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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被绞死的人_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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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杀人、放火和抢劫?……”

这个发了疯的大夫,他已经在叫喊了,仿佛是要用自己的叫喊唤醒那些被撕破了胸膛和腹部、被打掉了双眼和截去了双脚而疼痛得昏睡过去的人。病房里一下子到处充满了揪心的、悲恸的呻吟,而那些苍白、蜡黄和极度憔悴的面孔,也都从四面八方转向我们,他们中的有些人没有了眼睛,还有一些人则如此畸形丑陋,好像刚从地狱里放出来。他们也在呻吟,在听。敞开着的一道门上,还有一个升起在地面上的黑黝黝、无形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在张望,以及那个发了疯的老头子搓搓双手在大声嚷嚷:

“谁说的,不能杀人、放火和抢劫?我们要杀人,还要抢劫,还要放火。我们是一帮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勇士——我们要毁灭一切:他们的建筑物,他们的大学和博物馆;我们是一帮开心得烈火一样放声大笑的小伙子——我们要在废墟上跳舞。我宣告疯人院是我们的祖国;宣布所有还没有失去理智的人们——都是我们的仇敌和疯子;而当伟大的、不可战胜的和欢乐的我统治这个世界、成了它唯一的主宰和上帝老爷的时候——一种多么开心的笑声将响彻整个宇宙!”

“红笑!”我打断了他,叫喊起来,“救命啊!我又听见红笑了!”

“朋友们!”大夫面对一些正在哀叹的、畸形丑陋的影子继续说,“朋友们!我们这里将要有一个红红的月亮和一个红红的太阳,禽兽身上的皮毛也将是红红的,令人喜欢;那些过于白的,那些太白了的人,我们就要把他们的皮扯掉……你们尝试过喝血吗?它有点儿黏乎乎的,有点儿热乎乎的,但它是红色的,这血里也有那样使人愉快的红笑!……”

片断七

……这是不要上帝的行为,这是不要法律的行为。全世界都把红色的十字架敬奉为神圣之物,而且他们看到行驶的一列火车装载的不是士兵,而是些无害的伤员,因此他们应该发出前面有地雷的警告。真是不幸的人们,他们都已经沉浸在回家的美梦里呢……

片断八

……一个茶炊的周围,一个像机车一样冒出滚滚蒸汽的真正的茶炊周围,那蒸汽甚至使玻璃灯罩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蒸汽冒得那么厉害。还是那些小茶杯,外面蓝色里面白色的很漂亮的小茶杯,还是结婚的时候人家送给我们的呢。是妻子的妹妹赠送的——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女性。

“还真的全都完好无损?”我不太相信地问,同时拿着一把干净的小银勺搅拌着杯子里的白糖。

“打破了一只。”妻子不经意地说。她这时正按着拧开的茶炊龙头,滚烫的热水正从那里欢畅而轻轻地流出来。

我发笑了。

“你笑什么?”我弟弟问道。

“没有什么。来,你们再推我到小书房里去一趟。为一位英雄尽点力吧!我不在时你们闲得无聊,现在结束了,我要管紧你们了。”接着,我就唱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我们勇敢地向敌人冲去,去战斗,朋友们,快上……”

他们知道我是在闹着玩儿的,所以也都微微笑了笑,只有妻子没有抬起头:她正用一块清洁的绣花毛巾擦杯子。在书房里,我又看见了浅蓝色的壁纸、一盏带绿色灯罩的灯和一张小桌子,那上面放着个装着水的长颈玻璃瓶。它还稍稍留着点儿灰尘。

“给我倒点儿水来。”我愉快地吩咐说。

“你刚喝过茶呀。”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倒来吧。而你,”我对妻子说,“把好儿子带到那间屋里去坐一会儿。请吧。”

我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品赏着那滋味,而隔壁那间屋里正坐着妻子和儿子,我看不见他们。

“这样,好吧。现在,过来睡觉吧。可是,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不躺下睡觉?”

“他这是高兴,因为你回来了。宝贝,到爸爸那里去。”

但是,孩子哭起来了,而且躲到了母亲的两条腿中间。

“他干吗哭了?”我感到困惑地问,并向四周围看看,“你们都为什么这样脸色苍白,还不说话,像一些影子似的跟着我走来走去?”

