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坐在椅子上,一片幽暗之中,她忽觉有些感动。她在脑海里回溯起南希安安静静陪着狗狗的样子,而乔尔则“咔嗒咔嗒”地跟着帕特里克在屋子里转悠。那个年幼的女孩和那只耐心的巴哥,没有说话,却一直都在交流。南希盯着蜂蜂的眼睛,一只小手来回抚摸着它头上的皱纹。南希在同它聊天,只不过不是以话语的形式,而蜂蜂也懂得回应,它会用小爪子轻柔地拍一拍南希的手臂,还会奇怪又开心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于是南希获得了蜂蜂的爱。
帕特里克和孩子们两周之后才会来。好漫长的一段时间,伊娃想着想着竟心生伤感。
书桌上的电话响了,她跳了起来。这个时候谁还会打来电话?她看了看手表,快半夜十二点了。过去这些年里,她每次都猜想会不会是养老院打来的,说她妈妈终于安详地走了,现在一家人只剩她和帕特里克,还有两个小孩儿了。
她抓起电话。“喂?”
“伊娃,是我,帕特里克。我该不会是把你吵醒了吧?”
“当然没有,你还好吗?”
“呃,还好……问你个小问题,我知道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你会外出度假吗?”
“对,应该会吧。”伊娃四十五岁的生日近在眼前,就在下周星期四。帕特里克通常都不会记得她的生日,更不用说提前订位请客了。伊娃很开心,兴许是见面的次数多了,唤起了他的记忆。“我还在想,所以还没订机票酒店什么的。真是奇了怪了——我上周看了几个地方来着,我敢肯定这周涨价了……”
“因为复活节假期到了啊。”帕特里克说,仿佛她理应知道似的。
“噢,我忘了。”行吧,所以这通电话事关探视孩子,而不是她的生日。还是说这两者皆有呢?不过帕特里克说话的语气倒是让伊娃拉响了“小弟弟又开始担忧了”的警钟。
“你听我说,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帮个大忙?”
伊娃低头看着卡通巴哥画,超级蜜蜜在朝着几只奶牛呐喊:“我就是萌萌哒!”那些奶牛的脑袋周围画着波浪线,流露着十足的兴奋。“当然能啦。”
“家那边发生了一点意外——别问是怎么回事,我也还没完全搞清楚——所以问题解决之前,我不能让孩子们继续待在那栋房子里。”
“怎么会这样!是哪种意外?”伊娃刚刚起身开了灯,此刻又惊吓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水管爆裂了,天花板坍塌了,所以很不安全。”帕特里克叹了口气,伊娃想象得出来他正在捋头发的样子。“我今晚给他们订了一间酒店房间,但是我在想如果眼下能来一次惊喜的假期,我们去你那里,一起开心地聚一聚,那乔尔和南希就不会感觉有特别大的压力,与此同时整修一下那边的房子。希望不会太打搅你了。”他补充道。
“当然可以!完全不会打搅到我!你们什么时候来?”伊娃突然想到:是谁来?帕特里克?还是凯特琳?这段时间以来,伊娃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时机跟凯特琳好好聊聊,她也还不清楚凯特琳跟她弟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整周都待在她家的话,有可能会很……尴尬。“是你来?还是凯特琳来?”
“是凯特琳。”帕特里克说,“这样很成问题吗?我打算下周去布里斯托把房子的事解决了,她连上哪儿找建筑工人都不知道。”
“没有,不成问题。跟她待在一起,呃,也挺好的。”伊娃在电话这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她还能说什么呢?
“谢谢,就几天时间。”帕特里克声音很疲惫,但是遇到危机,他总能从容不迫。他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该怎么办。“总比拉他们去伦敦跟凯特琳的父母住要好。”他顿了顿,“我不清楚凯特有没有跟她妈妈说南希……南希说话上的问题,但是我敢肯定林恩会立马决定自行处理,而我还在这儿百般寻求更好的专家建议,因为我都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必要给南希这么大的压力。”
伊娃对凯特琳的妈妈印象不深,只记得在帕特里克的婚礼上,她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告诉伊娃和米克她觉得凯特琳有资质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想看看罗杰能不能帮她找找工作。米克倒是觉得这问题别出心裁,其他人只会问他跟彼德·奥图(2)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伊娃拿起乔尔和南希画的画,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暖流。“我很想见到他们。”她说,“我会很开心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谢谢你,伊娃。”
帕特里克正说着话的时候,伊娃的电脑上弹出一封邮件——是亚力克斯寄来的。
她不假思索地点开来看。
安全到家了吗?谢谢你今天能来,也谢谢你能信任我。米克的文字太引人入胜了,我们要把这些日记做成一次能够获得奥斯卡的表演。亚力克斯·蒙塔古
“……午饭时间过去?”
