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皇上的对头才是我的对头。”辟邪道,“不瞒你说,我原以为你是藩王遣来的刺客。不料你战败而走,在兰亭巷接应你,放箭阻我逼近的,却是郁知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黎灿透了口气,才慢慢道:“郁知秋施射冷箭,并未露面,你怎么知道是他?”
辟邪道:“我确实没有看见他的人,不过拾到了他的箭镞。他所用的弓箭与常人不同,人称仁义弓,原为领侍卫大臣姜放所用,奉旨转赐一张予他。此弓霸道强劲,用的箭镞也是奉先帝之命以精钢特制,可透铁甲三重,当年只得了千枚,分赏了随扈上江的近侍和皇子。后来因它威力极大,怕用以逆上行刺,渐渐都回收到侍卫统领的手里,只剩了百来枚,去年在上江,皇上都赏给了郁知秋。可惜他却是个粗心的人,没仔细瞧出此箭的厉害,随便带出来遗弃在外,明眼人看到这箭镞便知是他了。”
黎灿哼了一声,道:“照你这么说,我是什么人,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
“不止是猜到。上次小合口相见,我回来已将你的老底查得一清二楚,你想进宫做什么,我也明白个八九分。只要你去的不是坤宁宫,我才懒得伸一根手指头阻你一阻。”
一针见血地说到了要害处,黎灿这才觉得有些后怕,悄悄打了个寒颤,道:“我去兵部的差事,是你派下来的?”
“总要确定你和郁知秋在玩什么勾当。昨日你入住驿馆,郁知秋即刻前来相见,被我手下人看见,我只好夜半等着你入宫。”
黎灿凝结着些痛楚似的微微蹙眉,低声道:“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事关重大,若你有半点泄露的意思,我只得豁出命去封上你的嘴。”
辟邪轻声一笑,道,“我不过奉皇命守护坤宁宫,你之前去了什么地方,我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黎灿长长松了口气,道:“你所负皇命倒是不少。”
辟邪道:“这话怎么说的,我也算是个忙人呢。不过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俩不相干罢了。”
黎灿听得明白,仍是有些疑惑,“你倒是挺好说话啊?”
“你武功之高,在我见过的人中,屈指可数。国家用人之际,你我为这么点小事打打杀杀,也是无趣得很。”
黎灿沉吟道:“郁知秋答应放我潜入宫中,我答应替他杀个人,都是掉脑袋的买卖,我既做不到,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走漏风声。除非……”
“那由不得你。”辟邪道,“你要的这两条人命都先寄在我这里,等我派完用场,你取之自便。”
“郁知秋此人能派上什么用场?”黎灿冷笑道,“雇凶杀人,最要紧的是灭口一件事。如果郁知秋聪明,那晚一箭射的应是游击黎灿,而不是青衣总管了。”
“你原是比他聪明狡诈,行事不择手段,武功又是极高。”辟邪不由笑道,“奈何你胸无大志,随波浮沉,又能如何?”
黎灿黯然道:“不错,我这些年来唯一的念头就是再见上她一面。如今见到了,日后又是如何?不过……”他转而睨着辟邪,“你又有什么雄心壮志了?”
辟邪扑哧一笑,“算有吧。”
“等你大志得酬,你又能怎么样?”
辟邪被他问得一怔,黎灿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透明,不由放声大笑。辟邪就此不再做声,策马快驰,抢先出城。黎灿紧跟不放,狂奔二十余里,见辟邪勒住马向他招手,才一同退在路边。黎灿在马上远望,只见官道上滚滚飞尘,一线黑地红字的旌旗,问道:“怎么?震北大将军王举回京了?”
“正是。”辟邪点头,跳下马来,“皇上召他回京。”
“难道朝廷就要对匈奴用兵了?”
