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郦记忆里,确实存在一个温柔的女人,他忘记了她的模样,她的笑容也被时光掩藏。
但他始终记得那名为“母亲”的存在,记得她为他哼唱的歌谣。
他记得,那个女人弯下腰,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发,在他耳边喃喃,
“郦儿,记住呀,我是妈妈,你的妈妈叫莫丝……”
莫丝……莫丝……
彼时还是婴儿的巫郦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巫郦一直知道,自己和其他蜂族不同。
他不是从储备卵里面孵化出来的,他有母亲。
巫郦的人生,前半段的记忆十分模糊,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某一天,他突然就在蜂域的一个小院子里醒来了。
他有黑色的触角,他还有一对翅膀,一切,都和周围住着的蜂族们没什么两样。
邻居告诉巫郦,他在战斗中昏迷,现在才醒。
但巫郦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过去一片空白,但那首歌谣,那温柔的女声,那个名字……他至今难忘。
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他的大脑能为他保留下这些片段,便已足够卖力。
之后,巫郦便开始了一只普通蜂的生活,朝九晚五,努力打猎,填饱胃口。
哦,除了特别招雌性喜欢,武力特别出众外,他应该没什么不同。
因为没有过去,巫郦也就看向了远方。
他的性子洒脱不羁,他游山玩水,看遍世间风景。
但始终,不羁的外表后面有一处空间,存放着他最珍贵的回忆。
而现在,这个回忆,猝不及防地被眼前的少女探到。
一瞬间,巫郦产生了逃离的念头。
但理智逼迫他正视一切。
正视他忽视的一切。
比如,他的母亲,是否就是上一任蜂族女王。
……
一片安静中,都在等待苓聿的回答。
似乎很快,又似乎过了很久,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橙橙,王的名字,我们没有资格知晓。”
苓聿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能够如此亲近地喊着您的昵称,我很开心。
苏橙提起的心猛地下坠。
蜂族居然有这规定!但既然大祭司不知道,其他蜂更不可能知晓了。
同样失望的,还有巫郦。
这些年来,他刻意淡忘自己的身份谜团。
但真正被戳破的这一刻,他才知晓,自己还是渴望知道真相的。
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是谁,又究竟身处何方。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消失,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蜂域。
无人看出巫郦的情绪失常,突然,凌桀带着疑问开口,
“小精灵……不是,w-ang……算了,咳,橙、橙橙,莫丝是你的朋友吗?”
开口时,凌桀下意识喊成了“小精灵”。
但事到如今,他也意识到,苏橙不太可能是冒牌女王了,这个称呼便不再合适。
但若直接按规矩喊她“王”,凌桀又感觉有些别扭。
索性他跪都直接跪了,便清清嗓子,学着苓聿,理直气壮地喊她“橙橙”。
问完后,见苏橙并未就这个称呼反驳他,凌桀还有些沾沾自喜。
他身旁,同样跪着的二号,心情却不那么明朗。
感受着身旁这个卑劣且愚蠢的所谓主子,二号冷漠地想道,就他这样的护卫长,蜂族迟早要完。
呵,愚蠢,卑劣。
“莫丝……她是我的奶奶。”
少女轻声开口,神情中似有怀念之色,夹杂了一丝孺慕之意。
“哦,奶奶啊……”
于扇等人若有所思,在人族中,好像确实是有这个关系的。
但不同于他们的淡定,巫郦却仿若遭受雷击一般,呆愣在原地。
奶奶?
奶奶!
他的母亲,是……苏橙的奶奶?
巫郦屏住呼吸。
那他,不就是,苏橙的……叔叔?
这一刻,刹那的心动,仿若成了笑话。
巫郦只感觉,铺天盖地的黑暗朝他袭来,无法呼吸。
他这些年,身边的雌性前赴后继地朝他奔来,但只有树洞中初见的那株小花,无名山脉小溪边的少女……
能让他记住。
能让他掏出金币,能让他带伤救人,能让他花费资源、精心布局只为了救她的朋友。
过去,巫郦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此刻,知晓少女是自己侄女的这一刻,巫郦明白了——
是心动。
可惜,来得太晚。
甜蜜的欢喜,伴随着的是铺天盖地的黑暗与压抑。
萌发的小嫩芽浸入其中,苦苦挣扎,但最终,仍被毫不留情地淹没。
巫郦知道,她是自己的侄女,自己是他的长辈,他所谓的情绪,完全不应该存在。
甚至只是在脑海里生出这个念头,便是对她的亵渎。
这一刻,素来洒脱的男人,深陷自己的情绪,难以自拔。
还是旁边的于扇看出来他的不对,见男人身影摇晃,下一刻就要摔倒。他吓了一跳,连忙道,
“巫郦,你怎么了?没事吧?”
