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坟堆做了祭拜。想着几百年来山西人走西口的艰辛与执著,众人都有点唏嘘不已。
3
崔鸣九比致庸早几天出门,已经到了包头达盛昌。东家邱天骏见面后自是将他好一阵数落,弄得他很是灰头土脸。两天后的一个大清早,崔鸣九还没有起床,就被邱天骏派来的伙计叫起。崔鸣九一路小跑,到了东家书房内,只见邱天骏面带愠色,临窗站立。邱天骏五十来岁,下巴留着半长不长的髯须,相貌颇为儒雅,倒像个读书人,乍一看身上还略带点官气,但他却是生意场上一个极厉害的角色。崔鸣九一进门便小心问道:“东家——”邱天骏哼了一声,指指桌上的一封密信。崔鸣九看到那封信脸色一变,颤着手拿起匆匆浏览了一遍,接着大惊道:“怎么,这回乔致庸银车里,拉的又是石头?”邱天骏没回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崔鸣九退后,拭汗道:“东家,我没把事情办好!”邱天骏忍不住训斥道:“瞧你办的这些事,谁让你办的?一个大商人,和刘黑七这样的强盗有勾连,事情传出去,我达盛昌名声何在?我邱某人颜面何在?你大概没料到这封信竟然是我先拆的吧?”崔鸣九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地听着。“就你和刘黑七那两下子,乔致庸早就料到了!你……”邱天骏越说越气,这时门外陆续到了其他几个掌柜,邱天骏跺跺脚,暂且把这件事情打住。
几位掌柜陆续落座。邱天骏环顾一圈道:“乔致庸已经过了杀虎口,一两天内就会进包头。你们都替我想想,乔致庸到了包头,他会做什么?怎么做?”几位掌柜都道:“我们先听崔掌柜介绍吧,除了崔掌柜,这乔家小辈大家谁也不知底细啊!”邱天骏看崔鸣九,崔鸣九擦擦汗,大致介绍了一下乔致庸的情况。二掌柜听了一会道:“东家,想来这乔致庸年轻气盛,听说眼下手里又有了陆大可的银子,一定会想到要与我们达盛昌斗下去,反败为胜,他决不会轻易认输。”邱天骏沉吟道:“你是不是想说,他会仗着有银子,把这个高粱霸盘接着做下去?”崔鸣九瞧瞧这两人,小声嘀咕道:“这可能吗?争做这个高梁霸盘,已经让他们吃够了苦头,他还会接着做?”邱天骏深思了一会,突然道:“不,二掌柜说得对,乔致庸不是有可能接着做这个高粱霸盘,而是一定会接着做。”三掌柜道:“一定会?这有什么道理?”邱天骏笑笑道:“你也跟了我不少年了,告诉我,对一个商家来说,什么最要命?”三掌柜张口便道:“银子、货品、信誉。”邱天骏捻须点头:“说对了,不过对于达盛昌和乔家这样的商家来讲,上面三者的次序要颠倒过来。”几个掌柜齐声道:“颠倒过来?”邱天骏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他们,道:“乔致庸一定比你们清楚,眼下乔家复字号在包头缺少的绝对不是银子,他们现在感觉到的最大威胁是信誉的缺失。一个商家没有银子要完蛋,可没有了信誉,有银子也要完蛋!”崔鸣九有点醒悟地问道:“东家是不是说,乔致庸哪怕为了重拾乔家复字号的信誉,也要把高梁霸盘继续做下去?”邱天骏叹口气道:“如果乔致庸真像你说的那么精明,他就应当这么做。”崔鸣九忽然笑起来,道:“东家,您吓住我了。乔致庸再精明,他做事情也要有银子,可他银车里拉的都是石头;他没有银子,怎么在包头接着做高梁霸盘?”邱天骏冷笑一声:“乔致庸有银子!”
崔鸣九又有点糊涂了。邱天骏哼了一声道:“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做瞒天过海。他乔致庸能大摇大摆地拉一车石头来包头,就一定有人帮他暗地里送银子!”几个掌柜面面相觑。邱天骏不再多说,冷冷一笑下令道:“通知各店,给我收高粱!”二掌柜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们现在收高梁,可以等着高价卖给乔致庸!”邱天骏冷笑道:“乔致庸若真要接着做高梁霸盘,我就得帮帮他!我这会儿真想知道陆大可一个老抠,到底会借给乔致庸多少银子!”崔鸣九也反应过来道:“东家是说,我们要继续给乔致庸准备好高梁,继续撑他,撑死他!”邱天骏哼了一声道:“我说过这话吗?”崔鸣九看看他,不敢再吭气。三掌柜想了想犹豫道:“东家,万一乔致庸不接着做高梁霸盘呢?”邱天骏仰天大笑,打断道:“他如果不再做高粱霸盘,乔家在包头就完了,以后即便乔家复字号还姓乔,他也败在了我达盛昌的手下,包头这块地盘,从此就是我达盛昌一家的了!”
