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先吃起酒来。
辟邪笑道:“这是庆功宴,怎么不等我来就开席了?”
“你怎么样?”李师跳起来问。
“好了大半了,只是手上还不方便,也懒得动。陆兄是我的陪客,烦请替我筛遍酒。”
席上自然说起挟持洪定国进京的经过,陆过叹息道:“太过行险了。”
“说险不险,”辟邪道,“只是上江水师不料我们的船快,接应迟了些。你呢?”他问李师,“怎么会落水?那六个人摆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出了什么变故么?”
“还有第七个。不是正面上来的。”李师道,“我觉着是从水下潜上船的,从我身后捞住我脖子,用……”
“匕首?”辟邪插口道。
“你怎么知道?”李师讶然。
“然后呢?”
“自然是我挣脱转身。那人倒愣了愣,扭在一处掉在江里。”李师脸红了红,“我灌了几口江水,醒来就在岸边了。”
他轻描淡写,别人想来却是惊心动魄,异常凶险。小顺子笑骂:“旱鸭子!”
李师面有惭色,低声咕哝,“白羊水面不多,水面不多。”
小顺子不喜欢李师惹祸,自然不会放过他,絮絮叨叨道:“好在上江水势不急,不然真淹死了你这样的高手,离水却要改名叫作‘沉李江’了。”
“行了。”辟邪喝住他,“看来雷奇峰手下还有一名高手,今后不得不小心了。”
又喝了几杯,陆过问道:“皇上亲征的诏书已下,京营也要北上么?”
“只怕要悉数开拔。陆兄、黎兄自然不必说,李师也跟我去吧。”
李师大喜,“好好,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黎灿懒洋洋倚在一边,“不久前还说京营虽精,却少有用武之地。不过两个月的功夫,时局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如喝一杯,预祝我们凯旋。”陆过举起杯来,众人也跟着道了声好,辟邪也难得跟着饮尽一杯。
“开拔前京营会给假,有什么亲戚不妨多走动。”辟邪看了看黎灿,“有些不容易见的,也罢了。”
黎灿恨恨转过头去,窗外一天江水,一角灿烂的琉璃如同天界,正是清和宫层层深院。
辟邪回宫才知道皇帝已然改了主意,留守离都的侍卫副手换作了郁知秋。
“郁知秋弓马娴熟,定擅野战,随驾北伐正是立功的机会。”
“朕也是这么想。”皇帝不是很在意,“不过景仪留守离都,他爱用什么人就用罢。”
“是。”
“叫钦天监、成亲王和阁臣进来吧。”皇帝道。
今日就要定下亲征的日子,钦天监禀道吉日就在六月初二,而后是六月二十八日和闰六月十日。
“五月里没有么?”皇帝问。
“五月里只有初六。”
“用兵贵在神速,事关中原苍生,不能等朕一个。就是初六。谕知礼部,祖宗定下的规矩虽不能少,但其余一切从简,奢靡之物一概不用,都去准备吧。”
“太急了些。”成亲王劝道,“不如让乐州集结的兵马先行开拔,皇上的大驾六月里再出发?”
“均成呢?”皇帝反问,“他行辕一起,岂会等我们摆好仪仗,敲锣打鼓地前往?”
“臣看五月初六也好。”翁直道,“旗纛盔甲等都有现成的,也足够京营整装待发,又过了端午节。朝廷中样样能缓,只有战事刻不容缓。”
“这便是了。照这个意思写旨。”皇帝十分满意,“都散了吧。”
成亲王在外招呼辟邪,道:“我劝皇上改了主意,留了郁知秋下来,才刚听说他是你荐的,不该不先和你商量。”
辟邪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只是想他趁这机会立功,不知道他是王爷的爱将,另有重任。冒昧了。”
“哪里话!”成亲王拉住辟邪笑道,“都是为了抬举他,怎么都行。”
辟邪也笑了起来,“王爷总是体恤下面人,奴婢还仰仗王爷照应,王爷可不能偏心啊。”
这句话借风轻送了过来,成亲王有点飘飘然。
“怎么会?”他连忙道,“他那样的人,图个太太平平的日子就够了,没什么大志,抢不去你的风头。”
“这倒也未必,”辟邪漫声轻叹,“他的主意多得很,王爷今后看着吧。”
两人都是心窍剔透,都体会了一个按兵不动的意思,便客客气气地分手。
辟邪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游云谣,只得在旨意下来之后又劝说皇帝给了游云谣十天假。他的着恼并不瞒着明珠,见小顺子出去了,道:“郁知秋此番又勾结上了成亲王,听成王的口气,似乎知道不少内情。郁知秋此人不除,迟早会成大患。”
明珠点头,却道:“话虽如此,皇帝亲征的日子就在眼前,京中无论如何不能再死人了。”
“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辟邪禁不住笑了,“我倒从未碰上这么棘手的人。”
明珠笑道:“要不是我也随六爷北上,倒可以把这人交给我。”
“什么?”辟邪吓了一跳,“你才刚说要随我北上?”
