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赃。慎毋然!意思是说,如果在官场不能做一个正直的官员,那索性就做一个酷吏,以残酷的手法去为政,用严刑峻法来整肃百姓。这样做,即使有一天犯了罪被免官,过不了多久皇帝就会想到你曾经的政绩,重新起用你。那么换句话说,如果你因为软弱平庸而被免官,那么你将会永无出头之日,这种羞辱对于官员来说比犯了贪污坐赃之罪更令人感到可耻。
尹赏干了一辈子酷吏工作,在临终之际的现身说法,可谓一语道破官家制度下权力运行的潜规则。也就是说,权力集团动不动搬出儒家经典来教化子民,可在实际工作中,他们更喜欢那些挥着权力大棒的酷吏。尹赏这句话是对自己一生宦途的总结,他的经历就是一部政治投机史。他在粟邑、频阳两县都担任过县令,就因为手法太过狠毒而被免官。但时间不长,又再度被起用。起用后,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酷名远扬。就连首都长安的社会治安恶化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皇帝都会想到尹赏。他从一个地方县令被调拨到长安县令的位置,皇帝对他非常信任,让他“得一切便宜从事”。怎么有利于工作,你怎么干。
酷吏出身的尹赏走马上任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打造出全国一流的黑狱。史料记载,尹赏“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花这么大的力气建造一座关押犯人的“虎穴”,对于尹赏来说是值得的。这个巨大的人间地狱建成后,尹赏决定试一试他的威力。他将长安县所有官吏召集起来,决定来一次“打黑”行动。在这次行动中,官府出动了数百辆警车,将长安城里有黑社会嫌疑的人全部抓捕归案,然后投入“虎穴”。几天以后,数百人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在地牢中。
我们千万不要天真地认为,酷吏横扫一切的严刑峻法就是传说中的“法治”。酷吏使用严刑峻法的目的,是为了取悦自己的主子,让自己在权力集团内部的利益分肥中能够占据一个更加有利的位置。酷吏之酷的出发点,与为民解忧无关。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一群手握合法伤害权的大流氓去消灭手握地方“黑权力”的小流氓。
尹赏走马上任不到半年的时间,长安城的社会治安大为改观。尹赏也因此受到嘉奖,升为江夏太守。尹赏这样的酷吏看起来是“法治”的代言人,手中握着的是正式权力,但事实上,他们是打着正式权力的旗号,干着非正式权力的勾当。酷吏的手段看着够威够力,但也不是毫无风险的。张汤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证,由于酷吏诛杀的盗贼及吏民太多,对官家权力造成的破坏性也就越大,这种破坏性带来的反弹或反抗会成为受伤害方反伤害的利器。受伤害方的被伤害程度是有底线的,而酷吏一再打破伤害底线导致风险递增。尹赏的结局比张汤要好得多,虽然他因为“残贼”之罪被免官,后来还是被官家重新起用,任右辅(即右扶风郡)都尉(军区司令),不久升为执金吾。尹赏在官场的升迁与他的暴力执法是成正比的:残暴指数越大,官运指数也水涨船高。
分析到这里,我们大概可以梳理出酷吏的四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中国古代的官家制度对普通老百姓的压缩有个度的把握,但是酷吏们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往往会一再试探这个底线。这样就容易激起很大的民怨,等到平民的愤怒达到临界点,就有可能出现暴乱。这时候,权力集团为了平息民愤,会将酷吏斩杀以示天下。西汉酷吏宁成被免去官职,汉武帝想要任命他为郡守。这时候,御史大夫公孙弘劝阻道:“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意思是说,用宁成治民无异于用狼来牧羊,狼会将羊都吃光的。汉武帝没有听从公孙弘的建议,还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后又升为太守。当地老百姓还编了一首歌谣:“宁见乳虎,无直宁成之怒。”可见老百姓有多么怕他,怕他比怕正在喂哺幼虎的母老虎还厉害。这样的虎狼官吏,正是官家统治的需要。汉武帝也不是傻子,他又怎能不知道宁成的虎狼之名。皇帝自然有自己的利益计算,在这里就出现了一种权衡:那就是虎狼酷吏治羊群使羊群驯服有害,还是他们残害羊群更有害。