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忧愁和纷扰,在亲爱的你身上重演。因为我懂你,伊娃,你担心你会成为一个坏母亲,因为你冷酷无情的父亲在你肩上压上了可怕的重担。而你歇斯底里地想要证明他大错特错了。
我老了,亲爱的,我已经六十一岁了,我衰老的肝脏你都可以用来做肉酱了,我也恨极了锻炼。我不希望我死的时候,我的孩子还没长到足以在我的墓碑前喝一杯的年纪。我年轻时有很多朋友,他们年少丧父,最后也一直都过得不如意。
说到这儿,我必须要坦白,以上其实都是次要的,因为实际上我不能有孩子,我是指生理上的不能。在慈善商店认识你的两周前,我做了结扎手术。如果你偏要知道的话,我当时其实还能感觉到疼痛。我很虚荣,所以奢望当时的你不要觉得我已经老得软弱无力了。那时我冲动地决定结扎,就是因为我前文所述的原因,那些都是百分之百的实话。而我的第二任(也是倒数第二任)妻子,她要是成了妈妈,优秀程度肯定还不及你的百万分之一。我今生都会为了这个决定而悔恨痛苦,我真的很抱歉。我确实也曾回到过医院,询问是否可以修复结扎。但是,哎,奈何之前的首席医生技艺过于精湛。
现在我已经向你坦白了所有。我之前不愿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这世间,已经没有比守在你身旁,更让我魂牵梦萦的事了。我觉得我的人生行进到这一刻已经算是很慢了,就像行星旋转到位一样。我不愿跟谁分享你,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除了度尽余生听你说话,注视你美丽的面容,同你一起把我们的房子变成家,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虽然我明白,在别人看来,你我没有什么共同点,但是伊娃,你的灵魂可以和我共鸣,那是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最为珍贵的事了。
所以,你能理解我的抉择吗?告诉你的话,我可能会失去你;不告诉你的话,我还是可能会失去你,因为你会厌弃我的懦弱。我没有选择,我也不介意告诉你,我真的胆小如鼠。不论你怎么看待这封信,
我美丽的妻子,请你原谅我。因为,我永远都专属于你。
米克
伊娃坐在床上,把信来来回回读了三遍。读第二遍和第三遍时,不禁潸然泪下。她拭去了满面泪痕,走进了书房,拿出用来给亚力克斯写备忘的笔记本,她要写一篇文章,讲述跟一个大众情人共同生活的故事,以此为她亡夫日记的出版开个好头。
亲爱的米克:
谢谢你对我如此坦诚。虽然为时已晚,但好在聊胜于无。谢谢你给我的那些时光,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与你相遇后的这十年里,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加了解我自己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十分清楚我不是哪一类人,而有时候,这恰恰是个更好的开始。
谁知道呢?也许我的人生也快要和命中注定的爱情相遇了,我唯愿如是,我知道我的人生从没有停滞不前。与你相爱,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决定,我们曾一起创造的,都是幸福和快乐。
爱你的,伊娃
伊娃又读了一遍这封回信,然后就把它装起来,放进了一件米克的夹克内兜里,那是一件他曾经总是穿着在花园里浇水的旧灯芯绒衣服。总有一天,那件夹克也会被扔掉,也许不是现在,但是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伊娃合上了空房里的衣柜,径直来到客厅,不假思索地拿起了电话。她不自觉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一般。但与此同时,她却莫名深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喂!”电话接通了,她说,“方便说话吗?”
“是伊娃吗?和你通话,任何时候都方便。你怎么样?”
亚力克斯的声音让她的内心平静下来。虽然平静,但内心里的兴奋也渐渐高涨起来,就如同飞机起飞前会紧张一样。
“很忙,我先搞定了你给我留的作业。”伊娃习惯性地避开大厅里的镜子和那不可饶恕的光线,随后又逼自己回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没错,她发现自己眼睛周围生出一些皱纹。是的,她的脖子开始变得像她妈妈那样,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光泽。她的眼睛里充盈着温润和明亮,她明白这些是从何而来。
“好样的。”亚力克斯说道,“我可以让你来编辑一下尤娜的那部分吗?她是一个不会使用标点符号的笨女人。你还做了什么呢?”
