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子止住脚步,摘下手套,塞进风衣袋。然后抓住我没戴手套的手。她的手又热又软。我轻轻回捏一下,她呼出的气似乎更小、更白了。
“这就去你住处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不无愕然,“去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不是什么可炫耀的地方。”
我当时住在阿佐谷。仅一个房间,附带小厨房和厕所和公共电话亭大小的淋浴室。房间朝南,二楼,窗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建材堆放场,因此阳光充足。房间的确不怎么起眼,好在有采光好这一项优点。我和久美子许久地并排坐在那片阳光下。
那天我是第一次拥抱久美子。但现在我仍认为,那天是她在期待我抱她,在某种意义上是她主动的。倒币是具体说了什么表示了什么,只是当我把手搭在她身上的时候,我感觉得出她早就希望我这样。身体软绵绵的,没有抵触感。
对于久美子是第一次性体验。事完后久美子好久好久没有开口。我几次试着搭话都不应答。她冲罢淋浴,穿上衣服,又在那片阳光中坐下。我不知说什么好,便也挨她坐下,就那么始终默默坐着。太阳移动,我们也随之一点点移动。黄昏时分,久美子说该回家了,我送她回去。
“你是有什么想说吧?”电车中我再次问。
久美子摇摇头,低声道:“可以了,那个。”
以后我再未重提。归根结底久美子选择由我抱她,纵然她内心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自然化解。
那以后我们仍每周约会一次。差不多都是她来我宿舍,在那里亲热。相互拥抱爱抚时间里,她开始一点一点谈起自己。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这个经历的种种事物,以及对那些事物的感受和想法。我因之得以逐步理解她眼睛捕捉到的世界姿影,并得以向她慢慢讲述自己眼中世界的样态。我深深爱上了久美子,久美子也说不愿意离开我。等她大学毕业,我们就给了婚。
婚后,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没有发生任何可以算是问题的问题。尽管如此,有时我还是不能不感到久美子心里像有一块我不得进入的仅属于她自己的园地。例如,本来两人一直很正常或很起劲儿地说着话,久美子不知何故突然陷入沉默。就是说在没有什么特殊原因(至少我没意识到有什么使之如此的原因)的情况下交谈陡然中断。沉默本身固然时间不长,但之后她好半天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需经过一定时间后方能恢复过来。向她说什么她也只是无可无不可他应付只言片语,如“晤是啊”、‘物确”、“就算是吧”等等。每当她那样时我就问她“嗯怎么了、’因我对她深感困惑,生怕自己哪句话刺伤她。恒久美子每每菀尔一笑,说一声“没什么的”。过一些时候后,她又恢复如初。
记得第一次进入久美子体内的时候,我便有与此相似的奇妙的困惑感。久美子初次感觉到的应该只有疼痛。她觉得痛,身体始终硬邦邦的。但我感到困惑的缘由则不止于此。其中似有一种异常冷静的东西。很能表达确切,但确有一种乖戾感。自己搂抱的身体会不会是同刚才并坐亲切交谈的女子不同的另外什么人呢,会不会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换成另外一个人的肉体呢——便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念头征服着我。抱她的过程中我一直用手心在她背部抚摸。小巧而光滑的背。这一感触使我忘乎所以。但同时又恍做觉得这背位于远离自己的场所。似乎久美子尽管在我怀中,却又在遥远的地方正考虑别的什么。我甚至觉得自己此刻搂抱着的,不过是临时位于此处的权宜性肉体。或许由于这个原因,尽管我很冲动,但到射出仍费了相当一些时间。
不过,产生这种感觉仅限于第一次交合。从第二次开始,她的存在便开始给我以亲切感了,肉体也开始做出敏感的反应。于是我明白过来,那时我之所以有乖戾感,大约是由于那对她是初次。
如此追溯记忆过程中,我不时伸手抓绳梯猛地一拉,确认是否脱扣。我一直怀有恐惧,怕绳梯万一因为什么脱扣。而一想到脱扣,我在黑暗中便极度惶惶然,心跳得几乎自己都能听到声音。但在拉过几次——大约二三十次后,我心里渐渐踏实下来。绳梯牢牢控在树上,不可能轻易脱开。
看表,夜光针即将指向3:00。下午3时。头上悬浮着半月形光板。井外地面应该洒满夏日绚丽的阳光。我可以在脑海中推出光闪闪流淌的小溪,随风摇颤颤的绿叶。就在这可谓弥天盈地的光的脚下,竟存在如此种类的黑暗。只消顺绳梯往下移动一点点即可,即可置身于如此浓重的黑暗中。
