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摊,她身上还湿着,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既无辜又脆弱。甜美的姑娘。
“商船三点起航,不过她知道要提前登船。下船之前,我看到指挥官正跟她交谈。”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科尔希。”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地说。
“她叫科尔希。”阿尔杉茹明白了,也说了一遍:科尔希。
瑞典姑娘拍着手,高兴地表示发音正确。她将手放在阿尔杉茹胸口,用自己的语言问了他一句。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挑衅地说:“快破译一下这难懂的话,我博学的干亲家。”
“我已经破译出来了,我的好人。我叫佩德罗。”他回头看着姑娘回答说。他猜到了问题,并且像姑娘之前做的那样,重复道:“佩德罗,佩德罗,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
“奥茹,奥茹。”她这么称呼他。
这是圣灰星期三。在前一天,也就是热闹的星期二,“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完成了游行,将自由与桑巴带到路上,最终消失在泼利提阿玛剧院门前的棍棒、马蹄之下。小男孩达米昂将一名骑兵从马上打下来,得到一顶军帽作为战利品。因为害怕被罚,他甚至没给特伦西亚看过。现在却飞奔到沙滩——他的赃物藏匿地——找这顶帽子。等他带着战利品回来,阿尔杉茹与瑞典姑娘已经不见了。
最兴奋的是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也就是前一天的逃奴堡宗比。他有着巨人般的体格:接近两米的身材和岩石般的胸肌。下午参加阿佛谢和打架,凌晨还要装卸夜晚停靠的货船。他没有时间跟阿尔杉茹、里迪奥、瓦尔德罗伊尔和奥萨谈论这件事,却在冲突中打开了一条路,撂倒了几个不堪一击的警察,跑到海边大笑,等待船只进港。他用自己有力的手掌轻抚小男孩的额头:“小孩儿胆子真大!”
“看我不教训他。”特伦西亚威胁说,声音低沉,眼睛看着远方。
“哎哟,特伦西亚太太,昨天谁能置身事外?正义在我们这边,你没看见吗?”
“他还是个小孩儿,这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干的。”
小孩儿?宗比军团里最年轻的游击队员,擅长作战,这顶军帽就是证据。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放声大笑,整个集市都跟着摇晃。
在绵绵细雨中,瑞典姑娘和阿尔杉茹向塔布昂的方向走去。他们没有说话,但脸上都带着笑容。小摊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是怎么回事?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赶紧找到话头:“特伦西亚太太,您昨天去看狂欢节了吗?”
“去看什么?曼努埃尔先生,我不喜欢狂欢节。”
“去看我们啊,去看阿佛谢。我扮演成宗比,达米昂打扮成一个战士。要是能看到你,佩德罗大师会很高兴的。”
“不会有人想到我的,尤其是我的干亲家。他有那么多人可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现在还有从船上下来的白人。曼努埃尔先生,让我清静一会儿吧,别烦我了。”
清风带来阵阵笑声;远处的海滩上,阿尔杉茹与瑞典姑娘手挽着手。
3
依靠笑容手势,他们很容易互相理解。两人牵手并行,在阴沉的天空下参观了由黄金覆盖的圣方济各教堂,由石头堆砌的主教堂以及蓝色的黑人玫瑰堂。战争的幽灵、古老的修女因世人的罪孽、因狂欢节渎神的过错而弯下脊背,接受着救赎的灰烬。谁值得上帝宽恕?走过一座座教堂,瑞典姑娘越来越惊讶,紧紧拽住阿尔杉茹的胳膊。
他们走过街道斜坡。阿尔杉茹让她看了大门紧闭的奇迹之篷。在昨天夜里的庆祝聚会上,里迪奥·库何喝光了至少一整瓶烧酒,中午之前肯定醒不了。于是,她做了许多手势,不停地微笑,问他住在哪里。离这很近,在一座临海的阁楼上,晚上能看到星星月亮。五年前,他从西班牙人赛尔维诺手里租下这个顶楼,之后又住了三十多年。
漆黑陡峭的楼梯上,老鼠到处乱跑。一只胆大的跳到瑞典姑娘身上,吓得她躲在了阿尔杉茹的怀里,也给了她一个契机,献上了自己带着咸腥味的嘴唇。真是柔弱的孩子。他把她揽在怀里,抱着她走上楼梯。
屋子里有番樱桃叶子和香木桶里陈年烧酒的味道。阁楼的一角有个很像祭台的东西,但不一样:在放置圣像的地方,有巫术用的器具标识、埃舒的圣像和他的魔法石。第一口烧酒要敬给埃舒。
