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融合共处。我一直没能知道这位激进的黑人国民领袖把混血儿放在什么位置。
我不记得是否说过玛雅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小伙子,黑女人与混血姑娘他都不喜欢。在这一点上,我尤其要感谢他:在参与这场演出的导演、演员、灯光师、脚本作者、服装师等人中,除了八个已经证实的同性恋,还有十九个男人,其中只有他没给安娜·梅尔塞德斯献殷勤。
尤达希奥没有接受他的观点,托尼尼奥·林斯也不同意。后者表情严肃,在学生圈子里享有盛誉,希望着重表现佩德罗·阿尔杉茹作为罢工者的一面,反抗老板、托拉斯与警察;将阶级斗争作为剧作的重点。“种族问题,同志们,正来源于阶级问题。”——他向我们解释,引用了许多作家,语气平淡,并不兴奋。“在巴西,同志们,黑人与混血儿正是作为无产阶级被歧视的:贫穷的白人就是肮脏的黑人,富裕的混血儿就是纯种的白人。”“阶级斗争与民俗文化”是他给出的答案,以便写出一部通俗性与斗争性并存的戏剧。他创作了许多民俗主题的曲子,而他为这部戏剧所做的一切最后只留下了佩德罗·阿尔杉茹下葬的曲调。后来,他用这支曲子参加了在里约举办的大学生艺术节,获得了二等奖。在观众眼里,他应该得一等奖。
说到尤达希奥,我得承认他的观点似乎最接近真实的阿尔杉茹,倘若当真存在唯一的“阿尔杉茹式”(为了使用个时髦的单词)真实,因为在百周年庆祝仪式上出现了太多阿尔杉茹。我们甚至能在墙上看到他为可口可椰做广告:“在我生活的时代,巴伊亚唯独缺少可口可椰。”
尤达希奥·塔维拉赞同托尼尼奥的观点,认为阶级问题高于种族问题;他也认同伊斯塔希奥·玛雅的论断,认为巴西存在大量的种族与肤色偏见。他提出一个脱离了宗派观念的阿尔杉茹。他明白自己的力量、民众的力量,为巴西问题的解决方式辩护,捍卫种族融合、异族通婚,捍卫混血儿、混血姑娘,而一切的重中之重,尤其要捍卫安娜·梅尔塞德斯,在剧院的歌声里,他向她重复着提议,一个卑鄙小人。
我们在酒吧、夜总会里讨论问题,常常在“天使之尿”待到凌晨。在我的帮助下,尤达希奥从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作品里挑选句子,作为对话的基础。伊斯塔希奥不同意这些话:“这家伙是个反动分子。”他在阿尔杉茹嘴里塞上恐怖的对白,威胁摧毁所有的白人与西方种族:“我们黑人将会消灭俄国人与美国人,将这些白人刽子手一个一个全部杀光。”争论双方太过于激动,托尼尼奥·林斯和我不得不从旁干预,害怕这场辩论以打架斗殴结束。尤达希奥生气地将金发的玛雅叫作“卡迈克尔身上的虱子”,就像个魔鬼。
他们相互谩骂,又重归于好,拥抱着诉说永恒的友情,然后又开始辩论、谩骂、喝酒。整整一个月,他们喝遍了全城的酒吧。
而我一直在努力调停,让他们在观点、对白、原则、立场、帮派纷争、意识形态、权力影响等方面协调一致。我只想要一部戏剧,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海报上,我的名字和安娜·梅尔塞德斯的名字,印在一起,作者与缪斯,噢!伟大的首秀之夜!安娜·梅尔塞德斯将扮演罗萨·德·奥沙拉,没有异议,一致通过。在讨论过程中,舞台上阿尔杉茹的命运怎样我并不在乎:他可以是罢工领袖;可以是黑豹党种族主义者,拒绝种族融合,对白人发起圣战;也可以是创造文明的巴伊亚混血儿——哪个我都接受。我只想让剧目登上海报。
凭借着无尽的耐心,我总算拼凑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无政府主义脚本,将它送到了审查部门。不过,以这出剧的特邀导演阿尔瓦罗·奥兰多的天才观点来看,在戏剧舞台上脚本是次要的,可以说完全没用。既然如此,那些矛盾也就不重要了。伊斯塔希奥·玛雅得到了补贴承诺,并建议学校替学生购买首秀门票。在这些情况下,伊斯塔希奥·玛雅总会披上侄子的外衣。
