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可就那么饿死渴死。我真是那么想的。为了看那形体,我绝对万死不辞。
"然而那形体被永远从我眼前夺走了。其宠幸未能赋予我便不复存在了。前面我已说过,从井里出来后的我的人生,彻底成了空壳样的东西。所以战争最后阶段苏军攻入满洲的时候,我自愿奔赴前线,在西伯利亚收容所里我有意识地尽可能将自己置于恶劣情况下,却无论如何也没死成。如本田伍长那天夜里预言的那样,命运使我返回了日本,使我寿命惊人之长。记得最初听得时我很高兴。然而莫如说那句预言更近乎咒语。我不是不死,而是未死成。本田伍长说的不错,我还是不知晓那种事为好。
"原因在于,我失却憬憧和宠幸之时,也就失却了我的人生。自己曾经拥有的生命体,因而具有若干价值的东西在那之后荡然无存,毁尽死绝。它们在锐不可当的光照中全部化为灰烬。也可能是那憬悟那宠幸释放的热能将我这个人的生命之核彻底烧尽,我不具有足以抵抗其热能的力。因此,我不畏惧死,迎接肉体的死对我毋宁说是一种解脱。死可以使我从我之所以为我的痛苦中,从无望获救的囚车中永远解放出来。
"话又说长了,请原谅。但我真正想告诉您的是:我是因某种偶然机会失却自己的人生并且同这失却的人生相伴度过四十余年的人。作为处于我这种境地的人,我以为人生这东西要比正在其游涡中的人们所认为的有限得多。光芒射入人生这一行为过程的时间是极其短暂的,仅有十几秒亦未可知。它一旦过去,而自己又未能捕捉其所提供的憬悟机微,便不存在第二次机会,人就可能不得不在无可救药的深重的孤独与忏悔中度过其后的人生。在那种黄昏世界里,人再也等不到什么。他所能抓到手上的,无非本应拥有的东西的虚骸。
"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见到您并得以诉说这段往事。至于对您是否多少有用,我很难预知。但我是觉得自己因说出这段往事而得到了某种慰藉。尽管这慰藉微不足道,但即使微不足道的慰藉于我也贵如珍宝。而且我也同样有赖于本田先生的指点。对此我不能不感受到命运之丝的思存。默默祝愿您日后人生幸福。"
我把信再次从头慢慢看了一遍,装回信封。
间宫中尉的信神奇地拨动了我的心弦。尽管这样,它带给我的只是远处扑朔迷离的图像。我可以相信并接受间宫中尉这个人,也可以作为事实接受他一再称为事实的一切。然而诸如事实及真实这类字眼本身对现在的我并无多大说服力。他信中最能强烈打动我的,是字里行间蕴含的焦躁——那种想要描写却描写不好想要说明却说明不成的焦躁感。
我进厨房喝罢水,在房子里到处转了一圈,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沿眼望立柜中排列的久美子的衣服,思索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究竟为何物。我可以充分理解绵谷升的话。给他说时固然心怀不平,但事后想来其言果然不差。
"你们结婚六年过去了。这期间你到底干了什么?六年时间里你唯一干的就是把工作丢掉和把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眼下的你既无工作,又没有想做什么的计划。一句话,你脑袋里几乎全是垃圾和石碴"——绵谷升这样说道。我不能不承认其说法是正确的。客观地看,这六年时间我的确几乎没干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脑袋里也的确装的是垃圾和石碴。我是零。诚哉斯言!
可我果真将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了么?
