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最简单的捷径,那就是——坦言。
其实,如果那两个年轻的操盘手在走马上任三个月后,认为没有得到相应的待遇,心中愤愤,就可以直截了当地提出意见,争取自己的利益。如果公司方面答复不如意,他们也可以用更坚决更理智的方法争取合法权益。可惜啊,他们舍近求远,他们弃易取难,甚至不惜用犯罪这样极端的手段,来达到一个原本正当的目的。
世上有多少痛苦和支离破碎,是因为双方的故弄玄虚而致?世上有多少悲剧,是因为误解和朦胧而发生?世间有多少罪恶,是因为隔膜和延宕而萌生?世上有多少流血和战争,是因为彼此的关闭和封锁而爆发?
坦言的“坦”字,在字典里的含义是“平”。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见一马平川地说出来,不遮掩,不隐藏,不埋设地雷,不挖掘壕沟,不云山雾罩,也不神龙见首不见尾……清晰明白,心平气和,这是做人的基本功之一。
坦言常常被误认为是缺少城府、涉世不深,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在素以严谨著称的外交谈判中,坦率也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词汇。越是面对分歧和隔阂,越需要开诚布公的坦言。
有人以为坦言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以为掌握了若干讲话的小诀窍就可游刃有余,其实坦言的基础是一个心理素养的问题。
首先,你要是一个襟怀坦荡、敢于负责的人。它不是阿谀奉承的话,也不是人云亦云的话。它是你自我思考的结晶,它将透露你的真实想法,所包含的信息和观点,是你人格的体现。如果你畏葸求全,唯马首是瞻,那么,你无法坦言。
坦言,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那过程往往令人不安和焦灼。可能是一个集会或课堂的公开发言,也可能是和你的上司或师长的对谈,可能是面对心仪的异性的首次表白,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过失而道歉和忏悔……总之,坦言是一次精神和语言的冒险,其中蕴涵着情感的未知和不可预测的反应。
然而,尽管困难重重,我们还是需要坦言。坦言是一种勇敢,因为你面对世界发出了独属于你的声音。坦言是一种敢作敢当的尝试,因为你们既不是权势的传声筒,也不是旁人的回音壁。无论你的声音多么微弱和幼稚,那是出于你的喉咙,它昭示了你的独立和思索。
有人以为坦言是不安全的,藏藏掖掖才是老练。我要说,往往你以为最不保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社会节奏如此之快,你吞吞吐吐,别人怎能知晓你繁复的内心活动?如果说在缓慢的农耕社会,人们还可以容忍剥笋抽丝的离题万里,那么在现代,坦言简直就是人生的必修课。
有人以为坦言仅仅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其实不然。有人无法坦言,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坚守怎样的观点。坦言建筑在对自己和对社会的深切了解之上。如果你反对,你就旗帜鲜明。如果你热爱,你就如火如荼。如果你坚持,你就矢志不渝。如果你选择,你就当机立断。
年轻人有一个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假装深沉。这个责任不在青年,而是我们民族的约定俗成中,不恰当地推崇少年老成。年轻人的特点就是反应机敏、头脑灵活、快人快语。如果强做拖沓徐缓之状,那是对青春活力的不敬。说话不在缓急,而在其中是否蕴含真情、富有真知灼见。如果一位老年人言之无物,看他体弱健忘的分儿上,人们还能有几分谅解的话,年轻人的故作深沉,只能让人生出悲哀。老年人对于新生事物,难免倦怠,但一个年轻人,违背天性,欲盖弥彰,那简直就是逃避和无能的同义词了。
坦言的核心是自信,是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你值得我信任,所以我对你说真话。你可以拒绝我的意见,但不要轻视我的热情。我相信我自己是有价值的,所以我能够直率地面向这个世界。
学会坦言,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大的影响。我看过很多应聘成功的例子,那骨子里很多是面对权威的坦言。坦言常常更快地显露你的人品和才华,显露你应变的能力潜藏着能量。坦言是现代社会人际互动中极富建设性的策略,是一种建立良好情感环境的强大助力。
很多人在开始尝试坦言的时候常易紧张和失态,如同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鸡,感到湿漉漉的寒冷。但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会渐渐地熟练。坦言之后,即使被心爱的异性拒绝,也比潜藏着愿望追悔一生要好。即使得罪了昏庸的上级,也比唯唯诺诺丧失了人格要好。因为坦言,我们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更有了改正和提升的动力。因为坦言,我们会结识更多肝胆相照的朋友,会获得更多打磨历练的机遇。