院子里所有人都朝着他看去,就连苏橙,此刻也看向他,满面担忧。
巫郦眼睫轻颤,看着少女亚麻色的长发,以及碧绿色的眸子,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发色、瞳色,都和他一模一样。
铁证摆在面前,内心如何逃避,现实终究无法改变。
第一次,巫郦恨上了自己的记忆。
从前,他看作自己内心最深处秘密的回忆,此刻却让他痛恨不已。
若他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叫“莫丝”,若他没有记忆,若他此刻只是一只最普通的蜂族,是不是……他就有资格,堂而皇之地去追求她了?
巫郦狠狠咬住自己的舌根,一股腥甜传来。
该死,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但他抬起头,看着温柔的少女,却仍是难以避免心痛。
她如此温柔,对他如此关怀,但他……却只能远离。
“噗……”
气急攻心,突的,巫郦吐出一口血来。
他的身子晃了晃,终是再难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
众人:!
什么情况!
和巫郦仿佛在两个次元的众人,自然无法理解他的情绪,此刻,俱是目瞪口呆。
就算女王回归,这么激动,也不至于吐血,然后晕过去吧?
苏橙快步上前,担忧不已,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她弯下腰,就想仔细地查看他的情况。
但不知是她靠得太近还是如何,察觉少女逐渐凑近的气息后,本已昏迷的巫郦竟“垂死挣扎”,在地上翻腾了下,摆脱了苏橙的靠近,也加重了自己的伤势。
唇边再次涌出一股鲜血后,巫郦彻底晕了过去。
苏橙没有意识到巫郦是在拒绝她的靠近,直到于扇叫来医生,她才松了口气。
……
“大人,蜂族最近的动作是否太过频繁?”
“弭音,不该你知道的,还是少关心为好。”
“是。不过大人,您最新研究的花露,不正是蜂族的小雌性制作出来的吗?”
江黎手中动作一顿。
私人实验室里昂贵的器材,顷刻间便碎了一地。
“弭音,知道太多的人,笑不到最后。”
此刻,男人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威慑,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透着凌厉的光,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金发像是武器般,透着锋利的光芒。
他身边的男人这才收起调笑姿态,慢吞吞道,
“是,大人。”
——但是大人,弭音可没你那么好的耐性啊!
眼看着江黎继续实验,懒洋洋的男人在内心哀嚎。
要是大人出去逛逛,哪怕看看中心城的风景呢?
或者去城边的院子啊,那里昨天去了好多蜂族呢!弭音早就发现了,但是大人一直不让去,可恶!
等到江黎做完一轮实验,记录下数据后,总算注意到了身旁坐立难安的弭音。
江黎不紧不慢地摘下白手套,端起水润了润喉咙。
看着眼巴巴的弭音,江黎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
弭音心性终究太过单纯,却又格外喜欢出去玩,身为他的主子,自己能做的也不多。
能保护他一时,又能保护他一世吗?
有些挫折,要自己尝试后才会明白。
就算弭音的武力在虫星罕有敌手,但他不知道,真正难的,是人心。
这一切,若他执意想见,他也无法再拦着了。
弭音纯粹,看着实验台上摆放的花露,江黎不经意间,又想起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
同样纯粹,却更为剔透…
这一刻,弭音的唠叨在脑海浮现,江黎冷不丁道,
“弭音,再和我说说蜂族发生了什么。”
弭音一喜,终于有人聊天了,他连忙一骨碌将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
“大人,蜂族住在城边的巷子里,但昨天,大批蜂族突然闯入,虽然他们带着斗篷穿着黑衣,但是气味我完全能闻出来!”
“后来来了一个强大点的气息,然后没多久,黑衣蜂族又都退下了。”
强大的气息?
弭音不会说谎,在中心城的“镇石”面前,也没人能够隐瞒。
会是谁呢?
江黎心中有了几个猜测。
但面上,他还是淡淡道,
“弭音,你的任务是守护中心城,这些杂事,便没必要分心了。”
弭音不以为意,笑嘻嘻道,
“好的大人!对了大人,我今天可以出去玩吗?”
江黎放下水杯,看着实验台上的透明花露,眼中满是探索欲,因此,他随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弭音,注意点,别惹事。”
弭音小声欢呼一下,便朝着楼上跑去。
这间私人实验室极其奢华,里面放着虫星最尖端的科技,安全设施多到令人发麻。
但此刻,没有录入瞳纹的弭音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格外轻松,欢快自在。
一路走上来,他竟丝毫没有触碰:到实验室的警报设施。
对弭音来说,这不过只是每日例行小游戏罢了。
他看着外面的天空,想起昨天闻见的香味,欢呼一声,原地蹦起,
“弭音来找你了,小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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