我久久望着她立柜中的连衣裙、衬衫和西服裙。这些是她留在身后的影子。影子失去主体,有气无力垂在那里。接着,我走进洗脸间,从抽屉拿出人家送给她的基督奥迪尔花露水瓶。一闻,发出同久美子出走那天早上我在她耳后闻到的一样气味儿。我把瓶中物全部慢慢倒进洗脸池。液体滴入排水孔,强烈的花香(我怎么也想不起花名)像狠狠搅拌我记忆似地充满整个洗脸间。我便在这扑鼻的气味中洗了脸,刷了牙。之后,决定去一下笠原May那里。
我像往常那样站在胡同宫胁家的后面等笠原May出现,但左等右等也不露头。我靠着篱笆,含着柠檬糖,望着石雕鸟,想着间宫中尉的信。如此一来二去四下渐渐黑了下来。我已差不多等了30分钟,只好作罢。大概笠原May去了外面哪里。
我重新顺胡同回到自家房后,翻墙进屋。家中静悄悄铺满夏日蓝幽幽的夕晖。加纳克里他在里面。一阵错觉袭来,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是现实的持续。房间仍微微荡漾着我倒的花露水味儿。加纳克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置于膝部。我走近她也凝然不动,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我打开房间灯,在对面椅子坐下。
"门没锁,"加纳克里他说,"就擅自送来了。"
"没关系,进就进来,我出门时一般都不上锁的。"
加纳克里他身穿花边白衬衫,翩翩然的淡紫色裙子,耳上一对大大的耳环。左腕套着两支手镯。手镯使我心里一震。因为形状几乎同我梦见的毫无二致。发型和化妆一如往常。头发仍像从美容院出来直奔这里似地用发胶固定得齐齐整整。
"时间不多,"加纳克里他说,"要赶快回去,但有件事怎么也得跟您说。今天见了我姐姐和绵谷升先生了吧?"
"不过话不投机。"我说。
"那,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一个接一个有人前来,一件又一件问我问题。
"想多了解绵谷升这个人。我觉得必须了解他。"
她点下头:"我也想了解绵谷升先生。想必姐姐说过了,那个人很早以前就站污了我,在这里今天很难说明白,早晚讲给您就是。那是违背我意愿进行的。因我本来就被安排同他交情,所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强奸。然而他站污了我,而且在多种意义上大大改变了我这个人。我好歹从中振作起来。或者说我由于那次体验而将自己——当然有加纳马尔他帮助——提升到更高的境地。但无论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当时我是被绵谷升先生强行奸污这一事实。那是错误的,是十分危险的,甚至含有永远迷失自己的可能性。您理解吗?"
我当然不理解。
"当然,我也同你交合了。但那是在正确的目的下以正确的方法进行的。在那样的交合中我不至于被法污。"
我像注视局部变色的墙壁注视一会儿加纳克里他的脸。"同我交合了?"
"对。"加纳克里他说,"第一次只用嘴,第二次交合了,两次都在同一房间。还记得么?头一次没多少时间,不得不匆匆了事。第二次才多少充裕些。"
我不好应对。
"第二次我穿您太太的连衣裙来着,蓝色的连衣裙,左手腕戴着和这个一样的手镯。不是吗?"她朝我伸出戴一对手滚的左腕。
我点点头。
加纳克里他道:"当然事实上我们并没有交合。射精时您不是射在我体内,是射在您自身意识里。明白吗?那是人工构筑的意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共同拥有了交合这一意识。"
"这是何苦?"
"为了了解。"她说,"为了更多更深的了解。"
我叹息一声。不管谁怎么说都太离谱了。但她-一说中了我梦中的场景。我用手指摸嘴角,许久地注视着她左腕上的一对手镯。
"或许我脑袋迟钝,很难说我充分理解了你说的内容。"我谈谈说道。
"第二次出现在您梦境,正当我和您交合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替换下来。我不知那女子是谁,但那应该给您以某种暗示。我想告诉您的就是这点。"
我默然。
"同我交合您不必有什么负罪感。"加纳克里他说,"跟您说,冈田先生,我是娼妇。过去是肉体娼妇,如今是意识娼妇。我是得以过来的人。"
随即,加纳克里他离开沙发跪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手不大,柔软,温煦。"嗯,冈田先生,就在这抱住我!"加纳克里他说。
我抱住她。老实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不过此刻在此抱加纳克里他我觉得绝对不属于错误行为。解释不好,总之这样觉得。我以起舞般的感觉将手臂搂在加纳克里他苗条的腰身。她个子比我矮得多,头只及我下颠往上一点。乳房紧贴在我胃部,脸颊静静靠在我胸口。加纳克里他不出声地哭了。我的T恤给她的眼泪打得暖暖的湿湿的。我看着她齐整整的短发微微摇颤不已。像在做一场甚是完美的梦,但不是梦。
如此姿势一动不动保持了许久许久。之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撒开身子,顺势后退,从稍离开些的地方注视我。
"很感谢您,冈田先生,今天这就请让我回去。"加纳克里他说。尽管哭泣相当厉害,但化妆几乎没乱。现实感正奇异地失去。
"你什么时候还会出现在我梦里?"我问。
"那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请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也请您别吓唬我戒备我。好么,冈田先生?"
