嗦的思想呀观念呀之类,也许就不会在地球上出现,是的吧?也就是说——"

笠原May在此突然打住,沉默下来。沉默时间里,唯独"也就是说"这句话犹被猛然拉断的思维残片,静静地悬在井内黑暗里。或许她已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也可能需要时间考虑下文。总之我默默等待她重新开口。她依然偏偏不动。墓地,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际——笠原May若想马上结果我,一定轻而易举。只消从哪里搬来大些的石头,从上面推落即可。连推几块,必有一块打中我的脑袋。

"也就是说——我是这样想的——正因为人们心里清楚自己迟早没命,所以才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在这里活着的意义。不是么?假定人们永远永远死皮赖脸地活着不死,又有谁会去认真思考活着如何如何呢!哪里有这个必要呢!就算有认真思考的必要,大概也不着急,心想反正时间多的是,另找时间思考不迟。可实际不是这样。我们必须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一瞬间思考什么。因为明天下午我说不定给卡车挑死,第四天早上你拧发条鸟说不定在井底饿死,是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为了进化,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死这个玩艺儿。我是这样想的。死这一存在感越是鲜明越是巨大,我们就越是急疯了似地思考问题。"说到这里,笠原May略一停顿。"暖,拧发条鸟!"

"什么?"

"你在那里在一团漆黑中,可就自己的死想了很多很多?例如自己大约在那里怎么样地死去?" 

 我沉吟一下,"没有,"我说,"我想我没怎么想过死什么的。"

"为什么?"笠原May一口深感意外的语气,严然对一个先天不足的动物说话,"喂,为什么没想过?你现在可是百分之百地面对死亡哟!不开玩笑,真的!上次来不是说过了么,你是死是活全凭我一念之差。"

"还可以推石头。"

"石头?什么石头?"

"从哪里搬来大石头,从上面推下来。"

"那种方法也是有的。"笠原May说。但对此计她好像兴趣不大。"不说这个了!拧发条鸟,首先你肚子饿了吧?往下可饿得更厉害哟!水也要没有的。难道那你也能不考虑死?不考虑才不正常哩,不管怎么说!"

"也许真不正常。"我说,"不过我始终在考虑别的事情。肚子要是更饿,也可能考虑自己的死。可你不是说离死还有两三个星期吗?"

"前提是有水。"笠原May说,"那个俄国佬能喝到水。他是个大地主什么的,革命时被革命军扔进矿山一个废弃的竖井里,好在有水渗出,他才舔着水好歹保住一条命。和你一样周围也一团漆黑。你没带那么多水吧?"

"只剩一点点了。"我实话实说。

"那,最好留着点,一丁点一丁点地喝。"笠原May说,"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思考,关于死,关于自己的死。时间还绰绰有余。"

"你怎么老是叫我考虑死呢?我不明白,莫不是我认真考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何至于!"笠原May到底始料未及,"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我怎么会认为你思考自身的死对我有好处呢!那毕竟是你的性命,跟我毫无关系。我不过是出于兴趣。"

"好奇心?"我问。

"晤——,是好奇心。人怎么样地死啦,死的过程什么滋味啦。是好奇心。"

笠原May止住话头。而一旦止住,深深的静寂便迫不及待朝我涌来。我想抬头上看,想确认能否看见笠原May在那里。然而光线太强,难免损伤我的眼睛。

"喂,有话想跟你说。"我开口道。

"说说看。"

"我的妻有了情人。"我说,"我想是有的。原先一点也没意识到。其实这几个月时间里,她虽和我一块生活,却一直在跟别的男人睡觉。起始我琢磨不透,但越想越觉得必是那样无疑。如今回想起来,很多小事都可以从这上面找到解释。如回家时间逐渐变得没有规律,以及我一碰手她就总是吓一跳似的等等。可惜当时我没能破译这类信号。这是因为我相信久美子,以为久美子不可能在外面胡来,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

笠原May"噢"了一声。

"这么着,我的妻一天早上突然离家出走。那天早上我们一起吃的早饭,然后她以跟平时上班一样的打扮,只带一个手袋和洗衣店打理过的衬衫裙子直接去了哪里。连声再见也没说,字条也没留就消失了。衣服什么的全扔在家里。久美子恐怕再不会回到这里回到我身边来了,至少不会主动地。这点我想明白了。"

"可是同那男的一块走的?"

