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宁面前的热茶挪到自己这边,阿欢再次冲傅知宁眨了眨眼睛。
“食不言,寝不语。”傅知宁面无表情。
阿欢怕把人惹毛了,忍着笑乖乖吃饭,傅知宁松一口气,又帮百里溪盛了碗汤。
吃完饭,傅知宁和百里溪便离开了,走的时候何生还在门口,流浪狗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却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冒失上前。
阿欢无视他,直接将傅知宁和百里溪送上马车,便转身回家了。
马车上,傅知宁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车帘便要叫阿欢,结果就看到阿欢正与何生说话,虽看不见阿欢的表情,却看得出何生都快哭了。她沉默一瞬,抿着唇将车帘放下,结果刚一坐好,便对上了百里溪似笑非笑的眼神。
傅知宁默默别开视线。
马车在路上走了一阵,车夫突然问:“裴大人,知宁小姐,再往前便是家里了,可是要先送小姐回家?”
“好……”
“直接送我们去府衙。”百里溪打断。
傅知宁无言地看向他。
“忘了?先查账本,再游湖泛舟。”百里溪提醒她。
傅知宁:“……”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惜对方略一整理袖口,便露出了编织精细的手绳,她只能默默闭上嘴。
一刻钟后,傅知宁又一次在府衙门口下车了,跟着百里溪进门时,她想了想吩咐车夫:“你先回去,告诉舅母我在裴大人这里,晚上就回去了,叫她不必担心。”
“是。”车夫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傅小姐果然懂事。”百里溪不怎么有诚意地夸一句。
傅知宁看他一眼,默默跟着他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所有账本都准备好了,傅知宁自觉地到桌前坐下。有了上午的经验,她直接翻看每本账册的总目录,先看一眼大致的收支,果不其然前面几本都正常,只有去年到今年的很不对劲。
她做事一向认真,不知不觉便蹙起了眉头。
百里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余光瞥见有人偷看后,眼神微微泛起凉意。
半晌,他起身去将门关了,直接阻隔了所有视线。
府衙正厅内,刘淮一脸古怪:“你是说,他叫女人看账本?”
“小的看得千真万确。”小厮忙答话。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刘淮忍不住笑了,“还是个风流的草包,枉我以为哪里打点得不对,才提前半年引来了巡查御史,如今看来,提前巡查,倒像是为他铺路。”
仕途上升迁总要由头,为了尽快升上去,便会时常将一些暂时用不着做的事提前,做好了就升,做不好也无伤大雅。
“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刘淮忍不住酸溜溜。
有副好皮囊的百里溪喝完最后一杯茶,傅知宁也终于看完了账本,将抄下的一长页问题账目交给他。
“傅小姐辛苦了。”百里溪接过看了一眼,便叠好了收起来。
“这刘淮当真是深藏不露,单是这一本账本,上面就有几十万两对不上号,他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竟这么轻易地将账本交给你,这不是死囚自己给刽子手递刀么。”傅知宁感慨。
百里溪倒不惊讶:“不是舒服日子过久了,而是本来就蠢,不过做多了龌龊之事,才能有今日。”
傅知宁没听懂他的话,捏了捏发酸的脖子,再看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道:“已经这么晚了。”
百里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确很晚了,我们回去……”
“裴大人还欠我顿饭,不如顺便请了吧。”傅知宁打断。
百里溪顿了顿,挑眉:“不是怕我?”
“怕,可是怕好像也没有用,”傅知宁很是无奈,“越怕,大人便出现得越勤。”
都一整天了,始终维持惧怕的态度也挺累的。
“不怕我杀你?”百里溪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绳。
傅知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愣后谨慎试探:“那大人会动手吗?”
“试探得这样直白?”百里溪挑眉。
傅知宁叹了声气:“没办法,在大人跟前弯弯绕绕也没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百里溪勾唇,半晌才缓缓反问,“你觉得我会杀吗?”
“不会。”傅知宁回答。
“为何?”
