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捕、监禁、谋杀等行为刺伤了他的心,却没能让他失去表面的平静与对自身行为的克制。这是他成熟的标志,也表明了最初的衰老。他灵巧、精确,对于必要采取的行动,他随时待命,决不手软,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温和平静,是个快乐的伙伴,善解人意,乐于助人。尼禄·阿尔格鲁的小册子就有这样的才能,能够让他失去理智,依靠谩骂来缓解情绪:“老变态、大傻帽、没脑子的王八蛋!”
气还没消,他就去探望了萨贝拉。她太老了,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只能待在轮椅上。佩德罗·阿尔杉茹从不知道这位伯爵夫人的确切年龄。二十年前,他刚认识她时,她就已经是个年老体衰的老太婆,她那丰富热烈、令人疲惫的生活已经到了尽头。前十几年,萨贝拉一直都是那天下午奇迹之篷里的模样,不停地动来动去,充满好奇,永不疲惫:有些时候,她就像一名少女,保持着前雷孔加夫公主与前巴黎女王的热情与活力。
最后,风湿病困住了她。她浑身疼痛,到处都是针孔,跟医生吵架,有时心情很糟。但她并未屈服,尽其所能抗争,在街道走上走下,直到双腿彻底无法承受这种奔走。席尔瓦·维拉亚在阿尔杉茹的信里得知好友的痛苦,便从圣保罗寄来了一辆轮椅。除了坐在上面,还有什么办法呢。但她并未沉浸在坏脾气里。她的生气是在撒娇,而非抱怨,这正是老太太的魅力所在。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天,她依然保持清醒,精神活跃。她热爱生命,却害怕衰老,害怕“变得愚蠢痴呆,成为别人嘲笑讥讽的对象”。如果我老得不中用了,她向阿尔杉茹建议,就去医学院找点毒药,那种让人瞬间毙命的毒药,然后悄悄给我用上。她究竟多大年龄了?快九十岁了吧,或者更大。
只要有朋友到来就是节日,如果来的是阿尔杉茹,那就比节日更甚:他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老太太询问塔代乌与露的消息,两个人都不爱写信。高梅斯一家跟他们和解了,是真的吗?尤弗拉希娅健在时,萨贝拉一直都有所了解。但是这位外婆两腿一蹬,她便只有偶然的机会能听到这些动人的消息了:一个居住在里约的远房表兄,从巴伊亚路过时想到来看她,值得赞美的善举!好吧,这位表兄名叫茹文希奥·阿拉乌茹,是一位保险经纪人,曾在首都跟高梅斯一家相处过一段时间:艾米丽娅、上校、塔代乌和露。他们一起在科巴卡巴纳散步,相处得非常融洽。正是强硬的上校向保险经纪人介绍了塔代乌:我的女婿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负责里约城市建设的工程师之一。他挽着女婿的胳膊,非常以他为豪。他没有塔代乌与露的消息,他们很久没有写信了。但他遇到了阿桑代里奥,露从美国回来的哥哥。男孩儿非常讨人喜欢,告诉了他那对夫妇的近况,以及高梅斯上校最后的抵抗。听说女儿怀孕的消息之后,他便登船飞奔到里约。不幸的是,露失去了这个孩子,意外流产。从那以后,云开雾散,一切圆满。塔代乌——您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事业非常成功,被视作非同一般的城市规划师,而且完全控制了高梅斯上校。男孩眨眼微笑,非常亲切,他生活优越,对工作毫无兴趣。
你不觉得塔代乌有点忘恩负义吗?萨贝拉问。忘恩负义?因为不写信?他工作很忙,责任很重,时间很少。就连阿尔杉茹自己也不喜欢写信。萨贝拉盯着他的脸看:狡猾的混血儿,浑身都是秘密。
佩德罗读书给她听,萨贝拉回忆着诗歌,询问着新闻,品味着杯中的小酒。老太太不把医生的严令告诫放在眼里。喝一口酒,有什么关系?
他这次来,是为了请求萨贝拉允许,在他的下一本书中用她这二十年来所提供的关于巴伊亚贵族的信息:庞大的贵族家庭、引以为傲的长辈、漫长的姓氏、纯粹的白人血统。他将尼禄·阿尔格鲁的小册子拿给她看:将黑人与混血儿流放至亚马逊的丛林深处,在错综复杂的河流里,在马托格罗索的沼泽里,让他们与蚊虫疟疾为伍,承受高烧的肆虐。
“在那儿,连个讲故事的都活不下来……”萨贝拉表情痛苦地笑道,大笑会使她觉得疼痛。
佩德罗·阿尔杉茹也笑了,老太太帮他找回了好心情。
“尼禄·阿尔格鲁是个单细胞生物,一条蛆虫,一个脏货,是人类的垃圾。去吧,我的孩子,去把一切都详详细细地讲出来,你要快点写,好让我临死之前能笑得跟傻子一样[36]。”
佩德罗·阿尔杉茹又回去兢兢业业地工作,尽量加快速度以满足萨贝拉的请求:我想看到这本书出版,我想写上赠言[37],送一本给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
没时间了,她在此之前便去世了。她保持清醒,野性十足,去世的前一天晚上,阿尔杉茹跟她讲了自己的新发现,老太太笑个不停,亲爱的,那是一种疯狂的大笑[38]:某个叫作邦波谢的黑人,是他的祖先,阿尔杉茹,知道是谁的祖先吗?尼禄·阿尔格鲁·德·阿尔杉茹的祖先。哦啦啦!
