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和思念,用尽所有的踌躇和激湃,清朗唤道,“母亲大人。”
一旁的段太妃以缁衣的广袖掩住苍白的脸色,终于透出一声啜泣般的叹息,她浑身轻颤,勉强道:“清修在此,不便久坐……”她起身良久,才转身走向门口,忽而回首道:“这观音像,我留着绣罢。”
“那就更好了。”太后道,“等开光佛事时,我带着明珠还来。”
“也罢了。”段太妃摇了摇头,飘然而去。
普圣庵进香,最后竟多出这么个故事来,不知太后何等感触,回宫之后,除了和明珠聊聊天,看看奏折,一直没什么高兴。
转眼便至五月下旬,内务府、礼部和钦天监都上折子问太后今年是否一如既往地驾幸上江避暑。
太后对洪司言道:“就算是我懒得走动,上江还是要去的。”
洪司言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还不是皇帝亲征在外的缘故。只得我们在京中做一番歌舞升平,繁华依旧的太平气象出来。”
“原来避暑给别人看呐。”洪司言笑道,“带谁去呢?明珠是肯定的,妃子们自然要去,只有皇后病着,恐怕没有这个精神侍奉太后呢。”
“什么病啊?”太后皱眉道,“从二月里到现在,节气也交过了,什么病能从春拖到夏?又不肯叫太医看。年纪轻轻的,不是好兆头吧。”
“好兆头,好兆头。”洪司言咯咯地笑,伏在太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太后大惊,“怎么会?何时的事?快叫敬事房的人来。”
洪司言忙道:“别,这事奴婢也知道,不用查了。就是景优公主出嫁那日,乾清宫里小两口闹别扭,结果倒闹出个喜事。”
太后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人?出个差错如何是好?”
“她和皇上别扭着,不免有她自己的顾虑。主子看她辛苦,可别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太后当然还是欢喜,“我们只当不知道。叫陈襄多看看,等过几个月确实了,再和皇帝言明。”
“是。”洪司言应道,“话说回来,现在和皇上通个消息也越来越不容易。一个往返,只怕就是七八天。”
“到哪里了呢?”太后仰起脸,计算皇帝的行程。
“四日前到了凉州边上,大驾走得慢些,想必现在刚进凉州城。”
“那是差不多。”太后道。
待收到军报,才知征北大军行得极快:皇帝五月十七到达乐州骄阳关大营,洪州骑兵四万早已整装待发,加之皇帝京营四万人马和征勇十万,总共十八万大军,集结清点,配备马匹军械,忙了五日,便又向北开拔。这一路过凉州城不入,皇帝大驾直奔重关,拟在五月二十九日,便在城外扎下联营。
洪定国自然统领洪州骑兵,原以为他重掌兵权,会更加不安分,谁知却礼数尤恭,少有言语。皇帝反倒不放心,马上行军之际,问辟邪道:“洪定国越是恭谨,朕越感其中有什么花样,你看呢?”
“奴婢觉得洪定国孤身在皇上驾前时,绷得紧紧的,自到了骄阳关才面有喜色,大概是洪州军中有人对他面授洪王机宜,心中有了准主意。”
“朕看得没有你仔细,想来也是如此。”皇帝明知看不见,仍不禁转头向后望去。
身后铺遍原野的尽是明黄的大旗,洪州旗帜在极远处映出翡翠色的天界,中原大军在骄阳之下,金灿灿似乎天河的降世神兵。
皇帝扬鞭朗声一笑,“天必佑我,任他翻云覆雨。”
此时重关在望,前军通报道:“凉王必隆已在关外扎营,正要前来叩见圣驾。”
皇帝问道:“凉王的伤势如何?”
“不佳。从雁门坐车来的。”
“传旨必隆,只在营中候驾即可,等这边扎下营,再见不迟,不必赶过来了。”
看来皇帝打算当夜召见必隆,辟邪有些额外的不便,对皇帝道:“凉王为人小心谨慎,见皇上和洪定国都在军前,必会托伤重之故,退回凉州城,凉州兵马多半会交给他手下大将。皇上听他交托骑兵,应下来之后,还是叫凉州独立成军为好。”
“听这个意思你今晚不见凉王了么?”
“姜放一定是要侍驾同见凉王的;奴婢便打算往京营里巡视。”
“也对。”皇帝甚觉有理,没有听出什么玄虚来。
如果必隆回凉州养伤,那么就见不着了,如此看来,先前的顾虑倒是多余了,辟邪暗中松了口气。
夜间皇帝召见必隆时,辟邪悄悄避在京营中,夜深才还。先看到栖霞的密报,将太后、成亲王近日一举一动详细报知。皇帝不刻也回来了,举着太后的书信道:“太后仍是往上江避暑,携明珠同行,这里有件喜事,你竟料不到太后将明珠认作义女了。”
这件事栖霞尚不知晓,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让辟邪不由一怔。
“给太后、皇上贺喜。”
皇帝笑道:“可惜没有封号,看来也是一时兴起。”
想必明珠在普圣庵见到了生母,才有这么个动静出来。辟邪不知太后什么企图,替明珠忧虑却又接不到她只字片语。
明珠想明白了吧——辟邪心里剜去一块似的绞痛。
小顺子待到左近无人,嘟囔道:“沈飞飞真的没有跟着李师来么?”
