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不要告诉他们去那儿找我啊!”致庸没料到陆大可竟然能唱这么一出戏,又好气又好笑,和曹掌柜失望地互视一眼,起身告辞。看着他们怏怏离去,陆大可又从内室走出,猛然将头上的膏药揭掉,“哼”一声道:“什么年头,我还想找人借银子使呢!”
这边绣楼上的玉菡突然将自己的手指头扎了一下,“哎哟”叫了一声。明珠看她,却不敢出声。玉菡将指头含在嘴里,半晌,放下手中的绣绷走下绣楼。
客厅里,陆大可等侯管家送客回来后放松地问道:“怎么,他们走了?”侯管家叹息道:“东家,我刚才听乔家曹掌柜说,这回要是借不到银子,乔家就真完了,乔家包头的十一处生意要破产还债,乔家在祁县、太原、京津两地的六处生意也要被水家、元家瓜分,就连他们家的老宅,达盛昌邱家也打算花八万两银子顶走呢!”门外玉菡刚巧听到这席话,一惊站住,脸色发白。陆大可也透着凉气直嘬牙花子:“你是说,这乔家人马上就要流落街头?”
玉菡再也忍不住,推门走了进来。陆大可看看她,拉长声调道:“玉儿,是你啊,有事吗?”玉菡看看侯管家,侯管家会意离去。“爹,刚才乔家真是来借银子的?”玉菡也不看父亲,一边在屋里走.一边问。陆大可心中好笑,表面正色道:“不错,不过我没借给他们,一个小毛孩子……”玉菡急着打断他:“爹,乔家在别处还能借到银子吗?”陆大可“哼”了一声道:“据我看.他们借不到”“为什么?”玉菡又吃了一惊。陆大可咧咧嘴道:“为什么.你爹是有名的山西第一抠,他们明知在我这儿借不到银子,还要来我这儿撞墙,那就是说他们别处都去试过了,没有人借给他们!”玉菡背过脸去,眼中不觉溢出泪花道:“爹.我刚刚听侯管家说.乔家这回要是借不到银子,一家人就要流落街头,是吗?”陆大可故作吃惊道:“这里头有你啥事儿,哎我说闺女,你不是……”玉菡不觉责怪道:“爹.说啥呢。玉儿虽说生在商家,可自小也念过《女儿经》,知道女孩儿的终身大事要由父母做主……我是可怜乔家,他们是商家,我们也是商家,乔家有这样的一天,保不准我们陆家也会……”“给我住嘴!小孩子家的,胡说什么,也不怕犯了忌讳!”陆大可勃然变色。
玉菡瞅瞅父亲,含泪道:“爹,女儿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道理。乔家眼下正在危难中,您伸手帮他们一把,他们就能挺过这一关,一家人就可以不因饥寒而死……爹,玉儿求求您为了我,做一件善事吧!”陆大可深深地看她,沉思不语。“爹,您就答应吧……”玉菡拭去泪花,现出笑容撒娇道。陆大可挠起头来,玉菡接着哄他道:“爹,您要是做了这件善事,等到天冷我再给您织一双厚厚的毛袜子,行不行?”
陆大可望望女儿,感叹地说:“真没想到,我陆大可一生心硬如铁,生出的闺女心肠竟这么软。……哎我说玉儿,你既是心疼乔家,爹干脆把你嫁到乔家,你愿不愿意?”“爹——”玉菡大臊起来。陆大可呵呵笑着道:“闺女,这可是你引的头。你非让爹借银子给乔家,可你要是不嫁过去,我怎么敢借银子给乔致庸.万一借出去收不回来呢?算了算了,刚才是爹给我闺女说笑话呢,你要是不愿就算了!”玉菡忸怩半晌,突然道:“爹,您要是非这么想……那,我就听您的!”陆大可再次吃惊地望着她,突然扭过头去。“爹,您又咋啦?”玉菡见状心中一惊。陆大可慢慢回头,深深地看着女儿,甚至想看到女儿心里去,半晌正色道:“闺女,爹早就知道你喜欢乔致庸.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就是心甘情愿嫁给乔家,我也不会借给他们银子。我嫁闺女是嫁闺女,借银子是另一码事儿!”玉菡恨恨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陆大可在他身后喊道:“哎,玉儿,你咋跑了呢,我话还没说完呢!”玉菡不理他.径直气哼哼地跑远了。
陆大可突然收起笑容,认真盘算起来。过了半盅茶的工夫,他喊道:“侯管家!”侯管家应声而入。陆大可对他附耳说了几句。侯管家有点吃惊地看着他,道:“是,我马上去办!”“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陆大可又补充道,侯管家点点头,赶紧去了。2
在乔家内客厅里,曹掌柜犹自叹息:“这陆大可不但装病,还装穷,除了山西第一抠,还应当称他是山西第一丑。”见曹氏看看他,他继续道:”借不借银子,一句话不就得了。堂堂的一个大商家,非要像戏台上的小丑那样给我们演一场戏!”曹氏想了想道:”难道他没见致庸?”曹掌柜一惊,想起什么来:“不,陆东家见了致庸东家。”曹氏道:”好,明天你就去替致庸向陆家小姐求亲!”“明天?”曹氏用力点头:“对,事不宜迟,要趁热打铁!”曹掌柜想了想,张张嘴要说什么又打住了。