有人说阿尔杉茹是奥贡的儿子,更多的人说他追随桑构,并在桑构家里享有很高的地位头衔。不过当他吹起螺号开始作法,最先出现的永远是放荡的埃舒,运动的主宰。桑构随后来到他的奥茹欧巴身边,然后是奥贡和耶曼娅。爱玩爱闹的埃舒在前面笑着。毫无疑问,阿尔杉茹就是魔鬼。
科尔希在圣像面前停下,然后用手指着窗外的商船。它远在要塞的另一边,烟囱里冒着烟。“我的船。”她用自己的语言说。阿尔杉茹明白。他看了看表——正好十二点,报时的钟声也证明了这一点。随着钟声响起,她单纯自然、不卑不亢地脱掉衣服,微笑着说了一句芬兰语——是誓言还是挑逗,谁知道呢?钟声在耳畔回响;正午走向黄昏,他们却浑然不知。
如今已经不是钟声,而是商船不合时宜的鸣笛,宣告它将要起航。浓烟从船上喷泻出来。拉长的口哨声召唤着最后的乘客。阁楼上,两人合为一体,正沉浸在睡梦中。阿尔杉茹教会了她摇篮曲和催眠的手法。她用自己怪异却富有音乐感的声音哼唱着北方的曲调,安抚阿尔杉茹进入梦乡。
船只持续的鸣笛惊扰了他们,两人同时醒来。时钟指向三点半。阿尔杉茹站起来,饱受思念与欲望的折磨,竟然如此短暂就结束了!船只、大海、指挥官正叫她回去。阿尔杉茹穿上裤子,她笑了。
她一丝不挂地站起来,全身白皙,透过窗子跟商船挥手告别。她将手放在阿尔杉茹胸前,划过混血儿柔软的皮肤,停在了他的腰带上。他为什么穿上衣服?外国姑娘说了好多话,阿尔杉茹明白,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在表露爱意。
“外国妞,”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们将来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会是最聪明强壮的男人,斯堪的纳维亚之王或者巴西总统。不过,啊,如果是女孩,绝对没有人能比得过她的容貌。来,让我们现在就生一个。”
为了寻找失踪的乘客,商船又鸣笛了很长时间,警察也接到了通知。指挥官最终下令起航:不能再等了。还好,一看到这个姑娘在甲板上,他的船主老板就说:“这个疯女人会让你头疼。如果在第一个港口她就不见了,拜托,别把船停下来等她。”就这样,她在巴伊亚港口下了船,加入了这里的混血进程。
让我们快点,外国妞,让我们慢慢来,再让我们快点!词语交织在一起,每一个都关乎爱情。
4
下午的光线慢慢消失在黑暗里;空荡荡的塔布昂斜坡还没有从狂欢节中恢复过来。里迪奥·库何大师趴在纸上描描画画,勾勒奇迹。这项工作在狂欢节之前就开始了,应该在今天完成。尽管又累又疲倦,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项奇迹很有名,值得兑现承诺表示感谢。画家里迪奥·库何受人所托,借助颜料和他自己的天赋,将感激之情用画笔表现出来。但他之所以开心微笑,并非想着上天的恩惠与奇迹的伟大,而是由于绘画本身:色彩,明暗,困难的构图,各色人物,逃跑的马匹,圣徒,还有原始丛林。他尤其喜欢猎豹。
这里一笔,那里一画:绿色的丛林,漆黑的天空,人物苍白的脸庞。场景很伤感,大师的工作也快结束了。也许应该加上一两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赋予这幅画以戏剧的力量。
里迪奥·库何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体格强壮,是个聪明热情的混血儿。当他重新拿起笔想要完成这幅奇迹时,却不想画了。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太多酒;在萨比娜家里的巴图科上,他和布迪昂都失去了意识。从某个瞬间开始,里迪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宴会是如何结束的,他怎么回到篷子的,又是谁把他送回来的——等他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看到靴子衣服都在作坊深处的隔间,在他平时睡觉或者跟妓女做爱的床板上。作坊同时也是住所,还带厨房,有一个能够享受洗浴的水龙头,一小块花园,罗萨在那里种花采花。如果罗萨能下定决心,啊,她的妙手能把花园变成什么样啊!里迪奥煮了一杯特浓咖啡。那一年的狂欢节上,没人看到罗萨·德·奥沙拉。
奇迹绘制者想要回到床上,睡到晚上。那时候他才打开篷子的门,接待朋友,跟他们聊天。许多话题正等着他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经过一系列的谣言加工,还有各种谎言与无稽之谈:因为听说黑人与混血儿的阿佛谢违背他的命令上街,警察局的代理主任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洛雷鲁博士突然发病。
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是名门之后,坏事做尽,决不手软——他的命令不容置辩,必须立即执行,一点折扣也不能打。他无法忍受有人胆敢违反他指定的法令:竟组织了阿佛谢上街游行。那些挑衅的表演更是胆大包天。难以预料的勇气,不可完成的任务——这件事既麻烦又费劲,需要多个方面共同配合:时间、金钱、组织领导,还必须高度保密。博士实在无法相信,仅凭一群乌合之众就胆敢策划了这样一件难以置信的活动。这里面肯定有精明狡诈的保皇派暗中支持,不然就是邪恶的反对党在阴谋策反。如果真的只有混血儿和黑人参与,那他只能去死,或者更惨——被开除公职。
