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里家覆灭,赵怀谦鲜少见他流露出这样清晰的痛苦,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声地陪在他身边。
另一边,傅知宁游魂一般回到家里,仍然觉得后背发凉,先前的好心情更是一扫而空。
竟然对清河哥哥恐惧至此,她心里极为愧疚,可又无法控制自己。一看到他,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他当时冷漠的态度。
而他应该也不想见她吧,否则刚才也不会看到她后,便立刻转身离开。听说前些日子圣上遇刺,他以身相救,得了圣上极大的赏识,如今已从内狱调去圣上身边伺候了,他似乎如她期望的一般越过越好,想来也不愿再提起昔日的事,再见过去的人了。
她和清河哥哥,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傅知宁默默掩住眼睛,再也没了过生辰的心情。
傍晚,傅知宁勉强用了些吃食,便回屋躺下了,徐柔看出她情绪不对,本来想问问她怎么了,却被她拒之门外。
“这孩子。”徐柔叹了声气,转身离开了。
寝房里,傅知宁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定定看着床幔。她试图回忆和百里溪昔日的点点滴滴,可一想起他,便会想起那双可怕的眼睛,直到遍体生凉,忍不住躲进被窝里,才勉强冷静。
十三岁的她辗转反侧,一直到夜深才勉强睡去,只是连睡梦里,眉头都是皱着的。
深夜,整个傅家都静悄悄的。
傅知宁的屋内更是安静,随着吱呀一声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屋里。
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百里溪静了许久才伸出手,却在手指即将抚上她眉心的瞬间生生停下,最后又收回了回去。
“是个大姑娘了,”百里溪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为她掖好被角,“岁岁知宁,平安喜乐。”
傅知宁若有所觉地轻哼一声,将脸埋得更深。
百里溪静静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夜。
天光大亮,傅知宁醒来,阳光泄了一地,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十三岁一过,仿佛真成大姑娘了,陆陆续续又开始有媒婆登门。徐柔私心里仍觉得傅知宁还是个孩子,但理智上也清楚,她确实已经不小了,寻常小姑娘一般都是在十三四的时候定亲,然后过个两三年便会完婚,若是错过了这个时候,只怕以后成亲会有些仓促。
到底是为傅知宁考虑,她没有再婉拒媒婆,而是在有限的选择里认真挑选未来的女婿。
她要为傅知宁选夫婿的事传到百里溪耳朵时,百里溪刚救下一个名叫刘福三的太监,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当差。
“多谢百里管事出手相救,奴才日后定为管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福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百里溪扫了他一眼,静了许久后突然问:“你可知道,姑娘出嫁,都要备些什么嫁妆?”
刘福三一愣:“嫁、嫁妆?”
“嗯。”
刘福三犹豫半晌,回答:“吃穿用度,都是要准备的,最实用的还是铺面田产金银财宝,姑娘家嫁妆越多,将来底气便越足,在婆家的腰杆也越直。”
百里溪略微点头:“这样……看来要提前准备才行。”
刘福三小心地看他一眼,半句都不敢多问。众所周知百里家只剩他一人,他问这些,定不是为自家姊妹问的,想来……想来是从前的心上人吧。
百里管事也是个可怜人啊。
第 100 章(亲事)
相比其他小姑娘的亲事, 傅知宁的似乎格外坎坷,每当徐柔有了合适的人选,过几日总会发现对方、或者对方家里一些混蛋事儿, 不得不及时止损, 两三次以后, 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眼光不行, 才会让女儿的亲事如此不顺。
就这样拖拖拉拉,一直到傅知宁十六七岁时, 旁的小姑娘都成亲了,她却依然连亲事都没定下。
傅通这几年又开始忙于仕途,一时间也顾不上傅知宁, 傅知宁又是个长不大的,整日最关心的是明天吃什么,半点少女心事也无,于是整个家里操心的就只有徐柔了。
“再过几日就十七了,这可怎么办哟。”徐柔叹气。
傅知宁倒觉得无所谓:“十七八也不算大, 来得及的。”
“那你可有喜欢的郎君?”徐柔试图从这方面入手。
傅知宁认真想了一下:“王公子就不错。”
“闹街上卖卤肉的,他家的凉菜拌得极好。”傅知宁回答。
傅知宁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徐柔想想她虽然自从百里家出事, 已经略微沉静了些, 可说到底还是个不靠谱的, 万一真因为人家凉菜拌得好就要以身相许呢?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 她严令傅知宁近日都待在家里, 哪都不许去了, 更是不准厨子再做凉菜。
傅知宁被关在家里的消息,还是赵怀谦同百里溪说的。
百里溪正在翻看书册的手一停, 半晌才抬头看向他:“好端端的,为何被关起来?”