“我决定去度个假。”伊娃继续说着,但是脑海里早已波澜起伏,“我想去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做一些我从未做过的事,因此我安排了一个特别活动,我要在布雷肯比肯斯山上骑着矮种马跋涉。”
“什么?”亚力克斯笑了起来,而且出人意料笑得特别大声,“我以为你会说你要去果阿和乌龟游泳。不过,果阿有乌龟吗?我不清楚。我最远只到过戛纳。”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经跟乌龟游过泳了。”伊娃回答道,“还有海豚,遗憾的是我没跟鲨鱼游过。我游泳潜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在想……”她现在想去做一件她从未做的事,一件大事。“你想陪我一起去吗?”
“去布雷肯?万一我已经骑着矮马跋涉过了呢?”
“那你就可以帮我拉紧缰绳。”伊娃嗓子一紧,但是还是尽力保持了语气平缓,“或者是马上的其他什么东西也可以。”
亚力克斯又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象得出来我坐在马背上,而且你也不害怕我可能会造成事故的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愿意去,什么时候?”
“下个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在伦敦有几个会要开,我有了一个商业点子,乔尔和南希也会过来待几个晚上,但如果你那时候要讲课或者要忙别的事儿,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伊娃想象亚力克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起眼痞气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如同她现在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伊娃,你怎么这么了解读者?”他说,“你怎么知道去威尔士骑马旅行就是我所期望的呢?”
伊娃正要开口,但亚力克斯竟更加温柔地补充道:“我还要和你在一起。”伊娃发现自己已然失语,她的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靥。
凯特琳走进伊斯特维尔公园的时候,帕特里克在入口等着她。远远地,凯特琳便从他挺直腰板看公告的样子认出了那是他——他双手插袋,眼睛盯着布告板上的消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正拿着冰激凌或是推着婴儿车四处闲逛的人。
凯特琳想知道帕特里克是否还记得,当年他就是在这个公园里向她求的婚。当时,他们看着乔尔沿着湖边小道旋转前行,仿佛在朝一个隐身的剑客挥着重剑——就像罗宾汉那样。此时,帕特里克突然转过身来,那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他甚至都没有戒指,或者备好一段誓词。那很不像帕特里克的风格。
“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余生都能像今天这样。”帕特里克说。随后,他就不停地向凯特琳道歉,请求她原谅他没有筹备一场有烛光和蒂芙尼戒指的求婚。
不过凯特琳仍旧立马接受了他的求婚,尤其是在得知他没有特意安排这一切后,凯特琳明白,帕特里克是真心想要和她长相厮守。
“谢谢你能来。”凯特琳走上前时,帕特里克说道,他一脸疲惫和紧张。“乔安妮没有介意你换班吧?”
凯特琳差点顺口说出“当我告诉她你请假要和我出去聊聊的时候,她几乎给我们所有人都放了一天假”,但是凯特琳不想把事情搞砸。自从她和帕特里克把短暂离家出走的乔尔从火车站“解救”出来后(其实对乔尔来说,那算不上最残酷的考验,毕竟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咖啡厅里忍着不去和陌生人说话,这才是要他的命),他们俩近来都能友好诚恳地沟通。这种感觉如此不同,凯特琳渐渐意识到,从前的日子是有多难熬。
“没事的,”凯特琳说,“就是换班而已,你一定是请了一天的假吧?”
凯特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帕特里克尴尬地拖起脚步往前走。“这件事很重要,我想和你好好谈谈。现在……快尘埃落定了。”
“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凯特琳斩钉截铁地说,“乔尔一直缠着让伊娃带他去见米克的前经纪人。南希踮起脚尖旋转舞蹈,已经跳坏了一双鞋了。我又回到了被家务逼疯的状态。可以说一切如常了。”
“但我是说,你的事。”帕特里克用诚恳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凯特琳,然后在她的眼睛里搜寻着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我们能坦诚地对待彼此。我不想让你把获救的感激和我们的感情混为一谈,你总是喜欢那种被人营救的感觉。”
凯特琳满脸通红。“你总是喜欢摆出一副乐于救人的姿态。”他们注视着彼此,剑拔弩张。
再多说一个词,再走错一步,就会让今天的对话得到像过去一样的下场。凯特琳无法忍受生活再这样下去,有些事必须要改变了。
“我不……”凯特琳刚开口,却又阻止了自己凭直觉去回击,她试图去接受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实。她深吸了一口气。“帕特里克,我很高兴你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需要你,但我再也不需要在任何事情上被谁拯救了。我是一个母亲,一个成年人,从现在开始,当我捅了娄子的时候,我会自己去弥补。”
凯特琳是认真的。“我跟你讲,”她接着说道,毕竟帕特里克一向十分在意证据,“昨晚,家里发生了一个……意外,我上网找到了拧开U形管的方法。然后我成功了。”
凯特琳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她却相当自豪。南希为她鼓掌,乔尔发誓再也不在水槽里洗谁的首饰了,然后也为她鼓了掌。
“哪一个水槽被堵住了?是谁干的?”帕特里克眉头一皱,怒气渐起,随后他又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说,“不错,你做得……很好。”
“谢谢。”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随后帕特里克说:“我们继续散步吧?”