珍惜坦言。那是一种心灵力量的体现,我们的意志在坦言中捶打,变得坚强。我们的勇气在坦言中增强,变得坚定。我们的爱在坦言中经受风雨,变成养料。我们的友谊在坦言中纯粹,变得醇厚。
坦言会让我们失去面纱,得到赤裸裸的真实。世上有很多人是经受不起坦言的,一如雪人不能和春风会面。但是,这正说明了坦言的宝贵。从年轻就学会坦言,那就等于你获得了一棵延年益寿的心理灵芝。你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更多行动和交流的自由。
切开忧郁的洋葱
忧郁是一只近在咫尺的洋葱,散发着独特而辛辣的味道,剥开它紧密黏连的鳞片时,我们会泪流满面。
一位为联合国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她到过战火中的难民营,抱起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紧紧地搂着这幼小的身躯,亲吻着她枯干的脸颊。朋友是一位博爱的母亲,很喜爱儿童,温暖的怀抱曾揽过无数孩子,但这一次,她大大地惊骇了。那个婴孩软得像被火烤过的葱管,萎弱而空虚,完全不知道贴近抚育她的人,没有任何欢喜的回应,只是被动地僵直地向后反张着肢体,好似一块儿就要从墙上脱落的白瓷砖。
朋友很着急,找来难民营的负责人,询问这孩子是不是有病或是饥寒交迫,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冷漠。那个负责人回答说,因为有联合国的经费救助,孩子的吃和穿都没有问题,也没有病。她是一个孤儿,父母双亡。孩子缺少的是爱,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抱过她。因她不知“抱”为何物,所以不会反应。
朋友谈起这段往事,感慨地说,不知这孩子长大之后将如何走过人生。
不知道。没有人回答。寂静。但是有一点可以预见,她的性格中必定藏有深深的忧郁。
我们都认识忧郁。每一个人,在一生的某个时刻,都曾和忧郁狭路相逢。
自然界的风花雪月,人生的悲欢离合,从宋玉的悲秋之赋到绿肥红瘦的喟叹,从游子的枯藤老树昏鸦到弱女的耿耿秋灯凄凉,忧郁如同一只老狗,忠实而疲倦地追着人们的脚后跟,挥之不去。随着现代社会的发达,忧郁更成了传染的通病。忧郁症已经如同感冒病毒一般,在都市悄悄蔓延、流行。
忧郁像雾,难以形容。它是一种情感的陷落,是一种低潮的感觉状态。它的症状虽多,灰色是统一的韵调。冷漠,丧失兴趣,缺乏胃口,退缩,嗜睡,无法集中注意力,对自己不满,缺乏自信……不敢爱,不敢说,不敢愤怒,不敢决策……每一片落叶都敲碎心房,每一声鸟鸣都溅起泪滴,每一束眼光都蕴含孤独,每一个脚步都狐疑不定……
一个女大学生给我写信,说她就要被无尽的忧郁淹没了。因为自己是杀人凶手,那个被杀的人就是她的妈妈。她说自己从三岁起双手就沾满了母亲的鲜血,因为在那一天,妈妈为了给她买一串糖葫芦过生日,横穿马路,倒在车轮下……
“为此,我怎能不忧郁?忧郁必将伴我一生!”信的结尾处如此写着,每一个字,都被水洇得像风中摇曳的蓝菊。
说来这女孩子的忧郁还属于忧郁中比较谈得清的那种,因为源于客观的、重要人物的失落,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痛苦反应。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树蚕一样噬咬着我们的心,并用重重叠叠的愁丝将我们裹得筋骨蜷缩。
忧郁这种负面情感的源头,是个体对失落的反应。由于丧失,所以我们忧郁。由于无法失而复得,所以我们忧郁。由于从此成为永诀,所以我们忧郁。由于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们忧郁。
从这种意义上讲,忧郁几乎是人类这种渺小的动物面对宇宙苍穹时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忧郁。我相信,凡有人类生存的日子,我们就要和忧郁为朋,虽然我们不喜欢,但我们必须学会与忧郁共舞。
正因为这种本质上的忧郁,所以我们才要在有限的生存岁月中挑战忧郁,让我们自己生活得更自由、更欢愉、更生气勃勃。
失落引发忧郁。当我们分析忧郁的时候,首先面对的是失落。细细想来,失落似可分为不同性质的两大类。
一是目前发生的真实与外在的失落,可以被我们确认并加以处理的。比如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恋人,失去工作,失去金钱,失去股票,失去名声,失去房产,失去自信……惨虽惨矣,好歹失在明处,有目共睹。
二是源自自我发展的早期便被剥夺或严重的失望经验,导致内在的深刻失落。这话说起来很拗口,其实就是失在暗地,失得糊涂,失得迷惘,失在生命入口的混沌处。你确切无疑地丢失了,却不知遗落在哪一驿站。
这可怕的第二种失落,常常是潜意识的,表明在我们的儿童期有着不同程度的缺憾和损失。因为我们未曾得到醇厚的爱,或因这爱的偏颇,使我们的内心发展受阻。因为幼小,我们无法辨析周围复杂的社会,导致丧失了对他人的信任,并在这失望中开始攻击自己。如同联合国那位朋友所抱起的女婴,她已不知人间有爱,她已不会回报爱与关切。在这种凄楚中长大的孩子,常常自我谴责与轻贱,认为自己不可爱、无价值,难以形成完整高尚的尊严感。