“匈奴历来总在秋高马肥时南侵,朝廷此次想趁春夏两季持续用兵,不予其喘息的机会。”
黎灿喟道:“大军深入,也是极凶险的。”
转眼千骑良骏整齐奔到面前,旌旗下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满面肃煞,不怒自威,双目永远凝视着遥远天际似的,不肯有一丝的低垂妥协。
“凶险啊——”黎灿望着那千众骑师扬起的烟尘,又道。
“是啊。”辟邪跟着他叹了口气。
第一册完
第二十二章贺冶年
庆熹十三年二月初五,朱雀大道上,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数十里黄帷和上万禁军将离都分割得支离破碎。辰时,大驾自朱雀门而出,皇帝乘白马,箭袖常服,火赤皮弁拢发,神采飞扬,实有些英武风范。在皇帝坐骑旁随侍的大将,焦黄的面庞上,清高难掩,峥嵘凝聚,正是当今国丈,震北大将军卫宁侯王举。随行的自然少不了兵部众将、京营监军,另有两千侍卫禁军拱扈,初春清寒之下缓行前往小合口京营阅兵观礼。
重设京营后,皇帝第一次驾临,贺冶年就算是明天咽气,今日也不得不在小合口露面。初四里他便和姜放顶着寒风预肃校场,监看司设监于将台上陈设御幄。至初五正日,日出之际,更在校场立明黄金龙大纛,牺牲以祭旗纛之神。
贺冶年裹紧了斗蓬,只顾注视晨曦中飘摆的旗角,在冰冷的风里微微颤抖。
“总督大人,”贺天庆虽然是他的亲兄弟,但在军中却仍以官称,抱拳道,“天太凉,圣上只怕要在两三个时辰后才驾到,何不回帐中稍歇。”
贺冶年仍怔着,半晌才道:“也好。”转回身,见姜放远远地看着自己,更是勉强挺了挺腰杆,扶紧了佩刀。
快马一拨拨地来报,到巳正时皇帝已在五里之外。贺冶年领姜放与京营众将在校场辕门外跪迎,见皇帝的仪仗旗纛遮天蔽日地到了眼前,高呼万岁,伏地四拜。
皇帝在马上颔首,“平身,两位爱卿辛苦了。”回头看着王举,又道,“震北大将军随朕一起来的。大将军领兵数十载,京营众将好生操演,得大将军指点一二,是京营的福气,也是朕的福气。”
“是。”贺冶年和姜放向王举行了礼。
王举只在马上欠欠身,也不答话。贺冶年同姜放在前导引,驾进辕门,便有内中军举号炮,平川之上惊雷三声,遥闻校场内钲鼓振作,顿时人声寂肃,营中只有皇帝一行马蹄如同暴雨,拍打不休。皇帝在将台下勒住缰绳,踩着内监脊背下马,携了王举的手,共登将台。
又是三声号炮,皇帝升座。台下黑压压两万精兵,持红缨长枪,单膝跪地放声大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阳光在这瞬间似乎暗了一暗,贺冶年体虚气短,不由心神动摇,身子颤了颤。听到皇帝平静道了声“免”,忙稳住声音,御前躬身请阅阵。
皇帝点点头,贺冶年传令下去,台上吹号笛,麾黄旗,鼓声一作,校场内瓮然一片甲胄摩擦的金戈之声,两万重甲将士岿然挺起身躯,象夜色中漆黑海面的潮汐,玄甲方阵猛然高涨。鼓声再作,黑旗疾摇,台下骤然杀声冲天,枪刃在阳光下凛凛耀目,似乎蛟龙鳞甲,滚滚翻腾,方阵瞬间已变为曲阵。
军威雄壮,皇帝大喜,心中热血冲动,握着拳转脸要对王举说话,却见他花白长髯之下微微的倨傲笑意,不由忍住不语,向辟邪使了个眼色。
辟邪上前伏在皇帝嘴边,听他交待了几句,微微一笑,点头道:“皇上圣明,奴婢这就去办。”他悄悄走到贺冶年与姜放身边,传了皇帝口谕。
不刻校场中已连变锐、直、方、圆诸阵,姜放喝令鸣金止鼓,复吹号笛,麾黄旗,钲声刚作,数万人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起身高声赞道:“好!”
翁直等兵部众官也跟着喝彩。
皇帝回头问道:“大将军看如何?”
王举傲然道:“皇上的亲兵,果然行止有度,静如踞虎,动若奔龙。如此虎狼之师,驻守京师,绰绰有余。”
皇帝知他所指,顺着他道:“震北军军纪严明,奔袭大漠,据敌千里。京营眼下这些阵法,在真正的大将面前不过班门弄斧。但,”他回头对贺冶年道,“京营重建不过一两个月,就有如此军威声势,到底是贺卿操演有度,节制适法。”
众臣立即随声附和,哄的皇帝十分高兴。
贺冶年脸色青白,冷风下额头还微现汗珠,勉强笑道:“皇上过誉了。臣一直抱病家中,京营诸事均由协督姜放和监军辟邪掌管。臣无功受禄,寝食难安。”
皇帝道:“不然。贺卿鞠躬尽瘁,朕如何不知。”他向吉祥点头示意,吉祥捧出一道上谕,京营总、协戎政贺冶年、姜放即日擢升正一品,各赏玉如意一双,金钱百枚,赐宝剑一柄。京营诸将另外均有赏赐。
贺冶年谢恩叩头,伏地半晌没有抬起头来。
皇帝道:“贺卿?”
“是。臣谢皇上恩典。”贺冶年站起身来,退在一旁垂手不语。
一时吉祥出来,传赐将士酒饭。皇帝号炮声中上马回銮。
“你看王举靠得住么?”皇帝坐在寝殿炕上,忧心忡忡地问。
辟邪道:“万岁爷觉得有些不妥么?”