“好啊。”凯特琳说道。虽然今后会艰难无比,但是他们必须面对。“散散步可能更容易一些。”
他们走了好久,穿过了公园里的草地保龄球场,两个人一路无言。之后帕特里克说:“凯特,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得到了我申请的那份离家更近的工作。我需要下一些通知,不过计划是八月份之前回来。”
凯特琳又惊又喜,她没有感到宽慰,但却由衷地觉得高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孩子们一定会特别激动的。”
“那就好,我也一直很想念他们。”他踟蹰了片刻,好像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于是接着问道,“那你呢?”
凯特琳在脑子里仔细思忖,她不想答错这个问题。自从乔尔回家之后,她时常思考这件事。她在脑海里在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对话都过了一遍,这样才能准备好迎接所有可能出现的结局。
但是,脱口而出的话让她自己万分惊讶。“帕特里克,你为什么决定和我分开?”这不是她准备好的台词,原本会是更长更好听的一段话。“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在和别人约会?可是我并没有。”
帕特里克久久地凝视着凯特琳,似乎不太相信她,然后开口说道:“你听我说,我们的婚姻进行不下去了,不是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会让你不想再待在我身边。从前的我们很融洽,我知道我们可以相处得有多好,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条路不好走。”凯特琳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有两个孩子会很让人抓狂。我需要更多的空间,你需要更多的关怀,而孩子们就像吸血鬼一样吸食掉了我们的精力……我们都没错,我们只是早就该学会放自己一马。”
“可真就只是如此吗?” 帕特里克眼神敏锐,这样的表情曾经让凯特琳一度卸下防卫的心墙。“你看起来一直都很不高兴。”
“我是在不满意我自己。”凯特琳坦言道,“我以前不像现在这样看得通透。眼下我正在面对这个问题,我妈妈带我去见了一个女的,她让我在沙盘里画画,然后谈我对于失败的恐惧。老实说,这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谈论的东西,但是仍然……”
“呃,感觉好像都是由我造成的。”帕特里克坦率地说,“我恨我自己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深陷一段死去的婚姻。我们一说话就吵架,然后你就会躲避我。我以为我是在帮你,我以为我是在给予你自由,让你去寻找更好的东西。”
“你觉得对孩子们来说我们离婚更好吗?”她停下脚步,怀疑地盯着帕特里克,“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帕特里克也停了下来,他看上去很难过。“我以为我们能够解决问题。”他承认道,“我曾经读到过一些文章,说一些夫妇分居之后仍然能好好地养育子女……”他摇了摇头,“但是我错了,我真的大错特错。我止不住地想起南希,我们可怜的宝贝,她居然认为我走了都是她的错。”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她不说话了。”凯特琳说道。她并不想触及这份痛苦,最后一次跟言语治疗师的会面对她来说依然很艰难,但至少她和帕特里克愿意共同承担起这份罪恶感。“如果我们再像之前一样云里雾里地过下去,那可能最后会演变成更加棘手的问题。”
“乔尔也是,我居然让他觉得除了逃避,他已经无路可走。我是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爸爸,真的……该死!我曾经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而我却亲手把它毁了。”
帕特里克的声音里充斥着痛苦,凯特琳惊愕地转过头,发现帕特里克已经泪盈眼眶。她从没有听过帕特里克说出如此绝望的话,想来她也从没有听过帕特里克承认他自己做错了事。
“我只是在尽力让乔尔和南希能有一个完美幸福的童年。”他逼自己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着,“我不敢相信我是如此幸运,能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能够拥有我们可爱的孩子。而且我拼尽全力……”
“别说了。”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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