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傅知宁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认真开口:“我不会死,知宁,我保证。”
“真的吗?”傅知宁抽泣。
百里溪眼底的悲痛再也克制不住:“嗯,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我想哥哥好好活着。”傅知宁忙道。
百里溪笑了,只是眼底隐有泪光:“好,那我就好好活着。”
傅知宁又一次扑进他怀里,无声地抱紧他:“谢谢……”
百里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许久不发一言。
相逢总是短暂,分开却犹如血肉撕裂。傅知宁一步三回头,艰难远去。
百里溪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只觉得偌大的皇城似乎更冷了。
“既然答应她了,就好好活着吧。”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百里溪眼眸微动,却没有回头:“何时来的?”
“刚刚,”赵怀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空如也的宫道,“这是她第一次进宫吧?能找到这里来,一路上定是惊险万分。”
“派人护送了吗?”百里溪问。
赵怀谦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自然,她会很顺利地回去。”
“那就好,”百里溪垂下眼眸,“时候不早了,殿下回去休息吧,我将剩下这点活计做完,也要睡了。”
说罢,他转身往浣衣局走。
赵怀谦叹了声气,抬头看向他的背影:“清河,你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百里溪停下脚步:“我答应她,会活着。”
“但仅限于活着是吗?”赵怀谦无奈,“清河,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痛苦,可你不能止步不前,且不说将来有一日要为百里家平反,就近的来说,傅通平日虽未攀附百里家,可在不少人眼里,他与百里家就是交好,如今百里家没了,那些看不惯百里家的人,自然要将气撒到他头上,你有没有想过,若他有朝一日出了事,傅知宁该如何自处?她如今虽然还小,可也能看出将来的模样,一个小姑娘生得过于美貌,若有强大的靠山,那美貌便是武器,若是父兄不力,那便是十足的灾难。”
“你能接受她将来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一辈子身不由己?”
“你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你咫尺之涯,却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
“百里清河,你活着,就得活出个价值来,不论是为了百里家,还是为了傅知宁。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做到,因为你如今背负的,是所有人的期望。”
夜越来越深,宫城内越来越静。
赵怀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百里溪一个人安静站在浣衣局门口,直到身体冰冷发硬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这一日之后,傅知宁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宫了。她试图去找傅通打探百里溪的消息,可惜傅通近来也是焦头烂额,根本没余力关心宫城内的百里溪。
她与百里溪又一次断了联系,连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于是每天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梦到他那一晚的眼睛。
冰冷、颓丧、了无生趣,仿佛随时都可能死去。
每当梦到他的眼睛,傅知宁都会惊醒,然后就得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睡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五个月,傅通终于带来了百里溪的消息。
“他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多久,就已经从浣衣局调到内狱当差了,虽然内狱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总比浣衣局强多了,至少是个正经差事。”饭桌上,傅通聊起百里溪。
徐柔看了眼低头吃饭的傅知宁,见她神色平静,不由得轻轻叹了声气:“戴罪之身一向都没入浣衣局,如今圣上肯让他从浣衣局出来,便说明已经不计较他那些罪名了,这对清河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后日子会好过许多。”傅通接话。
“我吃饱了。”傅知宁放下碗筷,就先一步离开了。
傅通啧了一声:“你看看,父母还未离席,她就先走了,真是像什么样子。”
“别说她了,她心里不好受。”徐柔为女儿说话。
傅通顿了顿,面露不屑:“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不好受的,你没看她这半年都没怎么提起过百里溪了么,也不吵着去百里家了,说明早将他们忘了,你也别太娇惯……”
徐柔忽略他聒噪的声音,担忧地看向门外。
一刻钟后,徐柔笑着出现在傅知宁面前:“还不高兴?”
“没有。”傅知宁扬唇笑笑。
徐柔上前抱抱她:“无论如何,你清河哥哥好好的活着,你都该为他开心。”
“嗯。”清河哥哥的确在好好活着。
徐柔摸摸她的头,又安慰了她几句才离开。傅知宁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许久之后轻呼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当天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转眼又是两年,傅知宁十二岁了,而傅通在经过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后,也勉强做出些功绩,得了那年八月十五进宫饮宴的资格。
当听说自己又能进宫时,傅知宁一阵恍惚,仿佛不敢相信,直到再次来到宫门前,才终于生出一丝欣喜。
重来一次,浣衣局变成了内狱,傅知宁也十二岁了,比两年前更高大重新在深夜沿着陌生的宫道走,一步一步朝着百里溪的方向去。
内狱的风比浣衣局更冷,空气里是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不知所已的臭味。傅知宁忍着恐惧和恶心,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快走到尽头时,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她颤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就要跑,却又突然听到有人说:“将人带过来。”
时隔两年,他的声音愈发沉郁淡漠,傅知宁却能瞬间认出来,一时间停下脚步,又朝着深处去了。
拐角近在眼前,那人就在拐角后,她鼓起勇气,终于又往前迈了一步。
腐臭阴森的刑堂暴露在眼前,那人也出现在眼前。傅知宁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心心念念的人突然手起刀落,一颗脑袋咕噜噜滚到了她脚下,睁着恐惧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鲜血染红了她的鞋,热意透过鞋面传递到脚上。傅知宁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看向百里溪求助:“清河哥哥……”