伊娃盯着这条消息。亚力克斯到家了吗?他还跟格里·克劳瑟在酒吧里吗?他随时随地都会想起她吗?还是说他在想米克,在想他未来的合同?伊娃摇了摇头。
“好!可以,我很期待。”
“谢谢你,伊娃,你最好了,明早说。”
伊娃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梳理着突如其来的信息,思索着她这周末要作何安排,然而她的目光却飘回了电脑上。
明早再回吧,她告诉自己。可是在凯特琳和孩子们到来之前,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她会片刻的闲暇都没有……于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起来。
谢谢!我今天过得很开心。是啊,我相信你能顶住压力,把这些日记变为佳作。希望你今晚也过得愉快——格里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早睡的人……伊娃·奎因
她点击发送,然后开始收拾书桌,不过亚力克斯立刻回复了邮件。
他其实人还不错!不好意思让你急着先走了——我还有很多关于BBC的看法没说。那些日记我也有一些点子了,所以我也想问问你的想法,要不然你也参与进来?你提到了声音,所以我才想到的。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喝杯咖啡聊一聊。我还很想带你转一转这边的大学校园,或者也可以找个离朗汉普顿更近的地方泼你一身滚烫的液体(3)。
他回复得如此之快,字里行间的语气又如此逗趣,伊娃想入非非:午夜时分,亚力克斯坐在他自己的书房里,翻开米克载满秘密的日记本,抹去一些故事,滤掉一些事实,一行行输入成图书的文本,他抿紧嘴巴认认真真做着笔记,一边聆听米克声音里的抑扬顿挫,一边看着那些字词如同棋子一般在米克小小的舞台上移动……
伊娃停住了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象心生惊讶。她都不知道亚力克斯有没有书房。
我不太想亲身参与这些日记的出版工作,希望你不要介意。编辑一下倒是可以,但是喧宾夺主的事就算了,不过我们可以聊聊你的点子。我先看一下我的日程——近期我家里面会有点事。
伊娃发送了邮件,不等亚力克斯回复就合上了电脑。她不想再继续泄露自己的所感所想,反正今晚不行。
上床睡觉之前,她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她环视书房,找到了两个相框,里面嵌着她跟米克的合照——家里还有成百上千张同样的照片,不过如今看来它们的意义却早已不同于往日。伊娃抽出那两张照片,然后把南希和乔尔的画放进去,最后将相框摆在了书桌上。
两个孩子明天上午一来就能够看到。
(1) 英国电影导演、剧作家。
(2) 爱尔兰著名影星。
(3) 指之前弄洒咖啡的事情,这里是幽默的说法。
面面俱到的男人
凯特琳才来朗汉普顿待了24小时,就已经感觉度日如年了。
倒不是因为这座城镇本身。朗汉普顿其实很不错——有一些著名的奶牛雕像,一些商店还会出售绣着可卡犬笑话的靠垫。也不是因为伊娃,她周到地把他们迎进了家里,凯特琳简直希望自己出门前还能再有五分钟的时间找找搭调的衣服。孩子们也像是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们径直冲进屋里,挥动着的小手上还沾着在车上吃零食时留下的油渍,凯特琳外套都还没脱,就已经喊了三次“不准碰”。伊娃只是安详地笑笑,告诉她不必担心。
以前屋里到处都摆着相框,然而凯特琳这次来却发现都已经被收起来了。
不过乔尔一放假就感冒了,这倒是让凯特琳和伊娃好歹有了些话题可聊。帕特里克提出筹备一次“惊喜的假期”,伊娃真的就在努力地贯彻执行,而且还客气到不好意思直接问凯特琳他们的房子是怎么被毁掉的。凯特琳其实觉着整件事都很蠢(伊娃应该从来都不会打开水龙头而忘了关上),她也不希望帕特里克回想起屋子里混乱的种种细节。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知会过孩子们,所有事情都交给她来解释。
不过并不是因为她现在很乐意让孩子们保持沉默。一行人此刻正在一家店里吃冰激凌,在朗汉普顿难得找到这样没有几只狗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你吃东西的咖啡店。凯特琳望着桌子对面的南希,她每含住一勺薄荷圣代,就立马把玛瑙贝似的小嘴巴闭上。从昨天早上离开假日酒店开始,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她的眼神依旧透露着警惕。言语治疗师的练习方法一点效果都没有,她还是不会在外面讲话。
“我觉得南希想再要一杯热巧克力。”乔尔说着朝妹妹似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凯特琳狠狠地瞪了乔尔一眼。治疗师警示过不要让他替南希说话,可是很难制止他。“你是想说你想再来一杯热巧克力吧?”