我点头。
加纳克里地旋即离去。
夜色更浓了。我的T恤胸口湿成一片。这天夜里我直到天亮也没睡。不困,又怕睡过去。觉得睡过去后说不定被流沙样的水流冲走,一直冲往另一世界,再也无法重返这个天地。我在沙发上边喝白兰地边思索加纳克里他的话,直到翌日清晨。加纳克里他的存在感和基督奥迪尔花露水味儿天亮时仍留在室中,浑如被囚禁的影子。
5、远方街市的风景、永远的弯月、固定的绳梯
刚刚睡去,电话铃便几乎同时响起。起始我试图不理什么电话接着往下睡。但电话仿佛看透我的心思,10遍20遍不屈不挠地鸣叫不止。我慢吞吞睁眼看了下床头钟,早上6点多一点,窗外天光大亮。有可能是久美子的电话。我跳下床,进客厅拿起听筒。
我“喂喂”两声。对方却一言不发。喘息告诉我另一端有人,但对方不肯开口。我也吞声不响,只管耳朵贴着听筒,静听对方微微的呼吸。
“哪位呀?”
对方仍不言语。
“如果是常往家里打电话的那个人,稍后一会再打来好么?”我说,“早饭前没心绪谈性交什么的。”
“谁?谁常往你家打电话?”对方突然出声。原来是笠原mayo“喂,你要跟谁谈性交啊?”
“谁也不是。”我说。
“是昨晚你在檐廊搂抱的那个女人?和她在电话里谈性交?”
“不不,不是她。”
“拧发条鸟,你身边到底有几个女人呀?太太以外?”
“税起来话长,很长很长,”我说,“毕竟才早上6点,昨夜又没睡好。反正你昨晚来过我这儿是吧?”
“而且撞见你正和那女人抱作一团。”
“实际什么事也没有。怎么说好呢,就像一种小小仪式什么的。”
“用不着跟我辩解什么,拧发条鸟,”笠原may冷冷地说,“我又不是你太太。不过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是有什么问题的。”
“可能。”
“不管你眼下遭遇多么严重的不幸——我想应该是严重的不幸——那恐怕也都是你自作自受,我觉得。你存在一种根本性问题,它像磁石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因此,多少心眼灵活的女人,都想赶快从你身旁逃走。”
“或许。”
笠原may在电话另一头默然良久。而后假咳一声,“你么,昨天傍晚来胡同了吧?一直在我家房后站着了吧?活像呆头呆脑的小偷。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为什么不出来?”
“女孩子也有不乐意出去的时候,拧发条鸟。”笠原may说,“有那种存心捉弄人的时候。既然等,就让你一直等下去好了——有时就有这样的念头。”
“噢”
“不过到底过意不去,后来特意去你家一次,傻乎乎的。”
“结果我正和那女人抱在一起。”
“跟你说,那女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笠原may说,“如今可没有谁那么打扮那么化妆哟!如果不是时光倒流的话。她恐怕最好还是去医生那儿检查检查脑袋瓜,是吧?”
“这你不必介意。脑袋也没什么不正常。人之爱好各有不同罢了。”
“爱好倒各随其便。只是,一般人就是再爱好我想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那个人,从脑瓜顶到脚趾尖——怎么说呢——活脱脱跟好多年好多年前的画报上走下来的一般,不是么?”
我不作声。
“暧,拧发条鸟,和她睡了?”
“没睡。”我迟疑一下答道。
“真的?”
“真的。没有那种肉体关系。”
“那干吗搂搂抱抱?”
“女人有时候是想让人搂抱的。”
“也许。不过那样的念头可是多少有点危险的哟!”笠原may说。
“确实。”我承认。
“那人叫什么名字?”
“加纳克里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