几个掌柜想了想,都附和起来,包括疑疑惑惑的三掌柜也说:“东家说得对,若乔致庸不接着做高粱霸盘,就是认输;一个在商场上认输的人,就不会再有信誉,不会有人和他做生意了!”邱天骏沉声道:“如果乔致庸不敢再接着做高梁霸盘,这个人也就不值得我放在眼里了。除了崔掌柜,你们都去吧。”众人离去后,邱天骏低声对崔鸣九说:“你快派人回去,把祁县、太原的银子往这儿调!”崔鸣九一愣道:“调银子?东家,这几年咱的生意也不好,都调来别处就做不成生意了!”邱天骏深看他一眼道:“商场就是战场,哪怕乔致庸只是个三岁的娃娃,我也不能轻敌。在这个节骨眼上,别处还做什么生意!”崔鸣九应声称是。邱天骏继续道:“打发人到市面上散布消息,说乔家破产了,外地的产业都还了债,让债主们这两天去复字号要银子!我算过了,他们一起上,至少能帮我们吃掉乔致庸十来万两银子!”崔鸣九想了想奉承道:“东家高明!乔致庸没了银子,他就是想接着做高粱霸盘也没有多少本钱了,仍要败在东家手下!”邱天骏哼一声道:“我说过这话吗?”崔鸣九不敢再说什么,赶紧退下。
果然不出邱天骏所料,当致庸一行到达包头,复盛公总号已经被各商家挤兑得一塌糊涂。大掌柜顾天顺招架不住,躲到了地下银库,只有几个掌柜和伙计在外面勉强应付。
致庸和茂才看着店前乱哄哄的情景,大大皱起眉头。茂才冷笑道:“东家,好戏就要开场,你这会儿就是九岁红,戏帽儿已经唱过,该你登场了!”致庸哼一声,道:“你就等着给我叫好吧!”
致庸正要向前,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提着铺盖从人群中挤出来,复盛公一个掌柜的隔着人群大喊:“马荀,你干吗呢?”马荀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干吗呢?我辞号,这里没法做了!”他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讨债的掌柜拉住他,其中百川通的焦掌柜揪着他道:“你不在这儿干了也不能走,你是跑街的,我们百川通和你们复字号的生意都是你拉扯的,你怎么能走?要走也行,给我清了账再走!”惠源的掌柜在一旁附和,接着却说:“好小子,到我那儿去,我出两倍的工钱请你!”他话音未落,德顺昌的二掌柜立刻喊道:“小马子,去我那里,我出三倍的工钱!”
致庸再也看不下去,抱拳大声道:“在下山西祁县乔家堡的乔致庸,复字号是我的产业!诸位不要乱。”众人闻言“轰”地一惊,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乱纷纷地问了起来。长栓和几个乔家伙计赶上来大声道:“对,他就是乔家的二爷,复字号的东家,大家先不要乱。”
人群后面,茂才抱着膀子站着,看致庸的表演。高瑞对茂才低声道:“孙先生,您怎么不过去,站在这儿看热闹?”茂才笑道:“我不过去,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到了这儿,我就是看戏。……哎对了,你甭站在这儿,你该过去帮帮长栓。”高瑞摇摇头:“我?我不想帮他。”茂才笑了:“为啥?”高瑞嘟嘟嘴道:“二爷收下了我,他不喜欢,净找我的麻烦!”茂才笑起来:“那好,你也甭过去,咱俩一块站在这里看东家演得怎么样!”
复盛公总号内依旧乱成一团,那位焦东家放开马荀,上前一步怀疑道:“你就是乔东家?你来了正好,我是百川通的东家焦百川,复字号欠我们的银子,顾大掌柜还不了我们,乔东家还给我们吧!”致庸冲他及众人一拱手道:“你是焦东家,久仰。各位相与,久仰了!诸位是不是想要银子?”围着他的众人连连点头都道:“对呀!那还有错!”后面更多的人嚷嚷着围拢过来。致庸道:“诸位,顺着我的手看,那是什么?”他朝身后不远处的二十辆银车指去。众人皆回头,轰然一惊道:“银车!”这时达盛昌二掌柜悄悄溜进来,已经没有人理会要辞号的马荀了。马荀看了一眼致庸,丢下铺盖卷转身跑回店,掀开银库门,朝里面喊:“大掌柜,出来吧,东家到了!”顾天顺从银库里探出头,疑惑不解道:“东家到了?哪个东家?”马荀跺脚道:“这会儿还能有哪个东家,致庸东家!还带来了银车!”“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走,出去看看!”顾天顺急急爬出来,刚和马荀往外走,忽又站住道:“不好!我还是不能出去!”马荀一惊,只听顾天顺道:“马荀,你快替我出去再看一看,小东家未必能对付外面的这一摊子,我还是等一会儿再出去吧!”说着他又钻进银库躲了起来。马荀恨恨地走出,跺脚道:“这地方,真没法干了!”