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以勇敢残酷闻名。只要有他在,最邪恶的黑帮也得俯首称臣,最可怕的罪犯也会屁滚尿流。然而这位警察界的英雄、荆棘地的上尉却是街头巷尾的笑料,能在公共广场引来口哨谐谑,会被流氓小孩骂“吃屎吃屁”。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感到既愤怒又自卑,更像是被解了职,于是在床上一病不起,医生用担架把他抬走了。
里迪奥一边画着罕见的神迹,一边任由想象奔驰着:谁知道呢,也许这个时候代理主任的家人正向圣主邦芬请愿,希望能留下他的性命,还有工作,也许他这位库何大师——阿佛谢使团的首领、宗比的秘书兼舞蹈指挥——还要画一幅躺在床上的博士,因为无能与气愤而铁青的脸,因桑巴舞曲而痛苦的心脏,他的心脏只能容得下虚荣、傲慢与对人民的轻蔑。从来没有过如此完美的闹剧,从来没有对强者压迫如此优雅勇敢的反抗。阿尔杉茹看到报纸上的法令,得知阿佛谢、桑巴与巴图科都遭到禁止,便提议开这样一个玩笑。就连库何都说“这不可能”。但是谁能经得住阿尔杉茹的劝导呢?他巧舌如簧,有一大堆理由。这件事从头到尾,库何都承担了很大责任。他、布迪昂、瓦尔德罗伊尔与奥萨都是组织游行的行家。阿尔杉茹自然不用说,是其中的核心角色。
他拿起笔墨,却又懒又不情愿:像他这么爱玩的人怎么能在圣灰星期三,在休息日工作呢?然而交稿日期却无法更改:明早九点之前必须完成,一点也不能耽误。因为委托人已经安排好神父,明早十一点做弥撒布道,还要唱圣歌。委托人也就是奇迹受益者,名叫阿西斯,来自腹地,种植烟草与甘蔗,是个有钱人。他许下了实实在在的承诺,打算花一大笔钱,把烟草收成都搭进去:一米长的蜡烛就买了二十四根。还有烟火呢,库何先生?全家人都要在城里待一个星期,要负担一大批人的酒店开销。您也是我们的客人,弥撒之后就庆祝一下,如果上帝允许。
“啊,尊敬的先生,周四可不行,我画不完。中间有狂欢节,大家都知道,我在狂欢节是不工作的,尤其是今年。如果您这么着急,不如找别人吧。”
但是这位阿西斯先生根本不想考虑别人;对他而言只有里迪奥·库何能胜任——作为奇迹画师,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南方和内陆。从伊列乌斯到卡树艾拉,从贝尔蒙特到菲拉德桑塔纳,从伦索伊斯到阿拉卡茹甚至马赛奥,都有顾客专程赶到奇迹之篷。阿西斯先生非常看重级别:“对我而言只有您才行;人们都说您是最厉害的,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最好的;这是上等的奇迹,库何先生,那并非一只猎豹,而是一个没有肚腹的怪物,它那两只眼睛,你要相信我,就像灯泡一样!”如果这位腹地人说的是真的,圣主邦芬这次真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树木茂密的绿色丛林里,阴郁的天空显露出凶兆。这时出现了一只怪兽,它灵敏而又饥饿,身上有黄黑相间的条纹。它占据了天空大地,占据了整幅画面。在它巨大的身躯面前,人类就像小矮子,大树就像花园里的灌木。怪兽的眼中射出光芒,就像两只灯泡。这是画面中唯一的亮光,因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库何大师决定放弃闪电的想法,认为那样过于虚假。怪兽的眼睛已经足以令人恐惧,它的目光炙烈而又催眠——既扫除了黑暗,又能令旅人动弹不得。
猫科动物的吼叫惊醒了正在林中空地休憩的四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在里迪奥的画里,他们惊呆了,一动不动。马匹嘶鸣着跑开,只能看到它们跑动跳跃的屁股。上等的神迹,精彩的奇遇,由于东西太多,已经超出了图画的边界:正因为如此——正是困难将里迪奥·库何从懒惰疲倦中拽出,使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对于一个骄傲自负的艺术家而言,简单的事情不足以打动他——难道只有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有权自尊、自爱、自重吗?
并非每天都能画到这样的奇迹,画得如此完美。他笔走龙蛇,在画作下方写道:“1904年1月15日,圣主邦芬显灵,以一场伟大的奇迹拯救了拉米罗·阿西斯一家。当时一家人正在由阿玛尔郭萨前往黑山的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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