“不行么?”明珠正色盯着辟邪。
“不行!”辟邪断然道,“女子随军,军法不容。我又是什么身份,怎么护得住你?”
“我扮作小子,混在太监堆里,谁能知道?”
“不要说了。”辟邪沉下脸,“宋先生已从大理启程,月内就到离都,到时和皇帝禀明,随便想个缘由,放你出宫,你跟在父亲身边我才放心。”
明珠怒道:“这件事为什么不问我的意思,爷独断专行惯了,容不得我有主见。”
“你这算什么主见?一个人在宫中,若为人挟持,你觉得我会以你为意,听人摆布么?”
“我原不指望你会以我为意。”明珠冷笑,“谁说我不是回父亲身边,就是留在宫中?我就一定要听你的,围着你转?”
辟邪一笑,“别赌气。”
明珠看了辟邪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这一眼看得饶是深刻,辟邪失了头绪,茫然目送她出了院子。可见安排好明珠已是当务之急,辟邪次日见了皇帝,就等待时机开口求皇帝的恩典放明珠出宫。不料李及抢在前面进来道:“万岁爷,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叫辟邪呢。”
“什么事?”皇帝站起来问,也有些担忧起来,“你跟着去。”皇帝对李及道,“有什么事快回来告诉一声。”
太后身边只有洪司言,看着辟邪行礼已毕,仍是一句话也没有,似乎在等什么人。
宫女在外拉开门,衣裙婆娑的女官跪在辟邪身旁,叩头道:“奴婢明珠恭请太后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太后吁了口气,“宫里的事我都知道个大概,明珠是你从寒州带回来的,一直走得近,宫里的孩子们可怜见身只影孤地挣命,想有个依靠,无可厚非。”
明珠红着脸低头不语。洪司言笑道:“太后主子说得她羞了。”
“羞什么?”太后拉住明珠的手,“可惜我没有生个女儿,自打她一进宫就忍不住的喜欢。宫里人的女红由她调教下来,不知长进了多少,这样的女儿家和小子们玩在一处可惜了。”
洪司言瞥着辟邪道:“太后喜欢就放在慈宁宫使。”
“也好,今天就搬过来,从今往后我疼着。”
“这你可放心了吧?”洪司言对辟邪道。
“太后抬举明珠,是她的福分,奴婢也替她高兴。”辟邪避开她的话头,随口敷衍。
“你跟着皇帝北上,小心伺候着,别让我知道你耍心眼偷懒。”
“是。”
“都谢恩吧。”洪司言欢天喜地,不住催促。
辟邪叩头,缓缓退出,明珠执拗地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太后的眼力还是精明——辟邪的心揪在一处,说不出的空荡荡难受——真要象昨晚说的那样,自己又能放开手不顾她么?毕竟是明珠啊,就算是没有那样的明眸,那样的秀眉,只要动其一发,仍会像斩断自己手足般剧痛。
可是比之利剑穿心的疼痛又能如何?十个亲兄弟的鲜血浇铸的心肠,岂容太后小觑——辟邪微微冷笑。
“什么高兴的事?得了恩典了?”李及凑过来问。
“没有什么事。”辟邪出了慈宁宫放声大笑。
五月初一,皇帝开始有点坐卧不宁,翻着颜王的笔记,目光却显得魂不所属。
“宫里有座佛院,你知道么?”皇帝合拢了手扎。
辟邪想了想,“寿宁花园后面何止一座,道观也有。”
“从未去过,”皇帝一笑,“今日初一,去看看。”
唯恐僧道妖言惑主,历代祖宗的家法都不许僧道侍驾,最后演变成不许皇帝参礼庙观。
辟邪婉转道:“近日事务繁多,皇上是想清静一会儿,自然不必带什么人。”
“极是。”皇帝笑道,“你跟着就行了。”
辟邪传话给吉祥,命人一路上回避,侍奉皇帝悄悄行至寿宁花园后的大佛堂里。出家在此伺候香火的也是年老的宦官,此刻退出老远。佛祖金面安详垂视,悠然无声。
“上香。”皇帝道。
辟邪拈香奉在香炉里,见皇帝背着手仰面望着,目光沉静,青烟中嘴角的阴郁更是鲜明。
“你不祈求些什么?”
辟邪微笑道:“有皇上在就行了,别的都是虚妄。”
“你倒轻松写意。”皇帝扑的笑了,“我何尝不想能依靠什么人?”
