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楚溪客的大腿。
就像在家里那样,小家伙啄完就跑。
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片广袤的沙漠和小小的蔷薇小院有什么不同,总之就是开心地乱跑一气,不让楚溪客追到。
楚溪客吓了一跳,连忙追在后面,想把它抓回筐子里。
然而,越是这样,小白鸭跑得越欢快,还仰着脖子发出“嘎嘎”的挑衅声。
但凡楚溪客对待这个小小的生命没有那么重视,或者姜纾听了旁人的话,觉得“只不过是一只鸭子,跑了就跑了,还是把小郎君叫回来吧”,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小鸭子冲上一个沙丘,像是跑累了一般,突然头朝下滚了下去。
楚溪客为了救它,艰难地爬上沙丘,累得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冷不丁有一丝凉意扫过来,像是一阵海风,裹挟着海水的气息。
楚溪客下意识抬起头,突然愣住。
紧随其后的寻盐小分队也集体愣住了。
就在这座高耸的沙丘后面,距离他们即将折返的地方不足一里的路程,隐藏着一片碧波荡漾,如宝石镜面一般的湖水。
“吉兰泰淖尔!这就是吉兰泰淖尔!”
突厥向导突然俯身跪拜,激动地喊出一串突厥语。
其余人同样眼含热泪,大声欢呼。
这一刻,不管这片湖水是不是盐湖,对于在沙漠中苦苦搜寻了六个时辰的人们来说,这片绝美的绿洲,这场峰回路转的相遇,都值得欢庆一场。
姜纾看上去还算镇定,至少还能理智地去检查一下湖水是不是咸的,只是下马的时候却险些崴了脚。
显然,也是激动的。
根本不用煮水测试,湖边就散落着白色和红色的盐晶,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楚溪客抱着吞了一口沙子,噎得嘎嘎叫的小白鸭,差点哭出来。
他之所以对那位蒙古同学的freetalk记忆深刻,就是想着有一天攒够钱带着桑桑过来玩,到时候还能让桑桑享用一下这个巨大的、天然的“猫砂盆”。
前一世心心念念的愿望,很快就要达成了。
***
接连找到两个盐湖群,记仇小白鸭彻底坐实了“白鸭神”的光荣头衔。
这下,不光是楚记的孩子们了,就连平川军的将士们也会时不时带着小鱼小虾过来贿赂它,请它帮忙做各种稀奇古怪的预测。
也不知道小白鸭是怎么选的,据说,十次里有八次是灵的,偶尔失误的那两次,求保佑的人也往往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总之,白鸭神怎么可能犯错呢?
两个盐湖一个在平川军东南,一个在西北,分别被命名为“花马池”和“吉兰泰”。
贺兰康派去驻守的兵士都是心腹中的心腹,负责晒盐的手艺人也是从老兵里选的。
经过数次试验,匠人们把楚溪客提供的晒盐和提纯的方法改良为现代的技术水平能达到的最好状态。
第一批精盐制出来后,老兵们用皲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奔走相告。
“出盐了!出盐了!”
“这么白!这么细!”
“不怕没盐吃了,再也不怕了!”
十几个高壮的男人,像玩泥球的孩童般凑成一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盐粒,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这个时代,食盐交易被官府垄断,再加上煮盐不易,因此价格奇高,百姓很难买得起。价钱最高的年份一斤盐就能换百斤粮食,就算行情不好的时候,一斤盐也顶得过二十斤米粮了。
这么一把盐,对贫寒人家来说比金子还要珍贵。
楚溪客并不知道,在上一世的历史中,“晒盐法”是明朝时候才出现的。用这种方法制盐,省下的木材和时间足够把一片沙漠治理成绿洲了。
更何况,他提供的不只是晒盐法,还有粗盐提纯的工艺,这无疑是跨越式的宝贵技术。
此刻,楚溪客根本无法想象,那张布满狗爬字和黑团团的《晒盐流程图》将会为平川军、为漠北的百姓、为这个时代带来怎样改天换地的变化。
贺兰康可算有了炫耀的资本。
他把斥候营的海东青悉数派出去,给前不久才拒绝卖给他盐的节度使们一人写了一封信,信上拽到家地只写了三个字——
“自己看!”