"不清楚。"说着,我缓缓摇下头。一摇头,四周空气好像成了无感触的重水。"不过有那个可能吧!"

"所以你就灰心丧气下井去了?"

"是灰心丧气,还用说!不过下井倒不是因为这个,不是想逃避现实。前面说过,我需要可以一个人静静聚精会神思考问题的场所。我同久美子的关系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破裂的?是怎样误人歧途的?这我还没弄明白。当然也不是说以前就什么都一帆风顺。毕竟是具有不同人格的男女年过二十偶然在一个地方相识进而一同生活的。完全没有问题的夫妇哪里都不存在。但我觉得我们基本上是一直风平浪静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算有我想也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化解。然而事与愿违。我想我是看漏了一个大问题。那里边应该存在根本性错误。我就是想思考这个。"

笠原May一声未吭。我吞口唾液。

"知道吗?六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们是想两个人建设新的世界来着,就像在一无所有的空地上建新房子。我们有明确的蓝图,知道自己需求什么:房子不怎么漂亮也不要紧,只要能遮风挡雨只要能两人相守就可以,没有多余物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们把事情想得极为容易和单纯。哎,你可这样想过——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变成与现在的自己不同的自己?"

"当然想过。"笠原May说,"常那样想。"

"新婚时我们想做的就这么一件事。想从过去的自己自身当中解脱出来。久美子也是如此。我们想在那崭新的世界里获取与原本的自己相符的自身,曾以为自己可以在那里开拓更适合自己自身的美好人生。"

动静告诉我,笠原May似乎在光束中移了移身体重心,像是等我继续下文。但我已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已再想不起什么。水泥井筒中回响的自己语声弄得我很觉疲劳。"我说的你可明白?"我问。

"明白。"

"你怎么看?"

"我还是个孩子,不晓得结婚是怎么回事。"笠原May说,"所以,当然不晓得你太太是以怎样的心情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并扔下你离家出走的。不过从你的话听来,觉得你好像一开始就有点把什么想错了。暖,拧发条鸟,你刚才说的这些恐怕谁都没办法做到——什么建设新的世界啦,什么塑造新的自己啦。我是这么想,即使自己以为干得不错,以为习惯于另一个自己了,在那表层下也还是有你原来的自己——每有机会他就冒头跟你打招呼,道一声'你好啊'。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别处制作的,就连你想对自己脱胎换骨的意念,也同样是别处制作的。喂,拧发条鸟,这点事我都明白,你这个大人怎么倒不明白呢?不明白这个的确是大问题。所以你现在肯定是因此受到报复。报复来自各个方面,例如来自你想抛弃的这个世界,来自你想抛弃的你自身。我说的你可明白?"

我不作声,兀自注视包围自己脚前脚后的黑暗。我不知说什么好。"暧,拧发条鸟,"女孩用沉静的声音说道,"想想,想想,再想想!"旋即再次将井口严严实实地盖住。

我从背囊取出水壶晃了晃,"吧卿吧卿"的轻响在黑暗中荡开。估计也就剩四分之一左右了。我头靠墙壁闭起眼睛。笠原May或许是正确的,我想。归根结底,我这个人只能是由别处制作的。一切来自别处,又将遁往别处,我不过是我这个人的一条通道而已。

喂拧发条鸟,这点事我都明白,你这个大人怎么倒不明白呢?