在这种权衡之下,官家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当虎狼酷吏残害百姓突破官家权衡的底线,他们就会用权力的藩篱将酷吏关起来(下狱或者免官)。等到有羊群不听话,官家还是会打开藩篱放虎狼入场。如果这帮虎狼野性太甚,侵犯到权力集团的总体权益,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死得很难看。如西汉另一个酷吏王温舒,一个月将自己所辖郡县河内的地方豪强全部抓获,并且诛杀,受到牵连的有上千家。为了和时间赛跑,王温舒发挥了一个酷吏应有的聪明才智。他上任的时候是九月份,按照当时的法律条文,死刑犯须当年结案,否则就不能执行。为了赶时间,王温舒让郡县官府准备了五十匹马,事先等候在河内和首都长安之间。按照规定,死刑案全部要报朝廷核准,一些有权势的当事人以为,从河内到长安往返需要很多天。他们还能来得及动用各种社会关系消灾,王温舒用五十匹马接力传递,仅用两天时间就拿到了朝廷的批文。王温舒是个快刀手,他将成千上万的人集中在一天行刑,流血十余里。当然他的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朝廷诛灭五族。
第二种结局:由于酷吏百无禁忌,忘乎所以地将屠刀伸向权力系统内部,最后沦为权力帮派之争的牺牲品。酷吏们“好杀行威”,使得官员人人自危,这样就威胁到了皇权的统治。皇帝只有将酷吏斩杀,用来安慰官员的心。在官家社会,皇帝不允许任何人危及或可能危及自己的绝对权威。唐代酷吏索元礼,发现武则天在召见李唐旧臣时常常咬牙切齿,于是揣摩出武则天肯定需要掀起一场清算风暴,于是上密状,诬告那些不服管教的旧臣,因此得到武则天的赏识和提拔。皇帝驾驭大臣需要人手,有索元礼这样的恶狗在大臣们身边转转看看,官员们会谨小慎微得多,皇帝也会睡个安稳觉。
第三种结局:皇家养酷吏意在放狗咬自己的政敌,如果看家狗陷入疯狂状态,就可能危及到自身安全。皇帝从自身安全考虑,就会将其除去。汉景帝庶长子刘荣因侵占宗庙地修建宫室犯罪,汉景帝召刘荣觐见。刘荣被传到中尉府受审,酷吏郅都对待皇帝的儿子也是毫不留情,刘荣面对刑讯惊恐不已,便在中尉府自杀身亡。窦太后得知长孙死讯后大怒,在她的极力干涉之下,郅都被斩杀。
第四种结局:因为权力集团的取舍需要,挑唆酷吏之间展开内部斗争,有点儿狗咬狗的意思。周兴是武则天时期的四大酷吏之一,从小就专修法律。武则天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刑讯手段,而不是他对法律的见解。只要武则天的一个眼神暗示,他会像闪电犬一样扑向猎物,然后摇着尾巴叼回来向主人邀功请赏。随着一条条人命的陨落,周兴的官位也扶摇直上,一直升到司法部部长(司刑少卿、秋官侍郎)。有一天,酷吏来俊臣邀他赴宴小聚。来俊臣是他老部下,并且两人还是同乡,这层关系非一般人可比。酒过三巡,来俊臣就审讯犯人向周兴讨教。周兴让他找来一个大缸,把炭火生得旺旺的,把缸烧得发烫,请犯人进去烤烤火,看看他能在里面支撑多久。来俊臣站起身来,朝着周兴鞠了一躬:“周兄,我奉武皇之命查办周兄与丘神勣合伙谋逆一案,还请老兄配合审讯工作,入此瓮中。”没费什么工夫,来俊臣就把谋反一案的证据全部搞定,送达武则天。武则天看在其多年来为自己披荆斩棘的份上,没有将他杀掉,改判流放岭南。流放对于周兴来说,就意味着让他去死,因为作为一个酷吏得罪的人太多了,还都是血海深仇。周兴还没有到达流放之地,半道上就被自己的仇家给杀掉了。
宋欧阳修等人在《新唐书?酷吏传序》中说:“非吏敢酷,时诱之为酷。”这句话正中要害。不是酷吏敢于一再试探正式权力的底线,而是时代赋予了他们这样的威权。欲除酷吏,必先除制度。
8.士大夫的理想主义情结
官家集团内部有先做官后做文人的,这种情况不多;先做文人后做官的,却大有人在。
一般说来,适应力强的文人,做官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一夜之间他们将自己的文骨狠狠地甩掉,天亮后重新出发,混迹于官场;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像换了个人似的,将权力视为膜拜的图腾,将官家利益视为个人命途。他们将官场作为文人唱和的游戏场所,就像他们曾经以一个成功文人的形象为世人所接受。既然说到游戏,那么任何游戏都回有它相对固定的规则,无论是怎样的规则,只有遵守了,才有可能被其他玩家所接纳,否则就会有被排挤出局的危险。这些规则可以说经过了千锤百炼,而且不断成熟、完善并被默认和遵守,所有为官者大多是心照不宣,认为只有遵守它才会达到自己所需求的彼岸。
在这里,我就拿出屈原和司马相如这两个文人特例来说道说道。
屈原的痛苦指数