第二天一早,女仆就发现她死在了洛可可的床上。她在睡梦中死去了,在她漫长、丰富、欢庆、热情的一生中,这是唯一在寂静中悄悄完成的事情。那天天气阴郁,灰冷潮湿,不多的几个人聚集在她瘦弱的身体旁边:一些人来自维多利亚的别墅,另一些则来自佩罗林尼奥与塔布昂的斜坡。等到将棺材运往阿拉乌茹·伊·品纽陵园时,阿尔杉茹与里迪奥同阿维拉、阿尔格鲁、贡萨尔维斯、马丁斯、阿拉乌茹家族的成员一起,抬起了棺材。
阿尔杉茹从墓地返回到工作中,他保持着原来的紧张节奏,仿佛萨贝拉还活着一样。尼禄·阿尔格鲁教授发表法律提案大约一年之后,里迪奥·库何成功印刷装订了一百四十二册《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都是用最差的纸张草草印成的。资金不足,修理印刷机花了一大笔钱,能够用这种报纸新闻纸印书已经谢天谢地了,因为就连这些纸也是别人半卖半送,他们节衣缩食才买下来的。
在他的第三本书里,佩德罗·阿尔杉茹分析了混血的成因,证实了其广泛性,混血的范围之大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想象:没有一个家族没经历过混血——除了几个刚到这里的外国人,但这些人不计算在内。在巴伊亚,纯粹的白人根本不存在,所有的白人血统都因黑人或印第安人的血液而变得更加丰富,大部分则吸收了两种血液。混血历史开始于卡拉姆鲁遭遇海难[39],一直没有停歇,这个过程越来越普遍、快速,已经成为巴西民族的基石。
在用于证明混血儿智力才能的章节中,提到了许多宏伟的名字,其中包括政治家、作家、艺术家、工程师、记者,甚至包括帝国男爵、外交官与主教,他们都是混血儿,是巴西最聪明的人。
在书的最后有一个很长的名单,足以引起尖叫、混乱与对作者的迫害。佩德罗·阿尔杉茹联系起巴伊亚的贵族家庭,在他们的基因谱系上补全了几位鲜为人知的爷爷奶奶、一些特定的婚姻结合、非法的私生子。他提出了不可辩驳的证据,记录了从直系到旁系的白人、黑人、印第安人、殖民者、奴隶、自由人、战士、文人、神父、巫师,记录了这场全国性质的大融合。在这份名单中,就有阿维拉、阿尔格鲁与阿拉乌茹家族,他们都是法医学教授的祖先。作为纯粹的雅利安人,教师做好歧视的准备,打算流放黑人与混血儿——那些天生的罪犯。
不过,这本书却是献给他的:“献给无比尊敬的教授先生与文人学者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博士,为了对他关于巴西种族问题的研究做出贡献,他的表弟佩德罗·阿尔杉茹·欧比提科·奥茹欧巴特将这几张谦卑的书页敬上。”阿尔杉茹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在这本一百八十页的作品里,阿尔杉茹一直以亲戚、表兄称呼这位法医学教授。一会儿我的表兄,一会儿我的亲戚,一会儿我尊敬的同胞。他们的亲戚关系源于共同的高祖父:邦波谢·欧比提科,无论是教授,还是杂役,两个人的血管中都流有他的血液。证据非常充足:日期、姓名、证明、情书,应有尽有。这个欧比提科跟巴伊亚最早的坎东布雷大师有关,是个漂亮的黑人,他上了一位阿维拉小姐的床,生下了几个绿眼睛的混血女郎,亲爱的表兄。
阿拉乌茹那边呢?他重复着萨贝拉的问题:为什么教授总说起阿尔格鲁家族,却对阿拉乌茹避而不谈呢?为了掩盖什么,谁知道呢?黑人阿拉乌茹,那个伟大的佛尔图纳托·阿拉乌茹上校,独立战争中的英雄,雷孔加夫的混血儿,无论在智谋、勇气与声望层面,他都无疑是最高贵的蔗糖贵族。
在《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中,阿尔杉茹大师展示了全部的真相,那些家族也终于知道自己的起源,能够看到自己的整副面容而不是一侧脸颊,知道自己既是小麦,也是煤炭,也知道有谁曾躺在他们的床上。
世界正在崩塌。
23
学生们公开声援佩德罗·阿尔杉茹,在耶稣圣殿广场进行了热烈演讲,反对种族歧视。医学院学生与工程学院、法学院学生一起,推动着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教授,也就是尼禄·欧比提科的葬礼。一口盛放尸体的棺材、布条、海报,每个街角都有人演讲,在城市的街道上,学生们边笑边议论,抗议对佩德罗·阿尔杉茹的迫害。警察破坏了坎普格朗德的葬礼,人们丢弃了棺材,没能在耶稣圣殿广场将它烧掉。用在读学生保罗·塔瓦雷斯的话说,耶稣圣殿广场的篝火是由“对阿尔格鲁教授——那个声嘶力竭的疯子——的强烈的恨意”点燃的。塔瓦雷斯从小瘫痪,只能坐在轮椅上,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激烈活跃的领袖与演说者。