我再次拉一下绳梯,绳梯仍固定未动。我头靠井壁闭起眼睛。俄顷,困意犹缓缓上涨的潮水朝我漫来。
7、关于妊娠的回想与对话、有关痛苦的实验性考察
一觉醒来,半月形井口已变成夜幕降临时分的黛蓝。时针指在730。晚间7时30分。这么说,我在此睡了4小时30分。
井底空气凉飕飕的。刚下来时,也许兴奋的关系,没顾上什么温度。而现在则明显感到四下冷气袭人。我用手心搓着裸露的双臂,心想背囊里若塞进一件可系在t恤外面的衣服就好了。竟全然忘记了井底与地面的温差。
此刻,浓重的黑暗包拢了我。怎么凝眸也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搞不清。我把手贴于井壁,摸索着抓到绳梯,拉了拉。绳梯仍好端端固定在地面。黑暗中我动一动手,都好像黑暗也微微随之摇颤。单单是眼睛的错觉也未可知。
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应该位于此处的身体很有些不可思议。在黑暗中如此静止不动,自己存在于此的事实难免渐渐变得难以令人认同。所以我时不时干咳一声,或用手心摸下自己的脸。这样,我的耳朵便得以确认自己声音的存在,我的手便得以确认自己面孔的存在,我的面孔便也得以确认自己手的存在。
但无论怎么努力,自己的躯体都犹如水中流沙一点点失去密度和重量。好比我内部正在举行激烈的拔河比赛,我的意识正将我的肉体步步拉入其自身地界。是黑暗将原来的平衡弄得乱七八糟。我不由想道,所谓肉体云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意识而将染色体这种符号适当重新编排而成的一时性空壳而已。一旦这符号被再次重新编排,这回我便可能进入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肉体。加纳克里他曾说她是“意识娼妇”。现在我可以顺利接受这一说法了。我们甚至能够以意识交情而在现实中射精。的确,黑暗中所有怪事都将成为可能。
我晃晃头,力图把自己的意识重新收回到自己的肉体。
我在黑暗中齐刷刷合拢十指。拇指对拇指,食指对食指。我以右手五指确认左手五指的存在,复以左手五指确认右手五指的存在,然后缓缓做深呼吸。别再想意识了,想更现实些的好了,想肉体所属的现实世界好了!我是为此而下到这里来的,为了思考现实。我觉得思考现实最好尽可能远离现实,譬如下到井底这类场所。“该下之时,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本田先生说。我依然背靠井壁,徐徐吸了口带有霉味儿的空气。
我们没举行婚礼,两人经济上不具有那种实力,又不愿意家人帮忙。较之形式上的东西,我们首先是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开始两人单独的生活。星期天早上去区政府周日办事窗口,按铃叫醒仍在睡梦里的值班干部,递交了结婚申请。之后走进平时不大敢进的一家高级法国餐馆,要瓶葡萄酒,吃了一道全套西餐,权作婚礼。对我们来说此即足矣。
结婚时两人几乎没有存款(去世的母亲倒是给留下一点钱,我决定不动用以备不时之需),也没有像样的家具,就连前景也不够明朗。我不具备律师资格,在法律事务所干下去前途没什么保证;她上班的地方是家名都无人知晓的小出版社。若久美子愿意,大学毕业时凭她父亲的门路不愁找不到理想些的工作。而她不喜欢那样,工作是靠自己力量找的。但我们并无不满,两人只要能活下去就别无他求了。
话又说回来,两个人一切从零构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具有独生子常有的孤独疾,真要干什么的时候喜欢自己单干。较之向别人-一说明以取得理解,还不如独自闷头做来得痛快,即使费时费事。而久美子呢,自从姐姐去世便对家人关闭了心扉,也是差不多单枪匹马生活过来的。天大的事也不找家里任何人商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两人可谓物以类聚。
尽管如此,我和久美子还是为“我们的家”这个新天地而相互将身心同化起来。反复训练两人一道思考什么感受什么。尽量将各自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作为“两人的东西”予以接受和共有。自然,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但我们莫如说将那些摸索过程中的差错视为新鲜事物而感到津津有味。其间纵使出现暴风骤雨,也能在两人拥抱当中忘个精光。
