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没怎么练。”
“心不够静,笔迹慌张飘浮,落笔的重点也有些偏了,”百里溪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笔触太生疏了。”
傅知宁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别人看来,她是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只有她心里清楚,百里溪这三言两语,成功勾起了她初学写字时的恐惧。
徐如意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解释:“傅家近来事忙,表姐为帮家里分忧,这才耽搁了。”
“听说傅小姐八岁家中才请先生教导,如今能写成这样,想来也是难得了。”李宝珠突然接了句,换来徐如意一记瞪视,她当即不服气地瞪回去。
大殿之上静了一瞬,皇后这才笑道:“世上哪有万全人,掌印不必太过苛刻。”
“是。”百里溪放下纸张。
“那么依掌印之见,今日谁可拔得头筹?”皇后转移话题。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默默等待他的答案。
百里溪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傅知宁。”
“……嗯?”傅知宁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他,与他对视的瞬间,才意识到并非在叫自己。
其他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说的是何意后,顿时出现一片小小的骚乱,皇后眼神微讶:“什么?”
“今日头筹,当是傅小姐。”百里溪面向皇后,双手合叠行了一礼。
李宝珠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傅知宁怔了怔,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后哑然:“可你方才不是说……”
“皇后娘娘看了便知。”百里溪没有多言,便有人收了所有纸张呈递上去。
皇后仔细翻看,片刻之后笑了:“的确是知宁写得最好。”
现下连皇后都认同了,众人更为惊讶,李宝珠忍不住道:“娘娘可否开恩,让我等一同欣赏?”
“怎么,你不信娘娘和掌印的眼力,要亲自检查?”徐如意现在烦透了她。
李宝珠被怼得心下一慌,正要反驳,皇后便笑道:“那便都过来瞧瞧吧。”
“是。”
众人鱼贯而来,皇后便叫人将十张字摊平了任她们去瞧。只见十张字九张是小楷,唯有傅知宁一人行书流畅笔锋锐利,颇有气吞山河之势,虽然后面明显慌乱,却瑕难掩瑜,在一众字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一对比,再不服的人都要服气了。尤其是李宝珠,认真所写的字正摆在傅知宁的旁边,显得小气又拘谨,直接被比到泥里去,再想自己刚才口出狂言,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原来掌印是出于欣赏,才会多加指教,“”皇后含笑看向傅知宁,“知宁可要领情才行。”
“是。”傅知宁勉强扯起一点笑意,屈膝福了福身,只想这个环节快点结束。
而皇后也不负所望,直接总结陈词:“既然第一毫无异议,那今日起就多辛苦你了。”
傅知宁一愣,这才想起能者多劳的规矩,心里不由得叫了声苦。
不过她没太头疼,百里溪便开口了:“只怕不行。”
众人一同看向他。
“傅小姐的字颇具锐气,与经书相比,更适合抄兵书,倒是吴小姐的小楷,更适宜做主抄人。”百里溪不紧不慢地解释。
皇后恍然:“你说得有理。”
“多谢掌印。”吴小姐红着脸施礼。
百里溪微微颔首,又定了两人并列第三,算是敲定了主抄人,其余人等只需交一两份便可,这样被选中的人风光,没被选中也一视同仁不算丢脸,算得上皆大欢喜。
百里溪功成身退,没有久留便离开了,快走到门口时,听到殿内皇后问傅知宁:“你字写得这样好,可是师承哪位大家?”