“他好逸恶劳,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跟来?”
“他留在京中多半为了明珠姐姐,师傅就眼看着他将明珠姐姐抢去?”
辟邪一把无名怒火顿时被他烧得冲天而起,喝道:“胡说什么!他要和谁抢?谁又要和他争?搬弄是非的功夫学的不错啊。你皮痒了不成?”
“是。”小顺子吓得顺口应道,会过神来连忙双手乱摇,“啊……不是!”
辟邪笑道:“一边去。”
他却不料小顺子大了,自己的主意不少,背着辟邪修书给明珠,替辟邪诉说了一通无端的思念之情。他又有一班朋友助他成事,竟将书信辗转递到明珠手中。明珠仔细察看信封,果见拆过的痕迹,知道书信途中除了落于太后之手,更不知由多少太监军吏验查过,看了小顺子信中的胡说八道,更是气恼。她自然不会回信,只是会知栖霞转告辟邪务必阻止小顺子私递书信。
谁知小顺子的信却不断,说的都是塞外风光,草原民风,没有半句要紧的话。想必辟邪另有盘算,明珠便不再做理会。
这边又是忙忙碌碌地打理太后避暑的用度物品,等六月初六启程那日的一早,普圣庵的住持老尼姑却送来了段太妃的一件包袱,说的明白是给明珠姑娘的。明珠携至船上,打开看时,才知是大理公主亲笔所书的“绣经”,其中夹注的都是父亲宋别的笔迹,想来是当年的肃海小公爷新婚甚笃,军事政务之余,只与娇妻钻研女红为乐,兴致昂然地要将肃海公府老封君的夺命针法与皇家独到的刺绣融为一体,为妻子创出无双传世的绣艺来。谁知去国离乡之后,竟以此为生二十载,当真命运弄人了。
这镌永悠长的爱慕相思终于摒弃,只怕段太妃在见到女儿的那瞬便了无牵挂心愿,这心是死透了,从此决无再见之日——明珠苦笑一声,将绣经锁入箱中,支开窗向外眺望,只见空荡荡的江面和两岸黄帷,浩荡的繁华之下,尽是这般的萧条无趣。
“太后做什么呢?”明珠问子葙道。
“领着妃子娘娘们看江景,挺高兴的样子。”
“那就去慈驾前伺候吧。”
明珠领着子葙步出船舱,慕徐姿迎面过来,悄声道:“姐姐。”
“不敢当,”明珠施礼,“娘娘什么吩咐?”
“听人说姐姐这里常收到北边的书信?”
明珠笑道:“这可冤枉了,宫里怎么私递书信?”
“也是……”慕徐姿踌躇一阵,慢慢叹息道,“也不知皇上起居是否安乐,车马是否劳顿。”
“御前自有内臣和太医们服侍,一天一个折子给太后报平安,皇上怎会有恙?娘娘太过担忧了。”
慕徐姿摇头道:“只有皇上身边的人说了,我才放心。姐姐可怜我,就问一声吧。”
明珠思量着她的话,夜里窗棂之下提笔,却无话可说。
“明珠姑娘睡了么?”洪司言在屋外问。
子葙迎出去道:“还没有,姑姑有事?”
“忙了一天,没照顾到明珠姑娘。太后主子说了,明珠姑娘这个地方太过吵闹,特别将水榭扫了出来,姑娘挪那边去才清静,不但凉快,整日里都亮堂堂的,绣花才不伤眼神。”
“太后惦记了,那就挪吧。”明珠看着洪司言已挥手让小太监搬东西,便命子葙拿着要紧的小箱子,跟着洪司言前行。只觉望野别墅这一带侍卫太监较之别处都少,知道太后为了方便行事,将自己也支得远远的。
“既然来了,就是为了寻个开心。”洪司言搀住她的手道,“姑娘该歇着就歇,人生在世,何必太辛苦了?”