辟邪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奴婢虽然说不上给万岁爷分忧,不过心这里有个口子,装不下的烦恼自然溜了出去。皇上什么话奴婢听了都无妨。”
佛堂外悉索的脚步,似是三五个女子。皇帝皱眉,向辟邪招手,隐身在帐幔之后。
“奴婢替娘娘上香。”那宫女的声音刹是清脆,皇帝听着耳熟,好像是椒吉宫里的人。
果然听慕徐姿道:“不用,我自己来。”
宫女掸动跪垫之声,衣裙脚步交杂之声,颇为热闹。一会儿静下来,只有慕徐姿拨动佛珠的声音清晰可闻。
“佛祖保佑皇上北伐凯旋。”慕徐姿默诵完佛经,轻声祈福,随后又默然半晌。
皇帝一笑,正要走出去,慕徐姿却接着颤声道:“如果皇上有什么意外,佛祖可怜见,千万别让我知道,只求能在皇上之前一刻,抛却这孤独尘世,地下能对皇上笑脸相迎。我只求这一件,其他荣华子嗣一概不要,就算皇上从此再不眷顾临幸,也没有什么……”
“娘娘!”一旁的宫女已然惊呼起来,“不吉祥的话,千万别说。”
“说也说了。”慕徐姿如释重负,“磕了头走吧。”
抛却所有的尊贵幸福,只祈求早死——皇帝觉得慕徐姿有点痴了,傻了,掏空了一切都给了自己——倾听着她的脚步远去,他撩起帐幔走到佛堂外的阳光下,百般的忧虑中又多了一件心事。
“朕打算抬举訸谐两个淑仪。”他道。
辟邪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懒洋洋地敷衍,“是。奴婢给皇上道喜了。”
女人想要的东西,男人通常都给不了。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哪怕是死在一处,对此刻的皇帝来说都没有斩钉截铁保证的勇气。
“都册妃。”皇帝的声音明朗起来,与其说一瞬间摆脱了些微内疚,倒不如说是尽其所能,给喜欢的人恩典和依靠,忍不住有无限的欣慰。
“那么今日就得交给内务府预备。”辟邪道,“至少金册少不了置办。”
“快去吧,谕知内务府之后,两个淑仪的宫里都去报个喜。”
“皇上,奴婢领过旨意,不得往嫔妃宫里走动。”
“眼前没有别人,就是你了。”皇帝笑笑,“给你机会发财,还要挑三拣四的么?”
辟邪无奈,去过内阁和内务府,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向椒吉宫走去。门前的小太监看见他不住的点头哈腰,一迭声的“六爷”请入宫内。
“给娘娘道喜。”辟邪笑盈盈叩头,“万岁爷的旨意,也请得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就要册封娘娘为妃呢。”
“是么?”慕徐姿在喜讯之下茫然,漆黑的眼神遥望着远方,更显深邃。
“娘娘大喜啊!”椒吉宫的宫人开始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一瞬间便跪了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叩头贺喜。
“皇上怎么想起来的?还说了什么没有?”
辟邪掩饰自己的冷笑,“娘娘聪明,不用奴婢说,也明白的。”
“你们都出去。”慕徐姿向众人微笑道,“一会儿好好乐。”
这便是有要紧话说了,众人风卷残云似地退出门外,殿上只有辟邪一人仍跪在地下。
“有一件事麻烦公公。”慕徐姿道。
“不敢当。娘娘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慕徐姿站起身慢慢踱着步,裙摆流云轻拂,在辟邪眼前飘忽。
“娘娘。”辟邪觉得有些眼晕,忙道。
“啊,公公起来说话。”慕徐姿回过神来,“我有位兄长,名灿、字离姿。现在京营里当差。”
“京营里没有这个人,”辟邪道,“娘娘确定?”
“的确在京营里,不过改了什么名字,便不知道了。他这次一定会扈驾北上。”慕徐姿道,“公公!无论如何,请将他活着带回来。”
“奴婢斗胆说一句,娘娘此言差矣!这件事只要和皇上一提,万岁爷定会将娘娘的兄长调至御前当差,这便绝无有闪失的道理,岂不是稳妥。再说,奴婢是个微贱之人,也无什么本事,京营中不过是监军,插手不得调防的事,如何能替娘娘效劳?”
慕徐姿道:“不,这件事怎么能惊动圣上?公公,你有多大的本事,宫里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如果这件事公公不能办,天下便没有人能保住我兄长性命了。”
辟邪极快地回味了一下慕徐姿话中的意思,笑了笑道:“娘娘这是难为奴婢了,奴婢办不到的事,不能随便答应主子娘娘。”慕徐姿眼中异常深远的神色凛凛逼近,他说了句告退,竟有些顾不得礼仪侧了身要走。
“辟邪,等一下。”慕徐姿抢上一步,拉住了辟邪的衣袖。
“放手!”辟邪心中突有一股无穷的厌烦嫉恨之意,猛地挥袖甩开慕徐姿的手,慕徐姿被刺痛的表情让他霎时冷静下来,缩回手躬身慢慢道,“娘娘,放手。”
两个人微微喘着气对视着,彼此眼中的恼怒让双方渐渐有所领悟。
“原来如此。”慕徐姿明白得更快些,轻柔地绽开笑容,一如既往的桃花扑水,秀霞满天,她坐回椅子里道,“算我求你帮这个忙。”
辟邪仍在迷惑着“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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