“没有人会跟自己要杀的人心平气和地相处,还一起吃饭聊天。”傅知宁诚实回答。
她说话时是站着的,百里溪坐着,与她对视需要抬头仰视,气势上却没有弱下半分。
“你说得不对。”他说。
傅知宁不解:“什么?”
“有人可以跟自己要杀的人心平气和相处,还一起吃饭聊天,”百里溪起身,颀长的身材顿时压迫力十足,“比如我。”
傅知宁:“……”
书房倏然静了下来,天色越来越暗,屋里却未点灯,傅知宁与他只有一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轮廓与眉眼。
她的呼吸倏然急促不稳。
“裴大人,傅小姐,你们忙完了吗?我在酒楼设了宴,不如一同去用些吧。”门外传来刘淮谄媚的声音。
百里溪唇角勾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走吧。”
“……去哪?”傅知宁声音艰涩,全然忘了自己要他请吃饭的事。
百里溪却没忘:“咱们的饭暂且推迟,眼下先与刘大人吃饭聊天,和平相处。”
傅知宁:“……”她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这么同情一个贪官。
第 42 章(生气了)
刘淮请吃饭的地点, 还是百里溪到安州时第一次吃的那个酒楼。傅知宁一进门,便被勾起了当日某些惨不忍睹的回忆,表情略微扭曲一瞬。
“菜还未点, 裴大人瞧瞧菜单, 看可有什么喜欢的。”刘淮殷勤地将上位让出。
百里溪坐下, 没有去碰桌上菜单:“那日吃的肉丸还有么?”
傅知宁:“……”
“有有有, 还是厨子刚炸的, 一煨便好了。”刘淮忙道。
“就要那个,其余的刘大人做主就行。”百里溪说着, 似笑非笑地看向傅知宁。
傅知宁面无表情,假装没看出他的促狭。
刘淮仿若没看出二人之间的暧1昧,笑呵呵地派人去点了菜, 然后扭头与百里溪聊起京都往事。
“我已经多年没回过京都,也不知那边如何了,想来天子脚下,怎样都比安州要强。”刘淮提起京都,满口都是向往。
百里溪面色不变:“刘大人不必太思念, 总有机会回去的。”
傅知宁:“……”回去砍头么?
“哪还有什么机会,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只能留在安州, 为安州百姓做事了。”刘淮哈哈一笑。
百里溪也扬起唇角:“人生处处皆是意外, 大人何必太早下定论。”
傅知宁:“……”确实是回去砍头。
这两人打着机锋, 菜也上来了, 实打实干了一下午活儿的傅知宁早就饿坏了, 看着一桌子饭菜煎熬思索这二人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正想得认真时, 一颗肉丸落到了她碗中,傅知宁下意识抬头, 便对上了百里溪和缓的视线:“不必等我们,吃吧。”
天色已暗,四周摆满了蜡烛,烛光为他清俊的脸颊蒙上一层跳跃的暖光,叫他的眼神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傅知宁恍惚一瞬,接着便看到了他旁边的刘淮,一瞬间便清醒了。
不愧是掌印大人,可真会演戏。
掌印大人要演,傅知宁也只能配合,于是心安理得地让他帮自己夹菜盛汤。百里溪也是个厉害的,她刚盯着哪道菜看上一瞬,下一瞬碗里便会出现,只是相应的,也会多出许多她不喜欢的青菜。
一顿饭,她几乎没有自己动手,吃饱喝足后突然心里泛酸——
他一个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也不知在宫里受过多少苦,才学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大约是察觉到她心情低落,百里溪无声地看了过来。傅知宁打起精神,违心说一句:“就是有点困了。”
“刚吃饱就困?”百里溪无奈,却没有过多责怪。
刘淮察言观色,连忙道:“既然傅小姐困了,那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莫要耽误她休息。”
“如此,也好。”百里溪没有拒绝。
刘淮看一眼门口的小厮,小厮立刻出去,不出片刻又捧着一个木盒进来。
刘淮笑呵呵地接过木盒,扭头看向傅知宁:“傅小姐美貌过人,我那夫人早就想认识你,被我拒了后还不死心,特意装了一盒女儿家喜欢的东西,要我带给傅小姐,还望傅小姐不要拒绝,免得我回去不好交差。”
傅知宁看着递到面前的精致木盒,一时间面露犹豫。
“既然是刘夫人美意,你便拿着吧。”百里溪开口。
傅知宁闻言,立刻接下了:“那就却之不恭了,还请刘大人代我谢谢刘夫人。”
刘淮见她收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的热情相送下,傅知宁和百里溪坐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傅知宁一边反复打量沉甸甸的木盒,一边问:“我总觉得这个刘大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
百里溪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
“没有吗?”傅知宁蹙了蹙眉,“如意他们也没有,那我是从哪见的他?”