婚后第三年久美子怀孕了。因一直小心翼翼注意避孕,所以对我们——至少对我——简直是晴天霹雳。大概是哪里疏忽了。想固然想不出,但此外别无解释。问题是无论如何我们不具有养育孩子的经济能力。久美子刚刚适应出版社工作,可能的话打算长期干下去。毕竟出版社很小,没有所谓产假那么堂皇的制度。若有人想生孩子,只有辞职了事。那样一来,一大段时间里必须靠我一人的工资养家湖口,而这在实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懊,这次怕是只有人工流产了吧?”去医院问过检查结果后,久美子有气无力地对我说。
我也觉得此外恐无法可想,无论从哪个角度这都是最稳妥的结论。我们还年轻,完全没有生儿育女的准备。我也罢久美子也罢都需要自己的时间。首先要打好两人的生活基础,这是当务之急。生孩子机会以后多的是。
说心里话,我并不希望久美子做流产手术。大学二年级时我曾使一个女孩妊娠过一次。对方是在打工那里认识的比我小一岁的女孩。性格好,说话也合得来。不用说,我们互相怀有好感,但一来算不得恋人关系,二来将来如何也无从谈起。只是两人都很寂寞,不期然地需求别人的拥抱。
怀孕的原因很清楚。同她睡时我次次使用避孕套,但那天不巧忘了准备。就是说没有备用品了。我这么一说,女孩迟疑了两三秒,说:“晤,是么,今天不怕的,或许。”然而一发即中,她怀孕了。
自己是没有使谁“怀孕”的实感,但怎么考虑都只有人工流产一条路。手术费我设法筹措了,一起跟去医院。两人乘上电车,前往她熟人介绍的干叶县一个小镇上的医院。在名都没听说过的那个站下的车,沿徐缓的坡路走去。一眼望去,到处栉比鳞茨挤满商品住宅楼,是近几年为在东京买不起住房的较年轻工薪阶层开发的大规模新兴住宅群。车站本身也崭新港新,站前尚剩”有几片农田。走出收票口,眼前一流大得见所未见的水塘,街道上触目皆是不动产广告。
医院候诊室果然全是抱着大肚子的孕妇。大半是结婚四五年好歹以分期付款方式在这郊区买得一个小套间,在里面安顿下来准备生孩子的妇女。平日大白天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的年轻男人大约只找一个,更何况是妇产科候诊室。孕妇们无不饶有兴味一闪一闪打量我,很难说是友好的视线。因为在任何人眼里我的年龄都不会大于二年级大学生,明显是误使女友怀孕而陪着前来做流产手术的。
手术结束后,我同女孩一起返回东京。时候尚未黄昏,开往东京的电车空荡荡没几个人。车中我向她道歉,说是自己不慎使她受此委屈。
“没关系的,别那么放在心上。”她说,“至少你这么一起跟来医院,钱你也出了。”
那以后,我和她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没再见面。所以不晓得她后来怎么样了,在哪里干什么。只是手术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在不再见她之后我也仍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一回想当时,脑海便浮现出挤满医院候诊室的脸上充满自信的年轻孕妇,屡屡后悔不该使她怀孕。
电车中她为了安慰我——为了安慰我——详细地告诉我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术。“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时间不长,又不怎么疼。只是脱去衣服,躺在那儿不动就行了。说不好意思也是不好意思,幸好医生是好人,护士也都客气。倒是告诫我以后可一定小心避孕来着。别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有责任。不是我说不怕的么,是不?所以嘛,打起精神来!”
然而在坐电车去千叶县那个小镇又坐电车返回时间里,在某种意义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把她送到家门口,回自己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望着望着,我豁然明白了我的变化——我认识到,位于这里的我是“新的我”,而再不会重返原来的场所。位于此处的我已不再纯洁了。那既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负罪感,也不属于自责之念。我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却又无意因此责咎自己。那是超越自责与否的“物理性”事实,我必须冷静而理智地与之面对。
得知久美子妊娠时,我脑海中首先浮上来的便是挤满妇产科医院候诊室的年轻孕妇形象。那里荡漾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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