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壁纸,差不多十年以前,她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谁知道她外婆又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呢。现在这些壁纸全都湿了,全都要撕下来。
“凯特琳?你在听我说话吗?”
世事无常。她心想,万事都在改变,无论她喜欢与否。
“在。”她说。乔尔和南希跟一个女警察坐在一起,她听见空气里飘来《我曾有梦》(3)的歌词,不过不是南希的歌声。
“好吧。”帕特里克说,“我们明天见,带孩子们去睡觉吧。”
“谢谢你,帕特里克。”凯特琳说道,然后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我很感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这么做是为了孩子们。”他说着恢复了严厉的口吻,“请你记住自来水总开关在哪里,好吗?”
凯特琳忍住没有回嘴,然后挂掉了电话。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南希的书。封面上有好几个喜气洋洋的消防员、救护人员和警官正在营救一些粗心大意干了蠢事的人。着火了、淹水了、猫上树了——各种各样由本人闯出来的祸,而且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有凯特琳这般愧疚懊恼。
(1) 来自西方一些国家的传说。小孩子在换牙的时候,要把牙齿放在枕头下面,然后牙仙子会带走牙齿,并送来一份礼物。
(2) 二战中,纳粹德国在1940年9月至1941年5月对伦敦实施了战略轰炸。
(3) 音乐剧《悲惨世界》里的著名唱段。
温暖邮件
“你知道最精彩的环节是什么吗?”伊娃坐到凳子上,亚力克斯从柜台端来两杯卡布奇诺。
“是不是我简明扼要又内容翔实的演讲?把BBC伯明翰制片公司本土剧的历史全说了一遍。”亚力克斯把咖啡放在伊娃面前,他刚才一路都端得小心翼翼,免得又洒了出来,虽然他自己杯子里的泡沫已经漫出来了一大半。伊娃预留了窗户边的位子,于是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望着周末的人群从会场里悠闲地走出来。“还是我事前让我的学生准备好问题,然后假装普通观众在结尾的时候向我发问?”
“你是说那些人不是普通观众?”伊娃故作惊讶,“你那天下午找了近两百个学生来电视剧展?你到底有多少个学生啊?”
伊娃被亚力克斯这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活动”惊到了,更让她惊叹的是他写的那篇有关那个时期影视剧代表作的简介。下午开场的时候,他自信地在众人面前演说,临到结束的时候,跟一个退休编剧沉着冷静地回答观众的问题,还时不时激起了台下的欢笑。这一天转瞬即逝,没错,伊娃会告诉安娜她过得很开心,虽然这算不上是一次约会,因为她坐在观众席里,而亚力克斯则穿着教授灯芯绒夹克,站在舞台上的演讲台后面,拿着一个复古话筒,跟年代感十足的电视剧交相辉映。
或者说至少伊娃觉得他的灯芯绒夹克是在故意点题。
“只有二十来个吧,他们都来了,真好。”亚力克斯一边往咖啡里拌了四颗方糖,一边谦逊地耸了耸肩。“提醒你一下,这是他们课程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必须来。不过他们那帮人都挺好的——他们答应了要是没人提问就由他们来问,反正我看起来就像个没朋友的老学究。”他推了推眼镜,然后看着伊娃,“而且你还认识了贝姬!”
“那就是我想说的最佳环节。”伊娃庄严地说道,“我本来还担心她穿着风雪大衣从背后看会跟我一模一样,然后转身露出兜帽下面外星人的脸。结果她……特别正常。”
贝姬其实很漂亮,身材高挑,不到三十岁。伊娃告诉贝姬某人为了讨好她,竟然把她错认成了贝姬,伊娃解释原因的时候,贝姬咯咯笑着用手肘推了一下亚力克斯,说:“他简直就是喜剧电影里的主角!”
亚力克斯的嘴巴努到一边。“就是这样,所以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谢谢你请我一起来。”
“不用谢,而且你现在清楚我是个正儿八经的电视剧呆子了吧,比如我只对迈克·李(1)早年的作品感兴趣。”他朝伊娃挥了挥勺子,“你发现我在那儿没有谈及任何人的私生活吗?”
“发现了。”伊娃低头看着咖啡。她现在还不大想谈论这个话题,哪怕这是她来这儿的真实原因。她其实很享受出门在外,尝试新鲜事物的感觉——她变回了她自己,而不是米克的妻子或者巴哥的主人。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放飞自我了。
再想到她是为了米克而来,伊娃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加心痛。“这就是你邀请我来这儿的原因吗?想说服我同意出版那些日记?”她抬头看着亚力克斯的眼睛,“是其他两个人都同意了吗?”