我们决定不等审查结果下来就彩排。我们彩排的那个星期,学生运动风生水起。有人到法学院煽动,学生开始罢课,学校其他部门马上表示支持。第一次游行相安无事,第二次警察就动用了子弹与催泪瓦斯。学生受伤,平民被捕,圣本笃修道院遭到入侵,商铺被迫关门,暴力行动野蛮残酷,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托尼尼奥·林斯在智利街被捕了。他拿着一张海报,用这张海报跟警察打架。他在监狱里待了一个星期,表现良好,真是条汉子!暴乱的几天,伊斯塔希奥·玛雅足不出户:游行、打架、监狱他都不感兴趣;他是个理论家。但是他的名字却上了报纸的煽动者名单。他完全消失了,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之后才知道他转学到了阿拉卡茹[1]。他现在还在塞尔吉皮,有些沮丧,又陷入了神秘主义。
剧目被禁了。而且听说他们将作者的名字交到警察局存档。我到了怎样的地步啊!为了不浪费在剧院定好的演出时间,尤达希奥以最短时间写了一部儿童剧,邀请安娜·梅尔塞德斯出演闪耀的蝴蝶。我坚决反对,还说了脏话。为了弥补她失去的机会,我带她去里约、圣保罗旅游。为了支付这迟到的蜜月,我花光了伟大的莱文森给我的最后几美元。
美元一块接着一块,都消失在了科巴卡巴纳海滩与奥古斯塔街的商店里,在饭店与总会里,在与文人墨客的交往里。友情果然价值连城。出版推荐贵得吓人:在文学专栏里随便提一下外省诗人的名字就要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吃一顿午饭或者到伊帕内玛的酒吧喝上一轮苏格兰威士忌。
我重新变得一无所有,这种牺牲一点也不值得。安娜·梅尔塞德斯穿上拉伊斯的时髦服装,变得疏远而又粗暴。某个星期天,我打开《晨报》的文学增刊,发现两首以她的名义发表的诗歌,而我事先并没有看过。诗行通顺畅达:我也算懂点诗歌,在第一节中就看出了尤达希奥·塔维拉的风格。我将手放在额头上,因为发烧与绿帽子,额头变得滚烫。
我感到非常痛苦,至今仍没有释怀。我会在晚上梦到她,咬着我的枕头,因为床上还完全保留着她迷迭香的味道。绿帽子的痛苦使我心如刀绞,但当我在街上与他们偶遇,看到他们甜蜜的样子,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尤达希奥跟我说起选集,让我赶紧准备诗歌,他马上就要交给图书协会了。那个婊子对我疏远而又冷漠。
那一天,甘蔗烧酒不能给我安慰:夜深之后,我依然清楚地感觉到耻辱。作为对安娜·梅尔塞德斯的告别,我写了一首十四行诗。对于某些痛苦,只有死亡与十四行诗能够解决。卡蒙斯[2]风格的十四行诗。
佩德罗·阿尔杉茹既是奖项名称也是奖项内容,参与其中的有诗人、广告商、年轻女教师与流浪小鳄鱼
1
“不行,太过分了,行行好吧。”卡拉赞斯教授把他一贯的友善抛在一边,差点发火,“费尔南多·佩索阿[1],不行,这个不行!”
为了挑选佩德罗·阿尔杉茹奖的主题内容,他们聚集在巴伊亚广告公司,聚集在加斯当·希玛斯的办公室里。等到百年诞辰的庆祝活动结束之后,失望愤怒也都变成了逸闻趣事,教授把这一事件看作时代的标志,因为年度最重要的文化活动竟是在广告公司里商讨决定的。
“费尔南多·佩索阿是个激动人心的主题。在某种意义上,佩德罗·阿尔杉茹也是一位诗人。”阿尔米尔·伊波里托辩解说。他已经从诗歌界移民到了广告业。他用浪漫的目光盯着强壮的塞尔吉皮人,黑眼圈非常明显。“您有没有读过阿皮奥·科雷拉的那篇文章,《佩德罗·阿尔杉茹:科学诗人》?《晨报》转载了这篇文章。天才之作。”
“那又怎么样?你的这位天才写手发现阿尔杉茹与佩索阿的共同之处了?”卡拉赞斯教授对滥用“天才”这个形容词感到深恶痛绝。他总能听到这个词,他的女儿及女性朋友不断重复,用来指代一切事物,尤其是她们的男朋友。“佩德罗·阿尔杉茹喜欢喝酒,那我们也不能用‘螃蟹奖’或者‘鳄鱼奖’吧,难道让参赛选手用烧酒品牌做题目?”
“这个主意不错!”加斯当·希玛斯笑了,“教授,你要是来我们这儿,就会成为广告业的奇才。你有大想法。鳄鱼酒业的西班牙人很可能会买下这个建议。”
“斯文扫地的可口可椰广告还不够吗?佩德罗·阿尔杉茹给碳酸饮料做广告!太过分了!”