“是。”明珠点了点头。连太后也有些快乐的企盼,何况是才二十出头的自己呢?明珠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雪白的信笺低头沉思,“咔嚓”一声脆响,手中的笔杆在瞬间的决心中断成两截。
小顺子的信还是如影随形地跟到了上江。六月八日收到的信里说到督州的铁炮已运到军前,万岁爷试炮时是何等的势震山河,有这一件利器定能杀得匈奴人仰马翻云云。太后也接到了成亲王送来的军报,消息在上江传开,人人都面有喜气,听戏荡舟,围猎巡游,着实热闹轻松了一番。
太后白天跟着人高兴,晚上由明珠和洪司言陪着在月色下乘凉,却蹙眉道:“这也是六月中了,说是均成王帐已然南下,也是该抢渡努西阿河的时机,怎么匈奴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洪司言对军务一无所知,转脸看着明珠。
“女儿也是不懂的,”明珠为难道,“但想来努西阿河天险难渡,匈奴人也要想个取巧的法子。”
“就是这个理。”太后叹道,“皇帝的銮驾还在重关,大军再往前一里就多出一里的军饷,这是个难处,但这么僵持着,难保不被人所趁,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才好。”
太后的忧虑确有道理,正是军前不断争执踌躇之处。
均成的王帐六月头上便距努西阿河渡口三百里处驻扎,与渡口的前锋之间是连绵的二十八国联营,牛马放牧如常,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将战事拖入秋季。如此一来,皇帝倒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进,出重关向前,再无官道,护卫粮草的兵力也要大大增加,粮道便几是用银子一寸寸铺起来。退,诏告天地,传谕万民的亲征便成了笑话。就算是大军压到努西阿河边,这样反攻过去,拉开阵势渡河决战,死的又是多少人。不少大将原先便不赞同皇帝亲征,此时抓住机会,力谏皇帝回銮。皇帝一时没有决断的必要,只是听着群臣的争论不动声色。
“万岁爷竟这么沉得住气。”吉祥服侍皇帝下来宽衣,口中笑着奉承,“大臣们窥不透万岁爷的心思,倒说了许多实话。”
“没什么可和他们争的。”皇帝坐下来喝了口凉茶才道,“叫辟邪进来吧。”
吉祥道:“他恐怕去了京营里。皇上大概要等一阵。”
“那便不等了。”皇帝站起来道,“姜放禀说最近京营操练极紧,朕也去看看。”
他换了便服出帐,吉祥笑道:“皇上是想微服私访了?这么可走不远,没有腰牌不几步便会让巡哨拦住。奴婢等人更是要请了王旗,才能走动。”
“那就大大方方地去。”皇帝道,“拿着王旗,见人再亮出来。”
果然没行多远便被巡哨阻拦,吉祥出示王旗,等他们行完军礼,问道:“你们监军在哪座营里?”
“想是在铁枪营教练枪法,这几日都热闹得很。”
皇帝顿时兴致高涨,带着吉祥赶去铁枪营,在营门前亮出身份,喝令不得通报。两人悄悄走入,猛听营内杀声大作,洁白的营帐之后,烟尘平地而起。皇帝紧赶几步,绕过营帐,前面兵士围得水泄不通,竟是挤不过去。
“皇上。”
皇帝回头,姜放正笑盈盈低声请安。
“这样是看不见的。”姜放牵过马来道,“臣请皇上登高一望。”
皇帝大悦,翻身上马,越过黑沉沉一片铁甲,只见校场之内百多人马乌黑的江水般卷成两股激流,两员大将厮杀其中,见者披糜。
“这是做什么?”
“京营官兵职责在拱卫圣驾,操练也当以防守为重,这正在演练敌将冲阵呢。那两人会合,便当破阵。”
吉祥道:“难不成只有两人冲阵?”
姜放大笑,“也够了。”
操练时铁枪去其枪刃,以白布裹了枪杆,才不致误伤同袍。饶是如此,东首那员大将的枪势却凛冽如锋,杀到兴起之时,将眼前阻挡的木盾牌一击而碎。阻者惊退,观者大哗,被那员大将从溃乱人群中透出重围。
姜放叹道:“这是京营的枪棒教头黎灿,从不忌讳伤人,真真是无可奈何。”
那西首冲阵的人却淹没在身周旋转不止的人马中,看不甚清。
皇帝问道:“那又是谁?”
突然似深潭漩涡中腾龙出水,重围正中的枪士猛然崩散,那人持枪独立,方圆一丈之内除了败兵伏卧,竟无人再敢近身,烈日之下只觉这条漆黑铁甲的人影辉光无限,是皇帝从所未见的威风凛凛。这一刻几十人的重围固然不足道,就算是千军万马也当在他勃发的威严华贵气象之下俯首。
皇帝倒抽了一口冷气,尚在为自己一瞬的自惭形秽讶然不已,那人却清清朗朗地道:“这便唬住你们了么?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便是拉扯撕咬,也须要了对方性命。换了人再来。”他伸手摘下头盔,拂拭脸上的灰尘,皎洁面庞上双目环顾,更令四周人众后退不迭。
“原来是辟邪……”皇帝慢慢微笑。
姜放大声喝道:“且住。圣驾在此。”
校场上的官兵都忙着跪倒行礼。辟邪抛下枪,赶在皇帝马前叩头。
“起来吧。”皇帝笑道,“朕原本不想打断你们,就是姜放喝将出来,扫了兴。”他举目望着原处的黎灿,道:“那冲阵的将军朕没见过……”
“是。奴婢替皇上召铁枪营游击将军黎灿过来见驾?”
“叫过来吧。”皇帝点点头,似乎意不在此,问了黎灿几句闲话,忽而道:“你的枪法很好,朕虽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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