弟弟大笑起来说:

“我们没有不说话。”

妹妹也重复着说了一遍:

“我们一直在说话。”

“我在准备晚饭。”母亲说着,连忙出去了。

“是的,你们都不说话。”我带着出人意料的自信重复说,“从一清早我就没有听到你们说一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在叨叨,在笑,在高兴。难道你们不为我高兴?还有,为什么你们都回避看我,难道我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对,是大变样了。我连一面镜子都没有看见。你们把它收起来了?把镜子拿来。”

“我这就给拿来。”妻子回答说。可是,她好久没有回来,一面小镜子也是女佣拿来的。我拿着它照了照,接着——就像我曾经在车厢里、在车站上已经看到过的自己一样——这是同样的一张脸,稍稍老了点儿,但却是一张最普通的脸。而他们却好像不知为什么等待着我会大叫大喊并昏过去似的,所以当我平平静静地问“这里有什么不寻常的?”时,他们是那么高兴。

大家笑得越来越响亮时,妹妹走出去了,而弟弟则蛮有信心地平静地说:

“对,你变化不大。稍稍有点儿秃顶了。”

“脑袋保住了,这都得谢天谢地呢。”我淡漠地回答,“可是,他们都在往哪儿跑呢:一会儿这个,一会儿另外一个。再推我到各个房间转转。多舒适的一把沙发轮椅,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付了多少钱?不过,我倒不在乎钱:我要给自己买一对假肢,最好……自行车!”

它挂在墙上,还完全是新的呢,只是轮胎没有打过气。后边那个轮子的轮胎有一小块干干的脏东西——是我最后一次骑它的时候粘上的。弟弟沉默不语,没有推动沙发轮椅,我明白了他的这种沉默和犹豫不决。

“我们团里只有四名军官活了下来。”我阴郁地说,“我是很幸运的……这自行车,你就拿去吧,明天就拿去。”

“好的,我要了。”弟弟顺从地同意了,“是啊,你是幸运的。我们半个城市都在做丧事呢,而你的腿——这个,对了……”

“当然。我又不当邮递员。”

弟弟突然停下来了,还问道:

“而你的脑袋为什么在哆嗦?”

“小意思。这会过去的,大夫说了!”

“还有两只手的哆嗦,也是?”

“是的,是的。还有两只手。全都会过去的。推我走,请吧,停着使我感到厌烦。”

他们让我不高兴了,这些人真不知足;不过当他们为我准备床铺的时候,我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他们在四年前我要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张漂亮的床上铺设真正的被褥。拉开清洁的床单,把枕头拍打得松松软软的,铺上被子——我看着这种仪式般郑重其事的过程,笑得一双眼睛都流出泪水来了。

“现在帮我脱掉衣服,把我放到床上吧。”我对妻子说,“真美好啊!”

“这就来,亲爱的。”

“快点嘛!”

“这就来,亲爱的。”

“你这是怎么啦?”

“这就来,亲爱的。”

她背朝我站着,站在梳妆台旁边,所以我转过头去想看看她是白费劲了。接着她嚷嚷起来,嚷的声音只有在战争中才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立刻向我扑过来,拥抱我,伏在我身边,把头部埋在我两条截肢后的残腿中间,她带着恐惧离开了残腿,又重新扑了过来,边哭边吻我的残腿。

“你原来多帅气!你可是才三十岁。年轻,英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人们多么残忍。干吗要这样?谁需要这样?你啊,我的乖乖,我的可怜的,我亲爱的,亲爱的……”

听到了嚷嚷,大家都跑过来了,母亲、妹妹、奶妈,而且她们都哭了,说了些什么,趴在我的腿部这么哭着。而弟弟则站在门槛上,脸色苍白,完全煞白了,哆嗦着下颌,并尖声叫喊起来:

“和你们在这里,我要疯了。我要发疯了!”

母亲趴在沙发轮椅扶把上,已经不嚷嚷了,她只是声音嘶哑地说着什么,用脑袋在撞沙发轮椅。一张清洁的、放着松软的枕头和叠好的被子的床,就是那张四年前——要结婚的时候买的床,放着……

片断九

……我坐在盛了热水的浴缸里,弟弟却不安地在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坐下后又重新站立起来,拿肥皂,拿浴巾,把它们拿到一双很近视的眼睛前面,又放回原处,然后便面对墙壁,伸出一个手指,一边抠着灰泥一边激动地说:

“你自己说说:几十年、几百年地教育人们要有怜悯之心,要有理智,要讲道理——给人灌输意识,却得不到回报,这样可不行。主要的——是意识。可以变得没有同情心,丧失感情,习惯于流血、流泪、遭受苦难——就像那些屠夫或某些医生或军人一样。但是怎么可以认识到真理后仍加以拒绝呢?照我的看法,这是不行的。从小就教育我不要折磨动物,做一个具有怜悯之心的人;我读过的所有的书,也是那样教育我的,所以我非常可怜那些在你们这次该死的战争中遭罪的人。可是瞧吧,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我也对所有这些死亡、痛苦、流血开始感到习惯了;我觉得,连在日常生活里我也变得缺少同情心,自己的感情也在变得淡薄,只对一些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做出反应——可是,对于战争这一事实,我无法习惯,我的理智拒绝去弄明白、去解释清楚那种根本就是无理性的疯狂的事情。上百万人集合到一个地方,竭力把自己的行动说成是正确的,他们互相杀戮,而且大家同样感到痛苦,同样遭受不幸——这算什么,要知道,这还不是疯狂吗?”