店堂内,致庸做了一个手势,铁信石赶着银车走过来,在店门前停下。众商家先是互相看了看,接着乱纷纷地议论起来。达盛昌二掌柜悄悄挤上前对焦东家耳语了一番。焦东家突然大声道:“不!乔东家,这是银车不假,可我们不信这里头有银子!全包头都知道乔家已经破产了,哪里还会有银子!”众人闻言,都像梦醒过来一样,乱嚷起来。致庸脸色一变,不等他说话,达盛昌二掌柜挤上前又道:“据我所知,这里头全是石头!”众商人发出一阵惊呼。致庸哈哈大笑:“原来……你们消息可够灵通的,连我银车里拉的都是石头也知道!”达盛昌二掌柜冷笑道:“难道不是?”致庸直视着他道:“奇怪了,这位掌柜的是通过什么办法知道银车里是石头呢?莫不是……”致庸故意停了口,达盛昌二掌柜一阵语塞,赶紧捅捅旁边惠源的掌柜。惠源的掌柜咳嗽一声,打着圆场道:“乔东家,有句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银车里拉的是不是石头,当着众相与的面打开看看,不就清楚了?”众人又乱嚷嚷起来。达盛昌二掌柜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对呀,不打开,大家怎么会知道乔家今天还有没有银子!”
人群后面,长栓溜回茂才身边,悄声道:“老先儿,坏了坏了,里头真的全是石头,我亲手——”茂才咳嗽一声,神情自若。长栓一回头,发现商人中有几人很注意地看他们,赶紧住口。他把茂才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道:“哎,老先儿,你不是诸葛孔明再世吗?到了节骨眼上,眼看着东家要出丑,你还不想点主意?”茂才故意寒碜他:“我算什么诸葛孔明,要不你怎么一直都瞧不上我呢!说到主意,你最多了,快帮东家想一个!”长栓气极了,被他噎得话也说不出,恨恨地离开,再次挤进人群。
这边众人越发喧闹起来,后面的推挤前面的人,纷纷乱嚷道:“不行!一定要打开银车!不能这么骗我们!你们乔家还讲不讲一点信誉!”致庸干脆跳到柜台上,居高临F喊道:“哎,各位爷,万一我打开银箱,你们说的石头全变成了银子,你们还立马三刻要我复字号还债吗?”众商人只安静了几秒钟,又乱嚷起来。达盛昌二掌柜继续煽动道:“乔东家,你什么意思?你有了银子,当然要还债!”那位焦东家拦了拦后面的人,振臂一呼道:“这样吧,大家都不要乱,若真是银子,我焦百川今天甘愿空手而回。’’致庸哈哈笑道:“我吓住诸位了。来人,把银箱打开……哎,诸位,要是里头全是石头,你们多担待,大家的银子,我乔致庸早晚要还的!”众商人又吵吵起来,焦东家也迷惑道:“乔东冢,你到底给我们玩的哪一套,快打开让我们看!”致庸一摆手,铁信石走到众人面前,掏出钥匙,去开银箱。长栓大惊,猛冲过来,伸直双臂反身拦住银车,大声道:“不行!这里人多势乱,不能在这里开银箱!”致庸一惊,铁信石也不由停住了手。长栓继续道:“银箱里都是银子,万一打开以后让人抢了,谁赔得起啊?”致庸嘴角微微现出笑意,对茂才眨一下眼,如获救星般大声道:“对!对了!这里人多眼杂,有没有强盗混在里头也不知道,万一我的银子让人抢了,你们赔得起吗?”达盛昌二掌柜看看致庸,又看看长栓,突做恍然大悟状,回头煽风点火道:“诸位,银箱里没银子!不然不会这样!来,我们一起砸开它,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对,砸开它,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一听此言,不少人立刻嚷嚷着拥了上来。铁信石立刻护住银箱,和长栓拦住众人,厉声道:“不行!看谁敢动!”众人看他们的架势,停住脚步,两方相持起来。致庸在柜台上拍拍手,大笑道:“各位爷,你们让开!长栓,让开!铁信石,把银箱打开,让各位相与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石头?”长栓脸色骤白,还要说什么,茂才挤上前,拉开长栓道:“我说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就成了一根筋呢,东家说要打开银箱,给众位相与看银子,那就打开嘛!”众人这时都回头看致庸。致庸再次冲铁信石点点头。几个伙计在外围护住银箱,铁信石则掏出钥匙,一个个打开银箱,银箱中立时现出了白花花的银子。一时众皆哗然。长栓也傻了,回头对茂才低声道:“老先儿,怎么回事?怎么变了?”
致庸笑道:“诸位相与,刚才致庸只是和诸位开个玩笑!现在你们再回头看,那又是什么?”他朝众人身后一指,只见又有二十辆银车进门,押车的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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