他一脸受伤的表情。“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说?”
“南希?”南希照旧一言不发,凯特琳心里一沉。
乔尔大声地吸了吸鼻涕,然后咳嗽了两声。
“要不我们去找一家面包店,看看能不能给伊娃姑姑买点东西喝下午茶的时候吃?”凯特琳提议道。
“噢,不必了。”伊娃说道。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凯特琳猜想是因为昨天乔尔没完没了地说迪士尼音乐剧剧情,伊娃的耳朵都被堵死了。
“我们吃了你的牛角包,好歹让我们回报一下吧。”凯特琳说着扫了一眼乔尔。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埋怨了一声,转成了语音信箱。
“又是帕特里克打来的吗?”伊娃端起咖啡杯,目光愉快却又尖利。凯特琳感觉得出来,真是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不是。”她撒了个谎,确实是帕特里克打来确认点事情或者告诉她什么的。“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他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朗汉普顿、伊娃、孩子——一切都好,可是两百英里之外的帕特里克却在消磨凯特琳的耐心。
她开车去伊娃家的路上时,帕特里克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通指示和批评,到后来他们卸箱包的时候还是这样,于是凯特琳不再接他的电话,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发来短信。他一直在帮忙找建筑工人和住房保险公司,凯特琳心存感激——甚至可以说是感激不尽。她每每想到碎裂的天花板和透光的地板,就觉得心累。她本来也想帮上一把,可是帕特里克的所作所为让她感觉如果她插了手,那么房子的问题就没办法妥善解决,而且帕特里克已经独自掌控了一切。
这不公平,凯特琳心想。帕特里克前脚才在调解的时候打了“你爱壁炉胜过爱我”的牌,后脚又说她不会妥善处理修缮之事,他怎么能这样?他这种让凯特琳穷于应付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为什么觉得她总是需要人来帮忙?
凯特琳心想,难道是因为伊娃太能干了吗?她望着桌子对面的大姑子。按帕特里克的话来说,伊娃无所不能,她承受得起丧夫之痛,经营得好自己的公司,还训练得了狗,跟帕特里克一样淡定从容。伊娃看起来比第一次把孩子们带过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她穿着一件布雷顿条纹衫,戴着一对钻石耳环,身形依然消瘦,但不再显得憔悴。
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跟孩子们在一起时放松了很多,能在乔尔天马行空喋喋不休的时候做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礼貌地无视掉挂在他鼻孔下面的鼻涕。不过或许这是常年跟演员相处的副作用吧。
南希的注意力在乔尔、热巧克力和伊娃之间转换。凯特琳发觉南希跟她的姑姑一样长着尖尖的鼻子,下巴中间有一条细微的美人沟。
“你要不要拿个勺子吃最后那点奶油呀?”凯特琳问道,希望南希会在精力不集中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应一声。
然而事与愿违,南希只是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勺子。”乔尔眼疾手快地说,“她可以用伊娃姑姑的。你看——这里!”
“没错,乔尔。”伊娃说道,凯特琳发现她脸上浮现出暖暖的粉红色。
凯特琳准备把手机放回手包里,但没忍住看了看有没有李发来的短信。一想到温柔热切、不会对人评头论足的李,凯特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过这跟店里冰凉的空调冷气可没什么关系。
星期六早上李打来过电话,问了问是否一切安好,凯特琳担心自己解释太多,有言多必失的可能。她只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所以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但是李好像并没有因此不高兴,反倒是深表同情,然后发来三个悲伤脸表情包,告诉凯特琳如果需要帮忙就通知他,毕竟他的同伴丹尼是个电工——他认识可以帮她解决问题的人。
看见了吗帕特里克?她心想,我能自己处理好。
凯特琳的手机在她手里震动了一下,她脉搏抽动,会不会是李?
然而并不是他,是帕特里克:你跟乔安妮说清楚要请多久的假了吗?别回去之后发现工作丢了。
“天呐,简直了!”凯特琳大声说道。
“怎么了?”伊娃的目光闪向旁边的小孩身上,乔尔正在全神贯注地跟南希讲一根巧克力该怎么分,没在听她们说话。
她们坐得太近,凯特琳没法再糊弄过去了。
“帕特里克在确认我有没有被炒鱿鱼。”凯特琳的烦躁积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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