然后是一个粗长的箭头,指向海东青的脚爪,那里绑着一个小小的布袋,袋里抠门地装了半两盐。
虽然只有少少的一撮,却足足惊掉了八个藩王、十个节度使的下巴。紧接着,雪片般的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入平川。
贺兰康都不带看的,全都折成小青蛙给桑桑玩了。
各地节度使都疯了,前脚刚在议事厅断言八成有诈,转头就派了信使探访平川,还拉着一车车的礼物。
贺兰康就像个矜持的小媳妇,再三推拒好几趟,才抠抠搜搜地同意每年供给对方十车粗盐并两车精盐,但有一个条件——
不久之后,朝廷讨论是否同意平川转为羁縻州时,他们要投支持票。
在此之前,没有人看好这件事。
今上坚信,各路节度使不可能任由贺兰康一家独大;各路节度使私下里串通好了,一旦朝廷出兵,他们就浑水摸鱼,瓜分平川军;就连贺兰康和姜纾私下里都做好了准备,打一场硬仗。
谁都没想到,楚溪客会突然找到盐湖,还一口气找了两个。
更让人吐血的是,平川军制出来的盐那么细、那么白,少少几粒就足够入味,还没有任何杂质!
他们看中的不是那两车细盐,而是这背后的巨大利润。
于是,各路节度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争先恐后地给贺兰康回信——
“好哒!都听您的!”
“咱们这边一直是平川军最忠实的盟友呢!”
“贺兰大将军莫不是忘了,老夫麾下的两个副将就出自贺兰氏的新兵营哦!”
贺兰康笑眯眯地折成小青蛙,咻的一下,丢进了桑桑的“养蛙盆”。
七月初一大朝会。
贺兰康正式上书,请求将南起灵州、北至狼山、西达巴彦乌拉山、东至盐州边界的广大区域划为平川军驻地,设立羁縻州,加封平川王。
今上听完内监宣读,表情还算平静,因为他在等着各路节度使跳出来反对。
意外的是,满朝文武安静如鸡。
今上的表情绷不住了,你们不是最能跳脚吗?平时里无论说什么不是这个反对,就是那个反对,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没一个人反对了?
最后,还是前不久才“病愈”的礼部尚书站出来,慷慨激昂地把贺兰康骂了一顿。
今上的嘴角稍稍上扬,这才对嘛!
紧接着,就听礼部尚书话音一转:“虽然贺兰康此人狼子野心,好在平川军众将士忠心耿耿。然则每年军费开支巨大,倒不如设立羁縻州,让他们自给自足。”
今上一口气哽在喉间,险些再次气吐血。
然而没有用,朝堂上至少一半是旧臣,早就和姜纾达成了默契,另外一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贺兰康威胁或收买了,所有人的口风出奇的一致——
设羁縻州,封平川王,不同意不是大昭人!
今上是被内监搀扶着走下龙椅的。
回到内殿,他就收到了贺兰康飞鹰传书的“大礼包”,一份印着玉玺的“清君侧”诏令,威胁的意思简直不能更明显。
这下,今上是真吐血了。
擦干净嘴,还要颤抖着嘴唇下诏令。
有那么一瞬间,今上突然开始怀疑,当年他当真造反成功了吗?屁股底下的这个龙椅是真实存在的吗?满朝文武该不会只是在陪他演戏吧?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先帝的影子,就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即便对方久病不愈、苍白羸弱,周身的光芒却刺得今上惶恐后退,不敢直视。
***
八月十五,平川城。
鼓点阵阵,号角悠长,汉白玉石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穿着繁复朝服的姜纾与贺兰康一左一右站在大殿前,身后站着一个个年轻的面孔,皆是平川城的文武栋梁。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他们的王驾临。
楚溪客穿着亲王朝服,戴着先帝当年册封太子时戴过的冠冕,由钟离东曦和楚云和陪伴着,从内殿缓步而来,出现在世人面前。
十万平川军,有的站在城内,有的戍守在城外,号角响起的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面向王城的方向,齐声高呼——
“平川王威武!”
福伯躬身站在楚溪客身后,笑眯眯地提醒:“殿下,说点什么吧,将士和百姓都等着您训话呢!”
说、说什么呀?
这么重要的事不应该提前演练吗?
可是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啊,阿爹也没有说还要训话……
姜纾觉察出不对,扭头看向贺兰康。
贺兰康心虚地看天看地,现在跪着搓衣板承认他一时忙乱,忘了跟臭小子对流程了阿纾会罚他睡书房吗?
号角声停了,数万人都在殷切地等待着。
楚溪客紧张得直冒汗,习惯性地去拉身边人的衣袖,却被繁重的朝服挡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借着宽袍广袖的遮挡,悄悄握住楚溪客的手。
楚溪客不用扭头就知道,是钟离东曦,他的“王妃”。
“别怕。”钟离东曦轻声安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高度紧张下,楚溪客大脑一片空白,只记起一句高中时背过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一出口,百官的神色都不对了,细究的话,大概可以称之为“狂热”。
就连钟离东曦都难掩震撼,握着他的手不由一紧。
楚溪客被他捏疼了,这才稍稍清醒过来,连忙把话往回拾:“这些……都太大了,我不一定能做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楚云和。
楚溪客小心眼地挪动脚后跟,暗搓搓踩了他一下,打闹之间,心情倒是平复下来,语气也变得笃定。
“所以,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三年之内,让平川城的每一位将士、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饭!”