11、作为疼痛的饥饿感、久美子的长信、预言鸟

几次入睡,几次醒来。睡眼很短,且睡不实,如同在飞机上打盹。在本来困得不行的时候我不由从中醒来,而在本应清清爽爽觉醒的时候却又不知不觉坠入梦乡,如此周而复始。由于缺少光的变化,时间犹车轴松懈的车子摇摇晃晃;而难受扭曲的姿势又将安适从我身上一点点掠去。每次醒来我都看一眼表确认时民。时间步履沉重,且快慢不一。

无事可干之后,我拿手电筒四下照来照去。照地面,照井壁,照井盖。但情况毫无变化,地面依旧,井壁依旧,井盖依旧,如此而已。移动手电筒光时,它所勾勒出的阴影扭着身子时伸时缩时胀时收。而这也腻了,便慢慢悠悠不放过任何边角地仔细摸自己的脸,重新勘察自己到底长就一副怎样的尊容。这以前还一次也没当真计较过自己耳朵的形状。如有人叫我画自己的耳形——哪怕大致轮廓——我怕也徒呼奈何。而现在则可以毫厘不爽地再现自己耳轮赖以形成的所有边框、坑洼和曲线。奇怪的是,如此一丝不苟抓摸起来,发觉左右两耳形状有相当差异。为什么会这样呢?其非对称性将带来怎样的结果呢(反正总该带来某种结果)?我不得而知。

表针指在7:28。下井后大约已看表两千多次。总之是晚间7时28分,即棒球夜场比赛第三局下半场或第四局上半场那一时刻。小时候,喜欢坐在棒球场露天座位上端观望夏天太阳欲落未落的情景。太阳在西边地平线消失之后,也还是有灿烂的夕晖留在天边。灯光仿佛暗示什么似地在球场上长长延展开去。比赛开始不久,灯一盏接一盏很小心地放出光明,但周围还是亮得足以看报。恋恋不舍的余晖将夏夜的脚步挡在球场门之外。

但人工照明到底执着而文静地完全压住了太阳光,周围随之充满节日般的光彩。草坪亮丽的绿,裸土完美的黑,其间崭新笔直的白线,等待出场的击球手中球根头偶尔闪亮的油漆,灯光中摇曳的香烟(无风之日,它们像为寻人认领而往来徘徊的一群魂灵)——这些便开始历历浮现出来。卖啤酒的小男孩手指间挟的钞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人们欠身观看高飞球的行踪,随着球的轨迹欢呼或者叹息;归巢的鸟们三五成群往海边飞去。这就是晚间7时30分的棒球场。

我在脑海中推出以前看过的种种棒球比赛。还真正是小孩子的时候,圣路易斯Cardinals球队来日友好比赛。我和父亲两人在非露天席观看那场比赛。比赛开始前Cardinals选手们绕场一周,把筐里签过名的网球像运动会上投球比赛似地连续不断地抛出,人们拼命抢夺。我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动,而注意到时,已有一个球落在自己膝头。事情很唐突也很奇妙,魔术似的。

我又看了眼表:7时36分。距上次看表相差8分钟。只过去8分钟。摘下手表贴耳一听,表仍在动。黑暗中我缩起脖子。时间感渐渐变得莫名其妙。我决心往下再不看表。再无事可干,如此动不动就看表也非地道之举。但我必须为此付出相当大的努力,类似戒烟时领教的痛苦。从决定不看时间时开始,我的大脑便几乎始终在思考时间。这是一种矛盾,一种分裂。越是力图忘记时间,便越是禁不住考虑时间。我的眼珠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往手表那边。每当这时我就扭开脸,闭起眼睛,避免看表。最后索性摘下表扔进背囊。尽管如此,我的意识仍缠着表,缠着背囊中记录时间的表不放。

从表针运行中挣脱出来的时间便是这样在黑暗中流向前去。那是无法切割无法计测的时间。一旦失去刻度,时间与其说是一条绵延不断的线,莫如说更像任意膨胀收缩的不定型流体。我在这样的时间中睡去,醒来,再睡去,再醒来,并一点点习惯于不看表。我让身体牢牢记住:自己已不再需要什么时间。但不久我变得甚是惶惶不安。不错,我是从每隔5分钟看一次表这种神经质行为中解放出来了,然而时间这一坐标轴彻底消失之后,感觉上好像从正在航行中的轮船甲板上掉过夜幕下的大海,大声喊叫也没人注意到。船则丢下我照样航行,迅速离去,即将从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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