陆家后堂,玉菡正在母亲牌位前跪拜,一颗鲜翠欲流的翡翠玉白菜在灵位上供着。明珠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怎么了慌慌张张的,马棚失火了吗?”玉菡头也没回,生气地说。明珠吐吐舌头,压低声音道:“小姐,昨儿来过的那位乔家大掌柜今儿又来了!”玉菡仍旧不语,明珠看她,急道:“小姐,他是来替他们东家向小姐求亲的!”玉菡一惊:“胡说!”明珠跺脚道:“真的,明珠干吗要骗你?”“老爷……老爷怎么回的话?”玉菡咬着嘴唇轻声问。“老爷好像没答应,就打发人家走了。”一听这个回答,玉菡再也掩饰不住失望。猛地闭上眼睛。
明珠急了:“小姐,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玉菡道:“明珠,我们女孩子,这样的事只能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不要再说了,老爷不说,就当你我都不知道。”明珠刚要说话,门外陆大可咳嗽一声,慢慢踱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供在妻子牌位前的翡翠玉白菜,上去抱住它,连声念叨:“哎,玉儿,你怎么又把它抱出来了?”玉菡道:“爹,这棵翡翠玉白菜,是娘留给我的,女儿想娘的时候,就想拿出来看一看,看到它,就当是看见娘了。女儿,女儿有什么心里话也可以和娘说……”
陆大可看着妻子牌位,心被触动,放下翡翠玉白菜道:“玉儿,你对你娘的一片心,爹自然知道,其实爹也想你娘啊,可她偏生那么早就撇下我们去了……好了,看看就行了,赶紧收起来吧。”玉菡点头站起,明珠则乖巧地抱起翡翠玉白菜往外走。陆大可坐下了又站起,盯着明珠担心道:“小心,慢些走,可别摔了!”
这边玉菡给陆大可端上茶来。陆大可呷了口茶道:“啊,玉儿,有件大事爹要来告诉你。”玉菡佯装不知:“爹,啥事儿?”陆大可缓声道:“你瞧瞧这个乔家,昨天刚来我们家借银子没借到,今天又来向我们家求亲!”说着他回头看玉菡,不料玉菡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不语。陆大可拿腔道:“我可没答应他们。乔家人真是的,也不看他们到了什么地步!”玉菡仍是不语,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陆大可有点急了:“哎,我说玉儿,你还真想去乔家受苦?我还是过去那句话,我就你这一个闺女,你要是真看上什么人,我不会拦你。可这乔家不一样.我若嫁闺女,可不打算借银子!”
看着玉菡仍是低头不说话,陆大可一拍大腿,急道:“哎我说玉儿,你怎么老不说话呀,真是急死我了!”玉菡忽然回头,眼中含泪,跪下道:“爹——”老头一下心疼了:“哎,我的好闺女,你这是怎么啦?”玉菡轻声道:“爹,要是爹愿意让女儿嫁给乔家,女儿也愿意!”陆大可没料到她这么说,别扭道:“哎我说玉儿,你就不怕——”玉菡点头,两颗豆大的清泪落了下来:“爹.女儿不怕。”
陆大可叹口气,道:“那.你可要想好了,我再说一遍,我是山西第一抠,嫁闺女可以,想借银子没门儿!”玉菡仍然跪着,又不说话了。陆大可看看她,终于跺足道:“好了好了,你起来吧!你要是铁了心要嫁给乔致庸,那也是你的命。罢了,你要是等不及,过两天爹就自个儿去祁县,见今天来的乔家大掌柜,把你和乔致庸的亲事定下来!”玉菡克制住内心的喜悦慢慢站起,走过来抱住陆大可的脖子,撒娇道:“谢谢爹,我也要去。”陆大可心中高兴,嘴上不乐意道:“你去干什么?大闺女家的。”玉菡道:“人家就是想去看看乔家什么样儿。”“还没过门,就想看婆家了?”陆大可羞她。玉菡道:“爹,今年冬天,您还想不想穿玉儿织的毛袜子?”“好吧好吧,你娘没有了,这些年都是我把你给惯坏了。”陆大可叹道,玉菡眼角溢出泪花,娇羞地笑起来。
夜里,侯管家紧急来见.穿着睡衣的陆大可与他咬了好一阵耳朵后,侯管家匆匆离去,只剩陆大可一人走来走去不停念叨:“五十万两!哼,五十万两!”忽然他朝外面喊道:“侯管家,告诉铁信石,明天我去祁县!叫他早点套车!”侯管家在外应了一声,陆大可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摸到几个铜板,坐到床上认真地数起来。
第二天,陆大可一行赶到祁县大德兴总号,一群商人正在门前吵闹。陆大可下了车。玉菡吩咐铁信石将车赶往乔家堡。铁信石心中一惊.反问道:“乔家堡?”玉菡奇怪地看看他:“怎么,你去过乔家堡?”铁信石摇摇头,不再说什么,随即向路人打听起路来。