“回娘娘的话,是幼时一位兄长所教。”
百里溪脚下一顿,面色平静地往外走去。
傅知宁回答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门口方向,确定百里溪已经离开不会听到后,这才松一口气。她无意与百里溪套近乎,可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撒谎,只能尽量敷衍过去。
考核结束,皇后留了三位主抄人说话,其余人等都回倚翠阁。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步伐轻松,还有几个主动与傅知宁搭话的,傅知宁笑着回应了,和徐如意一起渐渐放慢了脚步,走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这个百里溪也真是的,玩什么欲扬先抑的手法,害得你一开始那般丢人。”徐如意小声嘟囔。
傅知宁还心有余悸:“这已经算客气了。”换了从前,那是当着外人也要打手板的。
“这还算客气?”徐如意惊讶,“他以前是有多凶。”
傅知宁讪讪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不知不觉落下一大截,等走到倚翠阁时,其余人都已经进去了,院子里热闹轰轰,似乎有什么兴事。
傅知宁和徐如意对视一眼,一同迈过门槛走进院中,就看到院里支起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糕点。
徐如意看见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凑热闹。负责送糕点的太监笑呵呵道:“掌印说今日奉命行事,才多说了几句,怕各位小姐介怀,所以特意叫奴才送些吃食来赔罪。”
没想到百里溪会如此客气,众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傅知宁十五岁之后,就对糕点不感兴趣了,对百里溪送的糕点更不感兴趣,但为了显得合群,也只能走到桌边,准备随意拿两块就回屋。
“咸口的,”徐如意尝了一块芝麻酥点,惊呼一声后又去拿别的,“也是咸口。”
其他人见状也各自试吃,结果桌上二十一样精致糕点,只有三四样是甜食。
“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徐如意一手一块糕,凑到傅知宁耳边小声问,“他是不是专程给你送的?”
傅知宁愣了愣,失笑:“怎么可能。”
与他还未生分时,她是只吃甜食的。
第 16 章(很多笔)
虽然百里溪这些糕点,不是专程送给她的,但因为味道太好,傅知宁还是多吃了两块,以至于午膳都没用太多。
因为没被选为主抄人,十日内只需抄出一两份即可,任务实在轻松,皇后便允许众人不用整天去清风台点卯,只需上午去一趟就好。下午不用去,傅知宁乐得清闲,用过午膳便回屋歇息了。
徐如意知道她有午睡的习惯,便老老实实坐在软榻上看话本,看得无聊了就独自出去溜达。
傅知宁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徐如意恰好进门,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都回来两趟了,你可算是醒了。”徐如意笑着迎上来。
傅知宁揉揉眼睛:“去哪儿玩了?”
“院子里转转,也去了御花园,皇宫不愧是皇宫,每一处的景致都美不胜收,”徐如意感慨一番,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方才出门的时候见天有些阴,怕又要下雪降温,所以去了偏门一趟,让丫鬟回去取两件斗篷来。”
她们这趟进宫不能带下人,为免生活不便,皇后特准各府派一名下人在偏门候着,随时可供她们差遣、添衣置物。
傅知宁闻言微微颔首:“确实要冷了。”
徐如意笑笑,又想到什么:“还有还有,我方才出去时,还听到有宫人议论你呢。”
“议论我?”傅知宁不解。
徐如意点头:“是啊,都说你不仅容貌好性子好,书法还出神入化,简直是才貌双全。”
“……太夸张了。”傅知宁哭笑不得。
徐如意不认同:“连百里溪都夸你写得好,怎么就夸张了?”
……他那是夸吗?傅知宁想起百里溪不留情面的点评,莫名觉得嗓子发干。
徐如意独自说了半天,才发现傅知宁兴致不高,顿了顿后疑惑地问:“都成宫人口中的香饽饽的,怎么不见你高兴?”
“饽饽越香,就越引人垂涎。”傅知宁叹了声气。
徐如意愣了愣,这才想起还有两位主子正对她虎视眈眈,一瞬间对她同情不已:“你真是辛苦了。”
傅知宁苦涩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声问:“傅小姐在吗?”