别忘了他的老本行,可是卖烧烤的呢!
第127章
成为平川王的日子, 确实有了一丢丢不同。
最大的改变就是,楚溪客不能再住蔷薇小院了,要住在王宫里。
按照星官的说法就是:“王在宫中, 犹如潜龙在渊,可以定山河, 安社稷, 驱邪祟,护黎民。”
楚溪客不懂星象,也不怎么信,不过单是为了“护黎民”这个美好的意头, 他便心甘情愿听星官的话。
不过,以他对家庭的重视程度, 也不会完全被星官左右,现在的规律就是工作日住王宫, 休沐日回蔷薇小院。
只要姜纾和贺兰康还在蔷薇小院,那里就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家。
钟离东曦自然也搬进来了。
他在督建王宫的时候就存了个小心机, 偌大的王宫居然只有平川王的寝宫,没有王妃的, 所以钟离东曦就“只能”和楚溪客共用一处了。
桑桑和二桑也跟过来了,就住在楚溪客的寝宫隔壁, 那里原本是小世子的住处, 钟离东曦叫人改建成了小猫房。
心机X2!
王宫不大,侍从还是翠竹大宅那些,楚溪客和钟离东曦都不需要他们贴身侍奉,日子过下来和从前也差不多。
就是吧, 在朝会日的时候要早起一个时辰。
昨天晚上闹得狠了些, 楚溪客身体酸软, 赖着不肯起。
钟离东曦没狠心叫他,而是轻手轻脚地起来,想着把朝会要用的条陈整理出来,趁着楚溪客吃饭的功夫说给他听,这样他就能多睡两刻钟了。
穿好衣服,钟离东曦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像往常一样俯下身,亲了亲楚溪客的额头。
原本乖乖睡着的楚溪客突然睁开眼,勾住钟离东曦的脖子,主动送上早安吻。
亲完之后还坏兮兮一笑:“还没刷牙。”
钟离东曦失笑:“巧了,我也是。”
“呕——”
楚溪客故意做出嫌弃的模样,然后就被钟离东曦扛起来,享受刷牙洗脸喂饭念条陈服务去了。
平川王和王妃的一天,就在甜甜蜜蜜的气氛中开启了。
今日朝会,主要讨论“抢人计划”。
楚溪客既然承诺要用三年的时间让平川境内的兵将和百姓吃上饱饭,就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利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命人走访平川全境,把土地划分成牧场、耕地、山区和荒原,然后在智囊团的帮助下,反复推敲出一个“三年计划”。
首先是开垦耕地。
东部的冲积扇平原、大片的湖区滩涂,甚至临近贺兰山的戈壁区,都有可能开垦成良田。种不了粟米可以种荞麦,种不了荞麦可以种大豆,再不济还能种棉花、麻山药、梭梭树不是?
其次是优化牧场。
平川境内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广袤的草原,其中生活的多是突厥人,过着原始的游牧生活。按照“三年计划”,要科学地划分牧区,改良牧草品种,增加牛羊养殖。牛羊的粪便、奶源及耕牛本身再反过来供给农耕活动和百姓的日常所需。
最后是林区休整和荒原改造。
楚溪客惊喜地发现,贺兰山虽然主峰多岩石,但有几个谷地和土丘长有山楂、酸枣和猕猴桃,虽然是野生的,但长势非常好,如果作为砧木嫁接高产品种,就能很好地适应当地气候。
至于荒原,包括戈壁和沙漠,楚溪客想要效仿后世,种上梭梭树防风固沙、改善土壤。这是一个大工程,需要在有余粮和足够人力的前提下再去做,急不得。
说到底,还是缺人。
平川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其中一部分精兵需要守卫关塞,轻易动不得,另一部分被贺兰康派去看管两个盐湖,这是平川城立城的根基。
剩下的就是轮流上番的屯田兵。这些兵丁往往是从当地的军户中选拔,短期内可以用来应急,长远发展却不成。
楚溪客突然说:“能不能从附近各州抢人?”
姜纾问:“如何抢?”
楚溪客道:“落户免税,分房子,分田地,就医读书有优惠,特殊人才还有额外补贴。”
差不多就是后世那些“新一线”城市的抢人招数。
在坐的古人们不约而同地露出诡异的神色,怎么说呢,就……挺不要脸的,但有用!
姜纾笑道:“子鱼,你带着翰林院起草一份详细计划。”
林淼当即应下,并十分专业地记到小本本上。
自从来到平川,他就一直跟在姜纾身边做事,姜纾已然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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