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南希交流得很好,其实南希觉得伊娃的狗特别能帮到她。”
“什么?”林恩语气尤为震惊,“这主意真的好吗?南希要是被咬了,该怎么求助?她怎么叫它们走开?”
“她不需要那么做——那两只狗很温顺,对她很友爱。它们很好的,妈,而且南希还会跟它们聊天。”凯特琳不敢相信她自己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狗很好。
林恩沉默了片刻。“南希愿意跟狗说话,却不跟她的老师和外婆说话?”
“对,她也不跟伊娃说话。我这样说,你会不会好点?”
“怎么可能会好点?”其实林恩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凯特琳从她脸上就看得出来,“我觉得这反倒让情况更复杂了。”
“不会的,言语治疗师说了,这很正常,得了失语症的小孩往往都会觉得小动物是有用的交流工具。”凯特琳内心满是厌烦,她干吗要说这些?“小孩子总是该有很多人去关爱他们,他们在我这边只有你和我爸两个人,我就在想他们会从伊娃那里得到爱,而伊娃也会从他们那里得到一样多的爱。我以前不喜欢狗,但是这两只……还好。”
“凯特琳,我觉得你有点反应迟钝。”林恩捏了捏鼻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从我很多好朋友的个人经历来看,更年期很会捉弄女人。你脑子里对于女人的概念一夜之间就可能彻底改变,你会发现你失去了某些选择,你人生的某些路到此结束了……况且除此之外,伊娃还是个寡妇。”
“你是想说伊娃可能是那种更年期的疯女人,会带着我的孩子跑路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很同情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真的是历经沧桑。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就是要确保你,还有我的外孙,都受到了法律的保护。如果帕特里克决定争夺监护权,那伊娃就很有可能会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上。你就等着瞧由她照顾两个孩子,你会有多‘舒坦’吧。”
乔尔和南希朝着桌子这边跑来,凯特琳知道他们的注意力持续时间正式亮红灯了。她迅速开始说话,吐出来的字句十分生硬。“妈,我在伊娃的家里住了十天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根本就不是个疯女人,她很喜欢两个孩子,我觉得她即使要介入他们的生活,也只会是一片好心。”
林恩扬了扬嘴角,眼睛里却没有分毫笑意。凯特琳感觉到她妈妈逐渐丧失了对她生活的支配能力。“行吧,你自己最清楚,你永远都觉得自己对任何事都一清二楚,凯特琳。但是我的工作就是要管控危机,我会在危机要发生的地方实施战略措施,我早就清楚好人也会干坏事。如果你能为了孩子,找一个厉害的律师,跟他商量几个小时,保护一下他们将来的财产,我和你爸就会开心很多。那栋房子很值钱。”她笑了笑,这一回自然了不少,“就算是洗手间的地板塌了也一样!”
我就知道,凯特琳心想,她是冲着房子来的。她一直都对凯特琳最后拿到了琼的房子耿耿于怀。讽刺的是,如果外婆现在在这儿,她会在林恩还没开始抱怨更年期的女人拐卖孩子之前,就让她闭嘴,正如从前林恩为凯特琳“失去的机遇”绝望到崩溃的时候,琼直接无视掉她,开始教凯特琳怎么照顾一个正在长牙齿的小婴儿。
“行吧。”凯特琳说,“我上网找找看。”
“不用了。”林恩已经对着乔尔笑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免费得来的杯子蛋糕飞奔过来,“一个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很优秀的家庭法律师,我已经跟他聊过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接你的案子。你别急着说不,我跟你爸会帮你出第一笔钱的。”
“妈……”
“妈妈!妈妈!快看!我得到了一个蛋糕!南希也有!”乔尔扑到凯特琳身上,林恩朝南希张开双臂,“我可以吃吗?”
“你也得到了一个蛋糕吗,南希?”林恩把南希搂在怀里,“是什么味道的?是粉红色的吗?你想现在吃还是待会儿再吃?”