声音耳熟,似乎是坤宁宫的王管事。
徐如意和傅知宁对视一眼,赶紧整理衣衫跑去开门。
“公公。”二人行礼。
王管事虚扶一把,将身后小太监拿着的木盒双手托起,笑呵呵地递到傅知宁面前:“傅小姐虽未入选主抄,却也是今日头筹,皇后娘娘特赐竹节笔一支。”
“多谢王公公。”傅知宁行礼接过,又递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给他,“还请王公公笑纳。”
王管事笑得愈发开心:“那奴才就不客气了,皇后偏爱小姐,赐的是坤宁宫最好的一支笔,明日晌午小姐若能用此笔抄书,定会如有神助。”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明天带着这支笔去清风台了。
傅知宁噙着笑将人送走,门一关上顿时松了口气。
“……连你用什么笔都考虑到了,皇后娘娘真是无微不至。”徐如意啧了一声,对她愈发同情。
傅知宁扯了一下唇角:“是啊,无微不至。”
两人对视一眼,再没了聊天的兴致,于是吃吃糕点看看话本,将一个下午打发过去。
因为一不小心吃多了百里溪送的糕点,傅知宁直到傍晚还在发撑,正准备放弃晚膳出门散步消饱时,承乾宫的嬷嬷突然来了。
“傅小姐,咱们贵妃娘娘请您去用晚膳呢。”她笑着说。
傅知宁:“……”
两刻钟后,她又一次坐在上次吃撑的位置上,面前摆了八道精致菜肴。
“知宁可真是大忙人,本宫都等一天了也不见你来请安,只好亲自派人去请了。”大约是因为有皇后这个竞争对手,齐贵妃这次对她客气了许多,只是言语里仍然难掩倨傲。
傅知宁温婉一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用娘娘请,小女今晚也是要来请安的,只是出来时恰好遇到嬷嬷,便一同前来了。”
齐贵妃闻言看向嬷嬷,嬷嬷忙道:“老奴到倚翠阁时,傅小姐的确正要出门。”
齐贵妃这才面露愉悦:“看来我与知宁,真是心意相通呢。”
傅知宁讪讪一笑,随口敷衍过去。
两人又聊几句便开始用膳,傅知宁看着一桌子美食,默默揉了揉发撑的肚子,拿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些便要放下筷子。
齐贵妃抬眸扫了她一眼,道:“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合胃口。”傅知宁真是怕了‘坤宁宫膳食与承乾宫膳食孰美’这种问题了。
齐贵妃笑了笑:“那便多用些。”
傅知宁只能硬着头皮再吃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彻底降临,傅知宁才提出告辞,齐贵妃清浅应了一声,待她快走出去时突然开口:“等一下。”
傅知宁停下脚步,一旁的嬷嬷立刻拿着一方长盒走上前来。
“听说你擅用竹节笔,本宫这儿恰好有一支不错的,你且拿去抄经吧。”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傅知宁怔怔看着递到面前的长盒,抬头的瞬间两人对视了。她脑中电光火石,立刻意识到这并非巧合。
她厌倦了等待,在逼自己做选择。
“明日本宫会去清风台,你可要准时到。”齐贵妃又说了句。
“……是。”
从承乾宫出来时,傅知宁只觉得手中木盒重如千斤,偏偏她在全是眼线的皇宫,即便走远也不敢怠慢,只能规规矩矩地双手捧着。
她从倚翠阁来承乾宫时,是由嬷嬷带路,回去时却孤身一人,加上夜深了视线受阻,走着走着便迷了路。
当意识到自己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时,傅知宁心里有些着急,脚下的步伐愈发快了,结果刚走出一条小道,下一瞬便绊到什么摔倒在地,手里的木盒也因此掉在地上,摔开后露出里面的竹节笔。
傅知宁坐在地上歇了许久,才撑着地面起身后去捡,然而手还未碰到木盒,一只修长的手便将木盒捡了起来。
傅知宁怔愣抬头,月光下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傅小姐?”他勾起唇角,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惬意。
傅知宁连忙福了福身:“参见四皇子殿下。”
“你认识孤?”赵怀谦略为惊讶。
傅知宁垂着头:“回殿下的话,不认识。”但这个时候能出现在宫里的男人也就只有三位皇子,而其中两位她已经见过。
“你不好奇我如何认识你的?”赵怀谦又问。
傅知宁闻言,眉头蹙了蹙,正以为他要对自己的容貌评议一番时,就听到他说了句:“以前出门游玩时,无意间见过。”
傅知宁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愣后意识到自己小人之心了,讪笑一声低头:“原来如此。”
赵怀谦笑笑,取出盒中笔举向半空,眯起长眸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镶了金玉的竹节笔,笔身重笔头轻,贵妃娘娘真是一如既往的华而不实。”
傅知宁不敢接这话。
宫里似乎永远都藏不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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