陆大可则粗鲁地推开要债的众商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三掌柜上前来迎他道:“哎我说这位相与,二掌柜不是说过了吗,今天乔家堡大出殡,大掌柜不在,你明儿来行不行?”“通报一下,太谷城陆大可登门拜访!”陆大可一边说.一边继续往里闯。三掌柜大惊,赶紧往里迎,陆大可走进大掌柜室,大模大样坐下道:“曹大掌柜呢,怎么,他不在?”那三掌柜回头朝外看了一眼,急忙关上门,沉住气道:“他是不在,不过——”陆大可道:“不管他有什么事,都快叫人去找他。我有事跟他说!”三掌柜赶紧点头,忙不迭地往外跑去。陆大可“哼”了一声,傲慢道:“让人给我泡壶好茶!再给我的鸽子喂点食儿!”伙计一路传话,这边二掌柜赶紧亲自奉茶,又将鸽笼小心接了过去。
3
乔家堡街道上,大出殡的行列足有一里长,哀乐齐鸣,铁炮声山摇地动,各种仪仗浩浩荡荡,引来无数人驻足观看。致庸一身孝服,扶着景泰在前引灵。曹氏带女眷跟在棺后,哭声动天,遍地雪白。曹掌柜和两个伙计沿途撒着纸钱和喂鬼的大馒头,竟引来不少饥民争抢。围观的人纷纷议论,“都说乔家败了,看人家出殡的阵势,哪有一点要败的意思!”“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可说不好,没准是谣言呢!”……
行列中达庆边走边左顾右盼,也对身边一门的达庚道:“哎,瞧这大殡出的,我记事以来都没怎么见过!老大,你说致广家银库里是不是还藏有银子,不然怎么能办成这样!”达庚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有银子没银子,一办事不就看出来了?老四,我这两天琢磨着,事情是不是还得留点余地。别看致庸年轻,可他办起事来有气魄,和致广不是~路,万一这回他没倒,咱们的老股还得入在他的生意上.到时候就不好说话了!”达庆有点生气道:“老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挑个头帮大伙儿要银子,那也是为着大伙好。就是因为致庸办事跟致广的路数不同,我才不放心他咧!”他又想了想,自语道:”不行,我都给他弄糊涂了,得找个高人讨教讨教!”
岔路口铁信石恰巧赶车过来,停在一边,车中陆玉菡和明珠看着大出殡的行列,都有点惊讶。明珠咂嘴道:“小姐,瞧这丧事办的,好气派呀!”玉菡望着走过去的队伍,眼里渐渐溢出泪花,又悄悄拭去。
好容易等到出殡的行列全部通过,铁信石终于将车赶进了乔家堡。乔家大门紧闭,外面人影稀落,只有遍地的纸钱。铁信石盯着乔家大门,目光渐渐锋利起来。车中,明珠对玉菡开玩笑道:“小姐,瞧,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乔家!”玉菡默默望着,渐渐生情。明珠看出点什么来了,轻声笑道:“小姐,趁着他们家人都去坟地里了,咱们进去看看怎么样?”玉菡脸红起来,啐道:“说什么呢。铁信石,走吧!”铁信石在车外恨恨地应了一声,很快将车赶走。玉菡一直在频频回顾,车走出很远了,她仍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曹掌柜被三掌柜从出殡队伍中喊住,快马加鞭赶回,陆大可正在乔家大德兴总号的大掌柜室里喂鸽子。曹掌柜急走进来,施礼道:“陆东家,让您久等,曹敬斋来了!”两人一阵寒暄后,曹掌柜示意二掌柜和小伙计退去,再次拱手道:“陆东家大驾光临,曹敬斋实在没有想到,怠慢您了。您老人家今天亲自来到小号,一定有所见教。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您老就请讲吧!”陆大可依旧一边摆弄着鸽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曹掌柜,陆大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所以来打搅,是为一件事麻烦曹掌柜!”曹掌柜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只好虚与委蛇:“陆东家这么远打太谷来到祁县,一定有要紧的事,只要用得着曹敬斋,您就说话。您老人家让我给您办事,是给我面子!”
陆大可道:“曹掌柜,前两天你去太谷为你们东家提亲,陆大可当时没有马上答应你,是我没问过小女的意思——”曹掌柜大喜过望:“怎么,陆老东家今天是专为这件事来的?”陆大可点点头。曹掌柜一时满面通红,惊喜交集道:“哎哟,太好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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