南希瞥了一眼凯特琳,然后转过头看着她自己的鞋子,而不是像跟伊娃那样把脸埋进林恩的脖子。
林恩的目光越过南希的小脑袋,跟凯特琳四目相对,然后做了一个“噢,天呐”的表情。
别,凯特琳心想,南希只是在做我也想做的动作。
凯特琳领着乔尔和南希走在帕丁顿车站繁忙的月台上,而此时伊娃已经在火车上了。她坐在他们预订好的桌子边上发呆,一份叠好的报纸放在她面前,上面是一道填字游戏题。
凯特琳觉得她戴着一条金项链坐在那里,看起来很阔气。她额头平滑,头发披在一边,微蹙着眉头,无疑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紧接着又对着她面前的什么东西笑了起来——一本书?——感觉有种守得云开见日出的感觉。
凯特琳发觉伊娃平静的脸庞其实很犀利,但是她本人却不是这样的。
“伊娃姑姑在那儿!”乔尔吼叫道。她肯定隔着玻璃也听见了,因为她环顾了一圈,然后微笑变得更加热情。
凯特琳低头瞅了一眼南希,她坚定地握着凯特琳的手,表明她很累。“你看见伊娃姑姑了吗?”凯特琳问道。南希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凯特琳随之明白了答案。
火车一发动,乔尔就用胳膊肘推搡着凯特琳,还在一旁嘀嘀咕咕,于是凯特琳只好拿出孩子们在科芬园选的那盒蛋糕,真的是贵得令人发指。
“给你的,”凯特琳说,“我们买的,谢谢你请我们出来。”
“噢!太客气了。”不知是不是车厢里灯光的缘故,凯特琳觉着伊娃的眼睛里泛起了些许光亮,“你们不必这样!”
“南希给你挑了一个蓝色的。”乔尔指着蛋糕盒,差点戳掉一朵翻糖玫瑰,“我给你挑的是这个,上面有超人的标志。”他满是渴望地看着那块蛋糕,“里面的夹心也很特别。”
“我们一起吃吧。”伊娃拿过来一把餐刀和几个盘子。几个人一边吃蛋糕,一边喝泡在银壶里的茶。火车开到伊夫舍姆的时候,两个孩子睡着了:乔尔的嘴大张着,口水流到了凯特琳身上,而南希则靠在伊娃那边的扶手上。
车厢里很多商人在牛津站下了车,只剩伊娃和凯特琳舒适而不尴尬地沉默着。火车摇摇晃晃,孩子们的呼吸跟小动物一样沉重,凯特琳从不觉得厌烦。南希在梦里抽了抽鼻子,甚至有一刻还张开嘴咕哝了几声,像是要说话了。
凯特琳僵住了身子,跟同样屏住呼吸的伊娃四目相对,凯特琳感觉如同触电了一般。
南希要说话了吗?
伊娃也显得惴惴不安,而凯特琳浑身都激动万分。求求你,她无声地恳求道,求你跟我说说话,南希。她好想伸手抱住她的宝贝,给她一个安全的所在,让她能重新变回那个兴高采烈的小女孩。
南希没有说话。她抽了抽鼻子,皱起了眉头,然后蜷缩进伊娃怀里,发出几声担忧的咕哝。伊娃把她的夹克包裹在南希肩上,凯特琳见状,很想跟她交换位置。这样会把南希弄醒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让她那样睡着吧。
伊娃看起来很骄傲。她心想,这让她感到很惊喜,也很有安全感。现在把南希抱过来会显得比较自私,反正自己就在这里,南希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自己。
此时走来一个火车乘务员,凯特琳叫住了他。“你想喝一杯红酒吗?”她问伊娃,“我想喝一杯,反正待会儿我们打车回去,对吧?”
伊娃犹豫了一下,然后害羞地点点头。“好吧,谢谢。”接着她又笑了起来,凯特琳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种“朋友”式的微笑。这让凯特琳的脸上洋溢出一个乔尔所说的那种由内而外的微笑。
红酒上来之后,凯特琳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伊娃的。“快告诉我吧,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她悄悄地说道,“帕特里克小时候玩大富翁就玩得这么烂吗?”
凯特琳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伊娃很善于倾听,她会在对的时间发出对的回应声,然后问出有思想的问题。凯特琳明白她可能说得有点过多了,她总是在抱怨帕特里克的标准太高,很难达到那些要求,而且总是把工作放在家庭之前,可是伊娃并没有说她错了,反而讲述了一些帕特里克从前的小故事,凯特琳真希望她自己能早一些知道。
“你要记住,他把我们的爸爸理想化了,而我们的爸爸其实就是个工作狂。”伊娃低声说道,“帕迪长大后问起爸爸的事情,他只能从妈妈口中了解他。他对他自己比对任何人都要狠。”伊娃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乔尔,然后又抬头看着凯特琳。“他们真是对小天使。”她悄声叹道,一脸敬畏。
“他们醒了就不是了。”伊娃言语里的爱意让凯特琳想要分享她最近的私密宝藏。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以免吵醒孩子。“你想看个东西吗?”