弟弟转过身子,并用自己那双近视眼,那双稍稍有点天真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注视着我。

“红笑。”我一边逗得水溅出来,一边开心地说。

“我还要老实告诉你,”弟弟把一只凉冰冰的手放在我一边的肩膀上,但仿佛又对赤裸着的和湿淋淋的肩膀感到害怕似的马上把手挪开了,“我老实对你讲:我很害怕失去理智。我没法弄明白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没法弄明白,于是感到恐惧。如果有个人能给我解释清楚就好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你参加了战争,你看见了——你给我解释解释吧。”

“见你的鬼去吧。”我拍得水飞溅起来,开玩笑地回答说。

“瞧,你也一样,”弟弟哀伤地说,“谁都无力帮助我。这真可怕。于是,我就再也不明白了: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什么是理智的,什么是不理智的。要是现在我掐住你的脖子,起初是轻轻的,好像亲热的样子,而然后便用劲地掐,结果把你掐死了——那会是什么样?”

“你在说胡话。没有人这样做。”

弟弟搓着凉凉的双手,静静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

“你还在那里的时候,夜里我常常睡不着觉,我没法睡着,那时我就产生一些古怪的想法:拿把斧头把大家都杀了:妈妈、妹妹、仆人和我们的那条狗。当然,这只是一些想法而已,我永远也不会那样做的。”

“我希望是这样的。”我微微一笑,同时拍打着水。

“瞧吧,我也害怕刀,害怕所有尖利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我仿佛觉得,要是我手里拿着刀,那一定会把什么人宰了的。因为,真的,如果刀是尖利的,为什么不拿它宰人呢?”

“一条充足的理由。弟弟,你真是个怪家伙啊!给我放点热水。”

弟弟拧开水管的龙头,放了些水,然后接着说:

“瞧吧,我还害怕人群,害怕许多人集合起来的时候。晚上我一听到马路上喧哗了,大声叫喊了,我就会发抖,并在想,这是……一场屠杀已经开始了。当几个人互相对峙着的时候,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会感到他们马上就会嚷嚷起来,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扑过去并开始互相残杀。而且你知道吗,”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的一只耳朵旁边,“报纸上登满关于凶杀——一些古怪的凶杀事件的报道。什么人多智慧多,全是些废话——人类一旦有理智,它就会开始折磨人。你摸摸我的脑袋,它多热呀。里边装的是火。但是它有时也会冷却下来,于是里边的一切就会冻僵、硬化,变成一团可怕僵硬的冰。我要疯了,你别笑,哥哥:我要疯了……已经有一刻钟了——你该从浴缸里出来了。”

“稍稍再待一会儿。一小会儿。”

坐在浴缸里,我感到真是太美好了,和从前一样听着熟悉的说话声而不去考虑那些话,看着熟悉的普通寻常的一切:稍稍有点儿发绿的铜管,带有熟悉的绘画的壁纸,整整齐齐安放在几个架子上的照相用具。我要重新搞摄影,把一些普通而宁静的景致拍摄下来,还要给儿子拍照片:他怎么走路,怎么笑以及怎么调皮捣蛋。这些事儿,没有了双腿仍可以做。我还要重新进行写作——写评论一些聪明的好书的文章,写人类思想的新成就,写美以及和平。

“哈——哈——哈!”我一边拍打着水,一边哈哈大笑。

“你怎么啦?”弟弟感到惊恐,脸都变得苍白了。

“没有怎么。我是因为在家里感到高兴。”

他像对一个婴儿、对一个小弟弟那样露出了微笑,尽管我要比他大三岁。他还沉思起来——样子像个成年人,像个具有大量沉重而陈旧的思想的老头子。

“能到哪儿去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每天的报纸几乎都在快一点钟的时候封版,全人类都在颤抖。这种同时遭受到感觉、思想、痛苦和恐惧的情况,使我失去了支柱,所以,我——成了浪涛中的一块小木片,旋风中的一粒砂子。我无奈地离开日常生活,而且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个可怕的时刻降临,此时我好像悬在半空中,下面是黑乎乎的疯狂的深渊。接着,我掉进去了,我应该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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