“据说是喜欢上一个卖卤肉的。”赵怀谦提起此事,表情有些微妙。
“你知道他是谁?”赵怀谦得了消息就赶来了,一时间也没顾上去查。
“嗯,他家凉菜拌得不错,是她喜欢的口味。”百里溪不甚在意。
赵怀谦啧了一声:“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虽说傅家不怎么样,可女儿要嫁个卖卤肉的商户,只怕会沦为整个京都城的笑柄。”
“王二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生得五大三粗眼若铜铃,她那性子,不会喜欢,估计是故意吓唬傅夫人。”百里溪淡淡回答。
赵怀谦一脸新奇:“你知道得还挺多。”
“不多。”只是知宁去买过几次,所以查了一下是否干净。
赵怀谦笑了一声:“行吧,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不干涉了。”
说罢,他便要离开,只是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带人查获的私盐,是三皇兄手下人做的买卖,他近来对你很是反感,你小心点。”
“嗯。”
赵怀谦没什么可说的了,便先一步离开。百里溪继续翻看书册,一边看一边斟酌什么,只见书册上是一个个画像,画像下写着身家背景及品性,皆是一群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世家子。
他手上这些,其实算是最好的一批,可怎么看都觉得各有各的不足。
配知宁还差些。
一直翻看到晚上,仍选不出个合适的,他放下书册,捏了捏发紧的鼻梁,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刘福三恰好带着几个宫人进门,一看到他忙行礼:“掌印。”
百里溪没有理会,径直往外走去,刘福三习以为常,待他走后将门关好。有新来的一脸好奇:“刘管事,掌印这是去哪啊?”
“不该问的别问。”刘福三板起脸。
新来的忙答应。
春末的夜晚还有些凉,树影婆娑,微风环绕。
百里溪轻车熟路地来到傅家后院,安静立在黑暗之中。傅知宁不知有人来,吃过晚饭便坐着院中发呆。
小姑娘还未满十七,却已经生得亭亭玉立,眉眼也愈发清丽,透着这个年纪没有的风情。这样的姿色,也难怪会引起某些苍蝇觊觎,好在他尚有余力,不至于让那些人舞到她面前来。
夜渐渐深了,傅知宁打了个哈欠,莲儿见状失笑:“小姐,既然困了就回屋睡吧。”
“我不回,再坐会儿,”傅知宁忧愁地叹了声气,“我需要自由。”
“小姐觉得不自由了?”莲儿歪头。
傅知宁扫了她一眼:“都被娘关起来了,还能自由?”