“不是!”亚力克斯友善的笑脸一瞬间凝固了,“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的学术能力上放心,但是……我刚才是想问你……呃,不是,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着你能开心地看看电影,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整个活动放映的都是伊娃出生以前拍摄的电视剧,那是米克的时代。亚力克斯估计伊娃会对今天的活动感兴趣,因为米克会很喜欢,或者是认识其中的演员。
伊娃抿住嘴唇,她不知该作何考虑。
“嗯……既然我们都说到这个话题上了,我其实前两天晚上已经把日记看完了。”她说道。还是直面问题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后呢?”亚力克斯双手端着杯子,凝视着她。他装出一副随便的样子,但杯里的咖啡已经快到洒出来的边缘了。
伊娃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好像米克就在这里,坐在空凳子上,拿坐等好戏上演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伊娃看完日记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一直拿不定主意,但又总是想起亚力克斯把日记送来时说过的话:米克说了一辈子别人要说的话,而这些日记里都是米克的声音,都是他自己的话语。他花了许多年的时光精心撰写,把他的灵魂都倾注于字里行间。伊娃还能做什么呢?就因为她不喜欢米克写下的某些话,所以她就能抹除这美妙的声音了?这根本就由不得她做主。
“如果你能像你保证过的那样编辑这些日记,”伊娃缓缓说道,“删掉所有私人细节,让日记变成米克跟读者之间的对话,那我同意了。”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顿时感觉如释重负。
“太棒了!”亚力克斯感激地抓住她的手,“谢谢!谢谢你,伊娃。啊……”他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洒了。两个人一齐抄起纸巾猛擦桌上的热牛奶,幸好没滴到伊娃的包上。
“对不起,对不起……”
伊娃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度,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太合心意,伊娃倒是很高兴能有一阵慌乱让她分心。
“我刚才也不想给你压力。”他徒劳地拍着洒出来的牛奶,说,“其实尤娜和谢里尔这周就已经同意了,所以现在又有了一个好消息。太好了!我可以给出版社转达你的意见了,也告诉一下罗杰吗?”
“行,行,就这么办。我给他发邮件。”
他们放下手中的纸巾,对望着彼此,都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这一刻很清楚明了,伊娃心想,如同一个转折点。感觉有点像第一次把米克的夹克塞进慈善商店的口袋里,或者是把语音信箱里的消息逐一清零。她跟尤娜和谢里尔一样,都成了米克的过去,但她却仍然在这儿,兀自前行。
可她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呢?
“伊娃……”亚力克斯开口说道。
“啊哈!”他们身后飘来一个声音,一只手拍到了伊娃肩上。她感觉被人推搡着靠向亚力克斯,他们肩膀相撞,头也尴尬地挤到了一起。“好一对爱情鸟!我就知道你会来酒吧!”
伊娃费力地转过身,可这意味着她的身体会更靠近亚力克斯。那个人直接让她的鼻子碰到了亚力克斯的夹克,他闻起来有一股须后水伴着咖啡和绒布的味道。只见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蓄着黑色大胡子的男人,看起来沾沾自喜。
“所以这就是可爱的佐伊吗?”那个人说着朝伊娃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总算是见到你了!我是格里·克劳瑟。经常听亚力克斯说起你!”
“你好,我是伊娃·奎因。”她跟那个人握了握手。她听见亚力克斯在一旁小声地发了几句牢骚,但她没有转过去。“幸会。”
原来亚力克斯有女朋友了,叫佐伊。她发现自己的胸口微微窜过一丝失望。别这样。她心想,他当然会有女朋友,他这么有趣、聪明,而且长得也不赖。
“噢!”格里·克劳瑟吼了一声,目光在他俩身上来来回回,“我这是说错话了?”
“没有的事。”亚力克斯的反应似乎比上次打翻咖啡要快得多,“伊娃,格里是我在兰卡斯特大学时的老同学——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格里,伊娃是……我的朋友,她是来参加电影节的。”
或许他是在谨慎对待他们的出版项目,或许他是觉察到了伊娃那颗想要独立自主的心。无论如何,“我的朋友”这个词很悦耳,也很正确,伊娃心生感激。
“那可爱的佐伊去哪儿了?”格里问道。他把红酒杯放到他俩旁边,然后坐在了凳子上。“这个问题没什么诱导性吧?”