皇帝蹙眉道:“王举随颜王、洪王征战匈奴多年,当年也的确是独领一方军务的大将。自上元九年以后,匈奴一直内里吞并不已,南下来犯的,最厉害的时候也不过万人,加上戍北的军务都交在凉王手中,震北军一直守备在乐州、白羊,论起来也是多年没有打过硬仗了。”
“万岁爷说的有理。”辟邪道,“但王举领兵极为苛严,震北军十二万骑师军纪整肃,士气高涨,他的功劳还是不小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异常倨傲。”皇帝叹气道,“朕两日后要拜他为将,只怕他的脾气,和凉王处不到一处去,届时若军心分裂,岂不令人担心。”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所谓用人不疑,”皇帝道,“更何况现今朝中还有谁能和凉王一较长短,把持得住凉州八万精骑?”
“皇上说得是,现下能当此重任的,只有王举一人了。”
话虽如此,皇帝仍是忧虑,思索半晌,无奈转而问道:“校场上,朕让你传旨取消了骑兵演阵,姜放可说什么了?”
“他原不知是为了王举,后来才有些明白。”
皇帝道:“王举领骑师十二万,不会把京营骑兵演阵放在眼里,以他的高傲,且不知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白白地让他挫伤京营将士的锐气。你去和姜放说明白朕的用意。”
“是。”辟邪领命,次日又前往小合口巡视京营,见了姜放的面,说明皇帝的话。
“这我明白。”姜放道,“王举这个人清是极清的,但就是傲过了头。匈奴现在的兵力战法早和多年前有天壤之别,他若还是翻那些个老花样,只怕要吃亏。”
“皇帝也正担心这个呢。”
“这里原本有个法子。”姜放微笑道,“只要皇帝身边指派个人过去监军,调谐王举和必隆,不就行了?”
辟邪摇头道:“皇帝对内臣总有一万个戒心。我能在京营监军,已属不易。内臣在外掌兵——这个事无论是谁提出来,对他将来都是无穷的后患。我们切不可急于这一时。”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贺冶年的车马已经备好,这便要回京了。
“怎么备下了车?”辟邪问。
“他这两天吹足了冷风,病了,骑不得马。”
姜放同辟邪起身出去,贺冶年已由贺天庆搀扶着从后堂出来,蜡黄的脸色,嘴唇也是惨白。两人上前告别,贺冶年静默了一会儿,才微笑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姜放觉得有些伤感,躬身施了一礼,“总督大人保重。”
贺冶年点点头,喘了几口气,让人服侍着在车中躺下,贺天庆也告了假,向姜放、辟邪施礼,护着马车缓缓出城。
辟邪并不喜欢在毫无兴致的人的耳边喋喋不休,故而撇下了姜放,自己寻陆过说话,走到骑兵营副将的官厅外,便见黎灿坐在台阶上懒洋洋晒着太阳,仔细擦拭枪锋。
“怎么在这里?”辟邪低头看着他用雪白的长绫将枪锋绑在枪杆上,不禁又道,“你是天子的亲兵,怎么用起白色来了?大大不吉。”
黎灿终于抬起头,“那用什么颜色的?黑的?”
“赤。”辟邪道。
黎灿大笑,“染血之后自然是红色的。”他手腕一抖,枪尖瓮然做响。
“那可要等一阵子了。”辟邪道,“京营戍备离都,谁要是想打到这里来和你交上手,可不容易呢。”
辟邪这么说,难得黎灿也是这么想,陆过从里面迎出来,刚好听见,也没觉得这话有半点错。初春稀薄的阳光照在众人的脸上,仰头越过城墙望去,外面似乎应该是晴川万里,可天空正有些不透明,凛冽的风卷着薄云低飞,迷迷糊糊的,看不清什么。
这样似晴非晴的恼人天气到了初七那日却变得暖阳普照,青霞洗空。皇帝一早身着武弁服,传王举乾清宫觐见,不住叮嘱道:“此时塞外寒冷,冰雪未消,大军切不可急进索敌,只需步步为营,占据水草丰足之处,不予匈奴春后休养生息的机会,待粮草充足,征勇发北之后,卿再率大军讨之不迟。切记。”
王举领命,皇帝见时候到了,才御清和殿,以节钺授征北大将军王举,命其节制震北军及凉州骑兵共二十万出雁门、出云,征讨匈奴。
皇帝步出殿外,神清气爽看着天色,问身周内臣道:“你们看这算不算吉兆呢?”
这里还能听见紫南门外的鼓乐,卫宁侯王举擎节钺,奏乐前导,旌旗环护,由百官以次送出,至武神庙献牲祈福。
清和殿左近却是寂静无声,仿佛朝廷的繁华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多少钱粮人马都扑给了征北大军,倘若这骑师二十万一战而溃,必定社稷崩动。
李及于是干脆利落地道:“上上大吉。”
皇帝却不说什么,放声大笑而去。
李及望着吉祥,疑惑道:“我可说错话了?”
吉祥摇头笑道:“皇上受命于天,大军北伐必胜,何需吉兆昭示。”
“我的大爷!”李及后悔莫及,给了自己一嘴巴,跺脚道,“您老倒是抢着先说话呀,这不把我坑死了么。”
“万岁爷是什么样的明君,哪里会和你计较?”
“吉祥!”皇帝已在前面唤,等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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