伊娃往桌子上探了探身子,凯特琳开始播放一个视频,她早已经看过无数遍,已经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那是一段帕特里克和南希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跳舞的视频。
“太有爱了!”伊娃轻声说道,视频里的南希穿着生日短裙,旋转,扬手,模仿着电视节目里的舞蹈动作,小脚丫踩在帕特里克的脚上。凯特琳没有开声音,但是她看得见南希笑靥如花的脸上满是对她爸爸的爱,而帕特里克好像是在对着她唱歌。
“好有爱,但其实帕特里克是在唱《我心永恒》,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困在井下面的男人。”凯特琳悄声说,“你听。”她调高了两三格音量,刚好让伊娃能听见帕特里克扭曲的号叫,“难怪他们直接清走了舞池里的人。”
“以前我们去唱圣诞颂歌的时候,必须让他站到后面去。”伊娃透露道,“别跟他说我告诉了你。你还有别的吗?”她抬起头,试探性地看着凯特琳的双眼,“你还有其他南希……不说话之前的视频吗?”
伊娃的脸上写满了柔情。凯特琳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找到了一个她一遍又一遍看过的片段。她尽量调高音量,然后她们俩都凑到手机上来听。
视频里南希在跟乔尔又唱又跳,那是凯特琳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在家的后院里拍的,后来这样熟悉的场景不复存在了。
“生日快乐,亲爱的妈——妈!”南希穿着她的花仙子裙子旋转,对着镜头后面的凯特琳微笑,“祝你生日快乐!快看我的魔棒,妈妈,我正在下咒语,一个我爱你咒!”她旋转跳跃,眉飞色舞,开心地与人交流。然后她又大声地做了一个飞吻,“咯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
“我爱你,小俏妞希希。”画面外传来凯特琳的声音。这样傻傻的幸福,看得凯特琳流下了眼泪。一想到再也听不见这样的声音,这样纯粹的欢乐,她就感觉心如死灰。
她抬起头,看见伊娃的眼睛也噙满泪水。她这个高冷的大姑子,家里放着好多不适合小孩子踏足的地毯,此时却默默地伸过手来握紧了她的手指。她俩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懂得了一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
他们抵达朗汉普顿站的时候,伊娃叫的车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凯特琳给乔尔套上夹克,扶他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尚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南希仍旧熟睡在伊娃的肩上,口水又流到了她的外套上。“你侧一下身子。”凯特琳悄声说,“我可以把她抱过来。”
“没事的。”伊娃小心地把南希举到她胯上,“让她睡吧,你不介意吧?”
伊娃用双臂托举着摇摇欲坠的南希,她这个动作虽略显谨慎,但却有一种不同往日的自信,凯特琳心想。伊娃并不像林恩说的那样,是想悄悄地夺走南希。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想要共享一些珍贵又特别的事情,她要是拒绝了伊娃,该会是多么自私而卑鄙啊!南希和乔尔都有这么多的爱可以给予他人。
“不介意。”凯特琳说,她感觉到一段崭新的友情伴着温暖拂过她的身体,“我完全不介意。”
(1) 伦敦最大的跳蚤市场。
(2) 升学或者毕业之后工作之前的旅行。
(3) 美国歌舞电影《雨中曲》的插曲。
去往布里斯托
“好了,大男孩,爸爸六点钟的时候来,就像之前的星期五那样,然后我星期天晚上回来接你们。或者也有可能是爸爸带你们回家,我们还没决定好。”凯特琳把乔尔揽进怀里,在他的头顶使劲地亲了一下。凯特琳如今还能这么做,不过乔尔每次都扭动得很厉害。“你会听伊娃姑姑的话,对吗?”
乔尔义愤填膺,或者说,更像是个十岁的小屁孩,从楼梯口的慈善袋里“顺手牵羊”了一件毛衣和一条金丝领带,硬撑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当然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我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照顾你们一整天,她还不习惯你搞恶作剧,你可以让她慢慢地适应一下,求你别给自己加戏好吗?你会照顾好南希吗?如果你们出去了,你会看好她吗?”
“我会的,妈妈,必须的。”
别这么快就进入青春期,凯特琳无声地祈求着。再过一个学期乔尔就小学毕业了,无论她希望与否,这个过程都会很快。
乔尔挣脱她的怀抱。“我们会好好的,妈妈,别阴阳怪气的。”
“我做不到,我就是这样的人。”凯特琳松开手,“你也一样,这就是基因的魔力。南希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是跟蜂蜂待在房间里了吧。”乔尔拿手机指了指楼上。这些天他总是拿着手机,凯特琳开始后悔教会乔尔怎么用手机录视频,她也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教了的话,最后乔尔有可能会拍下她干蠢事的画面;不教的话,这个周末她一定会错过很多他原本可以记录下来的时刻。
“南希!”她朝着楼上大喊,然而没有回应。“蜂蜂的房间在哪里?”她问道,然后转念一想,“我以为是在日光浴室里。”
乔尔正在拍蜜蜜走出厨房,它的尾巴郁郁寡欢地打着转,它跟乔尔都是能演默片的“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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