“她在曼彻斯特。”亚力克斯说道,而与此同时伊娃也开口说:“呃,我要回家了,开车需要很长时间。”她拿起包和外套,不想逗留在这里听他们聊可爱的佐伊,或是聊米克。“看来你俩要好好聊聊近况了!很高兴认识你,格里。”
“先别走。”亚力克斯说,他的眼里写满了失望。他伸手抚着伊娃的手臂,这一回的动作自然了很多。“我还没让你填回执表。”
“寄给我吧,我全部都勾‘非常满意’。”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噢!”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她从包里抽出一个小金属环——他的自行车夹子。“我在门厅里找到的,”伊娃神情严肃,“说不定是我家吸尘器的零件呢。”
亚力克斯接了过去。“谢谢。”他说着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连他棕色的眼眸里都满是笑意,“谢谢你。”
伊娃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说得对,”她说,“当一个人拥有那样的声音,你理应让他说话。”
伊娃驱车回家,一路上都放着音乐,不过完全没用心去听。当她回到昏暗的屋子里时,没有两只巴哥夹道欢迎,感觉有些冷清。蜂蜂和蜜蜜还在狗舍里享受他人的宠溺。伊娃没有开灯,而是慢悠悠地走去了书房,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她不停地问自己,希望能得到一个暗示。
日记本全部堆在书桌上,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看了起来。
在国家剧院开了一场会,讨论了今年秋天可能要演的莎士比亚的剧目。如果拿到福斯塔夫这个角色,估计我也不用塞一堆东西在衣服里装胖子了。咬紧牙关,给医院打了电话。比上次待的时间短一些,挺好。周五晚上要跟伊娃在常春藤餐厅吃饭。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居然等了57年才遇见一个有这样的外表、这样的谈吐、这样懂得倾听的女人——而且还想跟我一起回家。我担心她会是我这个老酒鬼产生的最后一次幻觉。
伊娃皱起了眉头,她看第一遍的时候竟然没有看到。医院?这是什么意思?米克写这篇日记的时候,他们才交往了几周。如果他去做了检查,伊娃也不会问,而且他确实会定期体检。
亚力克斯会把这些内容删掉的,伊娃安慰着自己。大家怎么会对男性医院的事感兴趣呢?
只有好事之人才会去想是不是在暗指戒酒中心,或者是记者想要挖掘泰森的黑料,或者是别的不该让他承受的含沙射影。
伊娃合上笔记本,翻开她自己的日记,她有一次为了核对米克写的日期才特地找出来的。这其实是一本业务日志,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日期和时间,因为伊娃以前总觉得手机有可能坏掉。米克神神秘秘去医院的这一整周,伊娃都在伦敦:跟西米恩和风险投资家碰头谈判公司钱款,然后跟原先的私人助理吃了个午饭,见了见财务主管聊聊八卦,然后去了一家商店开业典礼,去做了下头发,参加了一家酒吧的新品发布会,健身、喝酒、吃午餐、吹头发、吃早餐……伊娃往前翻了翻,她才惊奇地发现当初不知不觉给自己安排了这么多事做。搬去朗汉普顿之前的每一天都写得满满当当,全是聚会备忘和电话号码,还有许多页夹着各种名片,她早就忘了自己开过那些网络会议。之后便戛然而止。
不过认识米克之后,她的生活充实了很多,伊娃提醒着自己,哪怕她的日记空空如也。她的日子却变得更加充实,丰富,忙碌。
她再一次往前翻着,想要找到米克提到的在常春藤餐厅吃晚餐的记录。功夫不负有心人:跟迈克尔·奎因吃晚餐,常春藤,周五晚七点半。当晚的经历如同一连串电影场景般在她脑海里放映:坐着黑色出租车回到他的俱乐部,然后乘早班飞机从市机场出发前往戈尔韦,和他的朋友麦卡锡共度周末。麦卡锡坐拥一座城堡和一家威士忌酿酒厂。
“医院”这两个字眼在伊娃脑袋里挥之不去。你不可能星期五去完戒酒中心,星期六就飞去威士忌酿酒厂吧?不可能的。当初米克说他已经戒酒了,伊娃也相信了他。而且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根本就无所谓了。
伊娃拿起两本日记,把它们放进待处理文件盒里,正在此时,原先压在一本书下面的纸张滑落了出来,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她的名字。
伊娃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是上周末画的两只巴哥。乔尔画的是动态卡通版的蜜蜜,他给它配上了飞行披风和忽闪忽闪的睫毛,就像小鹿斑比那样;而南希画的是圆滚滚的蜂蜂,它的脑袋跟身子一样大,还长着一条猪尾巴,不过南希也画出了它焦虑的圆眼睛、柔软的眼周纹、歪斜着的耳朵,于是这画上的巴哥定然就是蜂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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