按照秘书长妻子露西亚太太的说法,她的丈夫一年最多发两次火。但是在1968年,为了佩德罗·阿尔杉茹的百年庆典,他每天至少发两次火:他情绪激动,大吼大叫,跟那些蠢货辩论。只是蠢货吗?还有最无耻的卑鄙小人。用阿尔杉茹的名字做广告,在他看来已是莫大的亵渎,但还有更糟糕的。有人将他的作品肆意曲解,强调其殖民主义方面,某个位高酬厚的散文家就是这么做的,这才是无耻的最高点。
塞尔吉皮人恨不得把这些通通丢在一边。为了履行诺言,他才没有这么做。再说,如果他退出了,谁来捍卫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形象,避免他的作品沦为单纯的民俗调查,把其中最为深刻生动的部分保留下来呢?关于生活习俗的描写与民间艺术的研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种族主义的反抗,是捍卫种族民主的宣言。
对于贫穷的阿尔杉茹,卡拉赞斯有一种亲切感。虽然没有钱,受到的教育有限,基本依靠自学,阿尔杉茹却克服了所有困难,成为了一名智者,开始写作并坚持到底。他的作品丰富深刻,具有原创性。他是困境中的青年楷模,能够教给他们诚实与勇气。因为喜爱佩德罗·阿尔杉茹,教授坚守岗位,做好斗争的准备。
“太可笑了。”他悄悄告诉阿泽维多教授,后者是他的同事也是好友,“阿尔杉茹的庆祝活动声势浩大。大家忙个不停,放了无数烟花,但他们却曲解了他本人与他的作品。他们为阿尔杉茹树起了一个纪念碑,这没错,但是他们纪念的并非我们的阿尔杉茹,而是另一个阿尔杉茹,一个改头换面的压缩版本。”
“毫无疑问。”阿泽维多教授表示赞同,“这么多年来,他和他的作品都没人知道。莱文森一出现,他们就觉得有必要把阿尔杉茹从舒适的遗忘中拽出来,把他重新打造一番,圈在自己的利益框架里。给他穿上新衣服,提高他的社会地位,以便更好地利用他。但是,卡拉赞斯,这些都是次要的:阿尔杉茹的作品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曲解。这一整场闹剧毕竟有它的作用:让更多人知道了塔布昂的大师。”
“有时候,我会感到绝望,失去理智。”
“没必要这样。参与其中的并非只有无赖,也有正人君子。几个优秀的青年正在研究阿尔杉茹的作品,他们做了许多工作,正在为我们的衍化建立新的坐标。拉莫斯教授的书是一部不朽之作,是关于阿尔杉茹名副其实的不朽之作。这本书的想法正来自于我们无法举办的研讨会。”
还有阿泽维多教授自己的书,如今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巴伊亚人佩德罗·阿尔杉茹》,这本书同样算是研讨会的成果。尽管遭到禁止,研讨会依然硕果累累,诞生了许多图书、研究。
“你说得对。哪怕只有颁给学生的奖项,再头疼也值得了。”
正是在决定佩德罗·阿尔杉茹奖的主题时,卡拉赞斯教授在加斯当·希玛斯的办公室里再次怒火中烧。
“费尔南多·佩索阿,行行好吧,这太过分了!如果我们要选一个作家,为什么不选卡斯特罗·阿尔维斯呢,他是废奴主义者,而且是巴西人!”
阿尔米尔·伊波里托生气地比了个兰花指,优雅礼貌地表达了他强烈的不满。
“噢,拜托你不要这么比较啦!说到诗歌,千万别提卡斯特罗·阿尔维斯,他就是个平庸的作诗机器,永远不能跟我的费尔南多比啊,那可是各个时代最伟大的葡语诗人。”卡斯特罗·阿尔维斯是个色鬼,围着女人打转,让他觉得恶心。
卡拉赞斯教授咽下了一大串脏话,强忍着回答:“最伟大的?可怜的卡蒙斯!不过,就算他是最伟大的,也跟这个奖没关系。”
“还是有点用的。”《城市报》经理戈德曼表示,“这样我们能从葡萄牙移民那里多赚点钱。”
“我们到底是为了纪念佩德罗·阿尔杉茹还是为了搜刮葡萄牙人的钱?你们只想着赚钱。”
“佩德罗·阿尔杉茹是关键……”之前一直沉默的阿尔诺说,“打开保险柜的关键。”
加斯当·希玛斯也加入进来。
“卡拉赞斯教授说得对。伊波里托的想法虽然不错,但是要留到跟葡萄牙移民相关的宣传活动,比如加布拉尔[2]发现巴西纪念活动或者加戈·科汀尼奥[3]百年诞辰:‘从卡蒙斯到费尔南多·佩索阿,从加布拉尔到加戈·科汀尼奥’,怎么样?”他洋洋自得了一会儿,“关于这个,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必须马上解决这难缠的奖项。我们应该将它公之于众了,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尊敬的教授,把你的提案详细说说。”
卡拉赞斯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将它们摊在桌子上,找到了关于佩德罗·阿尔杉茹奖项的具体方案,这个方案是他与民俗中心的伊德尔维斯·维埃拉共同制订的。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纸,阿尔诺·梅洛非常感动。“可怜的人,他连一个文件夹或者手提箱都没有,要怎么办公呢?记着笔记的纸片把大衣口袋都撑变形了,这种方法太落后了。教授,买一个手提箱吧,那样你就能有新的形象,显得强大、自信,像个企业家,能够创造发扬新的想法,将自己的观点加之于人。”
卡拉赞斯教授是生活的行家,他不需要文件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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