“那……坐在院子里就自由了?”莲儿继续问。
傅知宁轻哼一声:“也不自由,但总比闷在屋里好。”
莲儿将她的话思索片刻,总结:“所以小姐若是不乱说话,就不会失去自由了。”
黑暗中,百里溪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傅知宁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她:“你快去睡吧,别打扰我看风景。”
莲儿想说院子里有什么风景可看,但为免惹恼了大小姐,还是任由她将自己推回屋了。
“那小姐,你也别看太久,院里凉。”关上门之前,莲儿不放心地叮嘱。
傅知宁点头答应,帮莲儿将门关好后,又回到石桌前坐下。她其实已经困了,但外头越是凉爽,屋里便越沉闷,她又怕热,便不愿意回去。
百里溪就看着她小脑袋越来越沉,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直到彻底撑不住了,才突然趴在石桌上,调整好姿势就不动了。
百里溪站了许久,到底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身形高大,一步步朝沉睡的小姑娘走去,小姑娘浑然不觉,只偶尔皱了皱眉,似乎嫌弃石桌太硬。
他很快走到她面前,为她挡去了大半月光,傅知宁轻哼一声,突然嘟囔一句:“卤肉……”
百里溪顿了顿,突然笑了出来。
傅知宁浑然不知自己被笑话了,吧唧一下嘴接着睡。
许久,百里溪伸出手,为她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静静盯着她的眉眼细看。
傅知宁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等到梦醒时,入眼便是熟悉的床幔。她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怔愣地才坐起来。
“小姐醒啦?”莲儿笑着问。
傅知宁抬头看向莲儿,顿了顿后问:“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莲儿迎上来:“奴婢扶您回来的呀。”
“我怎么不记得?”傅知宁惊奇。
莲儿笑着递上拧干的热手帕:“您睡得太熟了,还是我又扶又拉的才将您带回屋。也是运气好,我睡到一半的时候门外的扫帚突然倒了,我听到动静吓一跳,跑出来看时才发现你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运气挺好,要不是扫帚把你吵醒,我可能得在外面睡一夜了。”傅知宁说着,想起趴在桌上时硬邦邦的感觉,不由得抖了一下。
莲儿等她擦完脸,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傅知宁抬头。
莲儿眨眨眼:“夫人今早来过,允许你出门了。”
“真的?”傅知宁一脸惊喜,“她怎么改变主意的?”
“她早起出门经过王二的卤肉铺子,瞧见了王二的长相,便不打算关着您了,还给您带了卤肉和拌凉菜呢,您洗漱完就可以吃了。”
“真好!”傅知宁眉开眼笑,简单收拾一番就急匆匆往偏厅去了。
徐柔刚在桌前坐下,便看到她风风火火跑来,不由得叹了声气:“你总这么冒失,我怎么敢把你嫁出去。”
“那就不要嫁了,我永远当娘的小棉袄。”傅知宁撒娇。
徐柔横了她一眼:“嫁出去,一样是小棉袄。”
“那怎么能一样,我在家里,娘想穿就穿,嫁出去了,娘想穿还得派人叫我回来,多麻烦呀。”傅知宁一副小女儿姿态。
她小时候总是这副样子,后来百里家出事,她便只在自己面前是这样了。徐柔心里对她疼惜至极,一时间也开始犹豫:“实在不行……招赘呢?”
傅知宁一顿。
“不行不行,你爹又不是没儿子,贸然招赘,日后知文还怎么在家里立足。”徐柔虽然跟周蕙娘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哪怕住在同一片宅子里也没什么来往,可对傅知文这个调皮鬼却也是疼爱的。
傅知宁啧了一声:“娘,您就别操心了,成亲生子这种事,还是得看缘分,缘分到了我明天就能成亲,缘分不到我八十岁也不会婚嫁。”
“就你会胡说。”徐柔冷笑一声,又隐隐被说服。
她纠结片刻,索性什么都不想了:“算了,等过了你十七岁生辰再说吧,若还是挑不到好的,那就别嫁了,我就是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
傅知宁见她上道,颇为受用地给她夹了一个鸡腿,结果惹来徐柔一阵笑骂。
在母女俩得过且过的心理下,傅知宁十七岁的生辰很快便到了。
傅通不在家,周蕙娘也带着傅知文回娘家了,家里只剩下傅知宁和徐柔,实在是有些冷清。
“不怕,咱们下馆子!”徐柔大手一挥,直接带着傅知宁去了京都城最贵的酒楼。
虽然家里不算差,徐柔给的月银也不少,但傅知宁还是很少去酒楼吃饭,一听到徐柔这么说,当即欢快地叫上莲儿,一行人径直去了。
到了酒楼,傅知宁戴着帷帽东看看西瞧瞧,刚上了二楼要进厢房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掌印,您可算来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
第 101 章(动心)
虽然戴着帷帽, 阻挡了所有表情,但徐柔还是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对,连忙将人搂到怀里:“不怕不怕, 我们换……”
话没说完, 余光扫到熟悉的身影, 她顾不上说别的, 连忙将傅知宁拉进了屋中。
两人动作极快, 百里溪上来时,只看到一片衣角飞速闪过, 下一瞬房门便关上了。他停下脚步,好一会儿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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