当天下午,医学院召开会议,教师全部到场,决定罢免阿尔杉茹心满意足从事了三十年的卑微职务,并禁止他进入医学院校园。当杂役微笑平静地走出医学院时,学生围上来向他欢呼。
尼禄·阿尔格鲁教授离开大会时,则遭到了激烈的嘲讽。他在“怪兽!”“尼禄·欧比提科!”“刽子手!”的呼声下穿过了广场。他叫来警卫、警察来保卫他的安全。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蒙特奈格鲁等几位老师也受到了同样的羞辱。弗拉加·奈托则当选为临时法庭的庭长,以便“再次表达我对不公正的抗议,这是对一位最出色的杂役、一位品德崇高学者的无耻报复:如今,我在公共广场上抗议,就像我在教师大会上所做的一样,表达我的愤怒与反抗”!
会议的细节披露在公众面前。伊萨雅斯·鲁纳老师向阿尔格鲁发问:“你难道想让全巴伊亚的人都站在那个学生一边吗,就是那个在课堂上把你称作萨佛纳罗拉的人?你又开始在巴伊亚医学院建立宗教裁判所了。”盛怒之下,阿尔格鲁教授差点对这位自由教师动手。在会议最后,集体投票之前,朗读了席尔瓦·维拉亚从圣保罗寄来的信。他在那里得知,医学院办公室提议召开全院大会,为了“替尼禄·阿尔格鲁教授报仇雪恨,他的荣誉受到了杂役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侵犯”。席尔瓦·维拉亚写道:“倘若你们愿意,可以将这名杂役驱逐出去,犯下不公、使用暴力。但是,你们永远也不能从医学院年鉴上删除这个名字。他生活卑微、工作勤勉,创造了能够拯救我们医学院声誉的作品。在他之前,医学院的名望已经被某些种族主义仇恨的卫道士、虚假的科学家与真正的小人拉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
佩德罗·阿尔杉茹遭到解聘,也得到了欢呼。他走下佩罗林尼奥斜坡。在奇迹之篷,里迪奥·库何与两名警探正在等他。
“你被捕了!”一个探员说。
“被捕?为什么,我的好人?”
“这儿写着呢:制造混乱、投机取巧、社会渣滓。快点,你走前面。”
“他们不许我离开,干亲家,我没法给你报信。”里迪奥说。
被捕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走在两个警探中间。在中央警局,他被关进了监狱。在佩罗林尼奥的街角,他与一队开往塔布昂的士兵擦肩而过。
警探刚将阿尔杉茹带走,里迪奥·库何便出门寻找帕萨林尼奥博士。他既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法庭,也不在家,到处都找不到他。里迪奥先通知了弗拉加·奈托博士,又回到律师家里,把他从餐桌旁拽了出来。帕萨林尼奥博士保证一吃完晚饭就去警察局:这次逮捕太荒谬了,放心吧,他一会儿就让阿尔杉茹恢复自由。他说到做到,至少做到了一部分。他去到警察局,弗拉加·奈托老师已经在那儿了。但是命令非常严格:这个混血儿早该被教训一下。看吧:多厚的犯罪记录。
消息传开了,四面八方的民众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中央警局门前的广场:男人、女人、混血儿、白人、黑人、年轻人、老人、特伦西亚、布迪昂、圣像雕刻师米盖尔、瓦尔德罗伊尔、马奈·利玛、胖女人费尔南达与奥萨。穷人从各个地方赶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独自前来,有的三五成群,有时则是一大家子,妈妈带着襁褓里的儿子,每个人都走向广场。
中央警局门前,一开始聚集了几十个人,马上就变成了几百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凡是消息传达的地方,民众都会马上赶来。他们从胡同、破败的小路、作坊、店铺、酒馆、妓院出动,从各个地方奔向广场。在人群的最前方能够看到达米昂·德·索萨少校,因为他是奥沙拉的儿子,所以穿着白色西服,领子卷着角,嘴里叼着烟斗,表达他的愤怒。
他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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