过度的被保护和溺爱,也是一种失落。这种孩子失落的是独立与思考,他们只有满足的经验,却丧失了被要求负责的勇气,丧失了学会接受考验和失败的能力,丧失了容纳失望的胸怀。一句话,他们在百般呵护下残害了自我的成长性和控制力的发展。他们的脑海深处永远藏着一个软骨的啼哭的婴孩,因为愤怒自己的无力,并把这种无能感储入内心,因而导致无以名状的忧郁。
人的一生,必须忍受种种失落。就算你早年未曾失父失母、失学失恋,就算你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你也必得遭遇青春逝去、韶华不再的岁月流淌,你也必得纳入体力下降、记忆衰退的健康轨道,你也必有红颜易老、退休离职的那一天,你也必得遵循生老病死、新陈代谢的铁律。到了那一刻,你是否有足够的弹性抵御忧郁?
还有一种更潜在的忧郁,是因为我们为自己立下了不可能达到的高标准,产生了难以满足的沮丧感。这种源自认定自我罪恶的忧郁症状,是与外界无关的,全须我们自我省察,挣脱束缚。
忧郁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自卑与自怜。忧郁的人往往互相吸引,因为他们的气味相投。忧郁的人往往结为夫妻,多半不得善终,因为无法自救亦无力救人。忧郁的人往往易于崩溃,因为他们哀伤,更因为他们羸弱、绝望。
难民营的婴儿,不知你长大后,能否正视自己的童年。失却的不可复来,接受历史就是智慧。记忆中双手沾着血迹的女大学生,你把那串猩红的糖葫芦永远抛掉吧,你的每一道指纹都是洁白的,你无罪。母亲在天国向你微笑。
不要嘲笑忧郁,忧郁是一种面对失落的正常反应。不要否认我们的忧郁,忧郁会使我们成长。不要长久地被忧郁围困,忧郁会使我们萎缩。不要被忧郁吓倒,摆脱了忧郁的我们,会更加柔韧刚强。
红与黑的少女
来访者进门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寒气,虽然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气候还很炎热。
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两种颜色——红与黑。这两种美丽的颜色,在她身上搭配起来,却显得恐怖。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袜,仿佛一滴细长的墨迹洇开,连空气也被染黑。苍黄的脸上有两团夸张的胭脂,嘴唇红得仿佛渗出血珠。该黑的地方却不黑,头发干涩枯黄,全无这个年纪女孩青丝应有的光泽。眼珠也是昏黄的,裹着血丝。
“我等了您很久……很久……”她低声说自己的名字叫飞茹。
我歉意地点点头,因为预约人多,很多人从春排到了秋。我说:“对不起。”
飞茹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个世界上对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你这算什么呢!”
飞茹是一个敏感而倔强的女生,我们开始了谈话。她说:“你看到过我这样的女孩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就说:“没有。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所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两个思想上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一样。”
这话基本上是无懈可击的,但飞茹不满意,说:“我指的不是思想上,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孩——打扮上,纯黑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见过浑身上下都穿黑衣服的女孩。通常她们都是很酷的。”
飞茹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多是在装酷,我是真的……残酷。”说到这里,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陷入了困惑。谈话进行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主动权似乎一直掌握在飞茹手里,让人跟着她的情绪打转。我赶快调整心态,回到自己内心的澄静中去。这女孩子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关切她,好像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个信息——“救救我!”可她又被一种顽强的自尊包裹着,如玻璃般脆弱。
我问她:“你等了我这么久,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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