在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情结。它曾经像水面下的莲藕一样悄悄萌芽生长,不被世人所察觉,但却又在悄无声息地塑造着中国文人士大夫的标准形象。这就是我在这里要提到的屈原情结,每个官家文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一种情结。
屈原二十二岁起担任楚怀王的左徒,干的是高级秘书的活儿,当时正值七雄激烈争斗之际。由于屈原与楚王是同宗一脉,体内流淌的是贵族的血液。当时贵族中最牛的要数昭、屈、景三大家族,屈原他们这一宗是三大家之一,所以他曾做过“三闾大夫”。作为“三大天王”的其中一支,屈原在当时来说拥有足够让他骄傲的资本。二十二岁就在中央核心部门占据重要位置,可谓前途无量。
除了天生的贵族命,屈原的才华完全够得上是光芒万丈。综合史料,我们会得出屈原的这样一组形象:喜欢戴高帽、佩长剑,知识渊博,记忆力极好,最主要的是他有洞察政治兴衰变化的眼光,而且能言善辩。正因为如此多的优点集于一身,他深得楚怀王的信任。楚怀王将中央出台的一些制度性文件都交给他起草,推行变法之事。在这之前楚国已经有了吴起变法的先例,刚刚主政的楚怀王也想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因此他全力支持屈原提出的改革方案。想法固然是好的,但实际情况却不尽如人意。这时候楚国的政权已经完全掌握在贵族重臣的手中,屈原的改革在很大程度上触及到了他们的个人利益。为了保持个人既得利益,这些人很自然地联起手来反对变法。我们这个民族有着眼红的历史,一个人红,就会有一百个人琢磨着怎么把你抹黑。与屈原官位相仿的上官大夫见屈原年纪轻轻就得到一把手的重用,便产生了羡慕嫉妒恨,想和屈原争宠。屈原起草宪令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害怕变法损害到贵族的利益,就想先审查变法宪令的草稿,屈原当然没有同意。上官大夫就在楚怀王面前挑拨离间,楚怀王听信了谗言,也就慢慢疏远了屈原。屈原变法强国的愿望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古代做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请记住:永远是利益。那么屈原为什么做官?答案也当然逃不开利益二字。不过屈原的利益是建立在忠君基础之上的,这也是官家的正统利益。君、国这两个范畴,在屈原的思想里,基本上是没有多大区别的,甚至有可能是君重于国。他先是遭楚怀王贬斥,又遭襄王放逐,但他老先生仍然抱着一颗“九死而未悔”的决绝之心,就像一个不能自拔的单相思情人,除了收获内心的痛苦还是痛苦。在当时那样一种历史背景下,权力结构的变革,西周以来由官家倡导的传统政教正在失去市场。面对这种失衡的社会变革,“士”这一阶层也正在由无条件地奉行官家那一套逐步走向觉醒,他们持“道”不屈,敢与王侯直接叫板;他们对责任的担当、对真理的追求激发了生活在这一热情时代的精英分子们的心头之志。对于处于世族权威(家长制)统治之下的楚国,屈原首先需要服从并忠诚于权威(楚王)和宗族中的长辈(父子关系的扩大和投射),他始终生活在宗族圈内,并欣然接受了这种圈里圈外的生活状态。
其实屈原自己比谁心里都要清楚,要实现自己的完美理想,只有一条路可以让自己选择,那就是通过楚王手中的王权方可抵达胜利的彼岸,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屈原认准了这条路,并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但这条路又是完全不靠谱的,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因为他把国家的前途系于君王一人,这本身就是士大夫认识上的一个误区。作为这个时代的高知,屈原们擅长思考,但在思考的过程中他们却始终在回避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假如有一天皇帝倒台或者死掉,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当这一刻来临之际,这些“九死而未悔”的士大夫除了陷入一种世纪末的茫然状态,就是用一厢情愿的回忆来温暖现实的冰冷。
说到屈原,我们怎么也绕不开他的忠君思想。屈原并不是那个时代的雷锋,他的忠君只是一种有偿服务,那就是忠君和恋家对他来说是捆绑式的,不是单打一的。在屈原的眼里,家、君、国是三位一体。屈原上可与比干、微子,下可与朱耷相比,他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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