百里溪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傅知宁也不介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木盒上,最后终于抵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嘶……”
傅知宁看着满满一盒子的珠宝首饰,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百里溪扫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倒是大方。”
“……是太大方了,”傅知宁看完,懂事地将盒子锁好,接着递给他,“大人。”
百里溪不接:“他送你的,给我作甚?”
“若非是大人,他也不会送我,这是给大人的。”傅知宁眼神清明。
百里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不想要?”
“不是我的,不想要。”傅知宁在这种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百里溪闻言闭上眼睛假寐:“你不想要,我偏要给,拿着吧。”
傅知宁:“……”这人怎么回事?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无语,百里溪再次睁开眼睛:“日后他要送的还多,尽数收着就是。”
“还送?”傅知宁惊讶。
百里溪勾唇:“这才哪到哪。”
傅知宁顿了顿,隐隐猜到了什么,便没有再多问。
两人在晚膳上花了太多时间,等回到家已是戌时,尽管早派了人回来知会舅舅和舅母,两位长辈却依然站在门口等着。
傅知宁下马车时,看到两人连忙上前:“舅舅,舅母,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还能做甚,自然是等你,”冯书脸色严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出去就是一天,到晚上才回来,你觉得像话吗?”
“是啊,像话吗?!”徐正也努力板着脸。
傅知宁缩了缩脖子,乖乖站着听训。
“都是我失了分寸,这才回来晚了,还望二位恕罪。”百里溪上前解围。
他都这么说了,两位长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冯书看了傅知宁一眼:“你跟我来。”
傅知宁下意识看向百里溪,却只收到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她撇了撇嘴,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干嘛要看他?
傅知宁抱着木盒,乖乖跟着冯书进了主院。
“你平日从不叫我跟你舅舅担心,今日这么久没回,可是出了什么事?”冯书严厉之后,只剩担忧。
傅知宁顿了顿,乖乖答话:“没有出事,只是帮裴大人看了几本案册,又同他和刘大人一起用了晚膳。”
冯书一怔:“他叫你看案册做什么?”
说话间,徐正也走了进来。
傅知宁欲言又止地看着二人,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了。徐正闻言很是震惊:“这个刘淮,胆子竟然这么大!”
“百……裴大人无意将舅舅牵扯进来,舅舅只当不知道就是,”傅知宁忙叮嘱,“切勿再与那刘淮走近,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我本就没与他走得近……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徐正这才瞧见。
傅知宁老老实实把盒子打开,徐正和冯书皆是一愣。
“是刘淮给的,裴大人叫我收下了,”傅知宁解释完,怕他们还要不高兴,连忙又补充,“既然是裴大人叫我收下的,那肯定没什么问题,我若还回去,只怕会得罪他。”
徐正和冯书对视一眼,到底没说叫她还回去的话。
“虽然不知百里溪究竟想做什么,可不该拉上你一起,明日起你便在家中禁足,哪都不准去了。”徐正严肃道。
傅知宁乖乖点头,听了半天训后总算要走,只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木盒里找出一对翡翠耳环:“这耳环又冰又绿,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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