百里溪在看到她的瞬间,便下意识想冲过去捂住她的眼睛,可当察觉到四周探究的视线时,硬生生忍住了。
他如今做的,是得罪权贵刀口舔血的事,过了今日没明日,又怎能再与她相认。
傅知宁本就怕得厉害,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忍不住动了动脚想要上前,结果下一瞬便又碰到了还温热的人头。
“这里没有你的清河哥哥,滚出去。”百里溪淡淡开口。
傅知宁呼吸困难,脸色也白了,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百里溪垂下眼眸,掏出帕子将手中匕首擦干净,随即又眼神一冷,把手帕与匕首都扔在了地上。
“滚。”他彻底没了耐性。
第 99 章(怕他)
傅知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 只知道自己回到家后,似乎生了一场大病,每日里昏昏沉沉, 已经到了连床都起不来的地步。
“进宫一趟, 怎就突然病成这样?”徐柔哽咽开口。
“我怎么知道, 大夫说是惊吓过度, 可好端端的怎么会惊吓过度?”傅通也是不解。
“总不能是撞邪了吧?早知道如此, 就不该带她去宫里……”
傅知宁迷迷糊糊地听着,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可最后却只能陷入新一轮的梦境。梦里,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还泛着温热的血液, 以及某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一连病了多日,等彻底好全时,最后一点婴儿肥褪去,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苍白羸弱的美,才十二岁, 便已经能看出将来的模样。徐柔喂她喝粥时,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终幽幽叹了声气。
“怎么了?”大病初愈, 傅知宁的声音还有些哑。
徐柔勉强笑笑:“爹娘会努力护知宁一生一世的。”
傅知宁不明所以, 但还是乖巧地笑了笑。
又躺在床上养了三日, 她总算有力气下床了, 等时隔小半个月重新站在屋檐下, 感受惨白寒凉的冬日阳光时, 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记忆中某个总是疼惜她的身影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傅知宁想起他,不由得颤了一下,然后便是遍体生寒。
皇宫里,内狱旁的小路上。
赵怀谦看着愈发沉默寡言的某人,轻轻叹了声气:“她今日已经能出门了,想来已经大好,你也别太担心了。”
“出门时,可是刻意避开了百里家?”百里溪问。
赵怀谦一顿:“你怎么知道?”
百里溪无声地扬了扬唇。
“你当时与她划清界限是对的,内狱人员混杂、眼线众多,你如今又颇得父皇赏识,难免会遭人嫉恨,若叫他们知晓你对她不同,他们定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等再过两年,你在宫中站稳了脚跟,再与她解释,你们一样能……”
“我累了。”百里溪打断他的话。
赵怀谦顿了顿,叹息:“好,你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百里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许久之后突然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气。他眼眸微动,蓦地想起曾答应过某个小丫头,等天气一冷,就给她用炭盆煨红薯、烤栗子。
她现在应该是不想吃了。
内狱那一晚发生的事,傅知宁深深埋在了心里,连徐柔都没告诉,只是那一晚开始,她很少再想起百里溪,每次想起时,同时涌进脑海的,还有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染红了鞋子还温热的血。
转眼又是半年,隔壁的宅院不知被谁买了去,一个月的功夫夷为平地,种上了各种花木。父母几乎不再提起百里家的人或事,一切好像如水过沙,半点痕迹都没有再留。
内狱那晚的半年后,傅知宁十三岁了。小姑娘十三岁不算什么大生辰,但徐柔还是关起门为她大办一场,亲朋好友都来了,徐如意拉着她的手跑来跑去。
傅知宁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于是也跟着徐如意疯闹,看得傅通直皱眉:“都这么大了,还是这般不着调。”
“她先前倒是着调,你别总担心啊。”徐柔斜了他一眼,便不搭理他了。
傅通嘟囔:“你就惯着吧,等以后嫁人生子,看你还怎么惯……”
傅知宁才不管以后的事,只管和徐如意一起撒欢,一直到用过午膳还意犹未尽,只是在家待得久了,多少会有些无聊。
徐柔看出两姐妹的心思,当即大手一挥掏出一两银子:“去买好吃的。”
徐如意欢呼一声接过,拉着傅知宁就往外跑。傅知宁笑着跟上,两个小姑娘蝴蝶一样飞出院子,朝着闹市跑。
经过昔日百里家时,傅知宁尽可能不去看,徐如意却咦了一声:“有花开了。”
傅知宁扭头,便看到郁郁葱葱的叶子里,有一朵小小的花正在悄悄盛开。
“我听爹爹说,这里种了四种花,分别在春夏秋冬开,你以后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了。”徐如意一脸羡慕。
傅知宁勉强笑笑,强行转移话题:“走吧,待会儿还要早些回来。”
“好。”徐如意笑嘻嘻,拉着她往街上走。
一两银子貌似不多,却能将一条街上的吃食都尝一遍。两个小姑娘肆无忌惮地挑选,很快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两大包,视线都快被挡完了。
“……我后悔了,该带个丫鬟出来的。”徐如意叫苦不迭,眼底却满是笑意。
傅知宁抱着一堆东西,还不忘咬一口上方的糯米糕:“我们回去吧。”
“好。”
徐如意答应,两人刚要转身,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酒楼里走出来,傅知宁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百里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对上视线的瞬间,她手里的东西突然掉了一地。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看到了她恐惧的眼神,以及愈发苍白的脸。
她的反应犹如一把刀,猛地刺进了他的心口。他停下脚步,静了许久后突然转身,又重新回到酒楼里。
赵怀谦看到他突然回来,顿时一脸莫名:“怎么又回来了?”
百里溪静静站着。
赵怀谦恍然:“遇见傅家小姐了?”
“……她怕我。”百里溪声音有些沙哑。
赵怀谦沉默片刻,叹气:“以后会好起来的,小孩儿忘性大。”
不会好的,根本不会好。百里溪从一开始,在她眼底看到某种名叫‘信任’的东西碎裂时,便知道一切都不会再好起来。
她全心全意信任他,即便那晚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他,她还是下意识向他走去,但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同样的事,不同的人做出来,伤害大小也是不同,而他给她留下的阴影,也绝非时间能轻易抹平的。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个亲人,到底还是失去了。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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