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用恐慌,”他举起一只手,“他们跟我保证过不会全是一群喝着真麦酒的大胡子。我们五点开始表演,说实话,估计也不是主场秀,但好歹之后你能有时间溜走去干别的事。”
全是真麦酒?那我肯定不溜。凯特琳收起这个念头,“我下周末不忙,可以顺道去看看。”
“是吗?那我留意一下你来没来。”他又笑了,这一刻还没来得及发展下去,有人用力拽了拽凯特琳的袖子。
“妈妈!妈妈!”
凯特琳转头看见乔尔,他一脸惨白。“怎么了?”
“你……快来。”乔尔瞥了一眼李,然后又瞄了一眼凯特琳。他开始左右跺脚。
“你去吧。”李说完眨了下眼睛,“祝你好运,我们试音的时候见吧。”
通常情况下,乔尔早就会过去缠住乐手,问他各种问题,揪着扩音器不停地烦人家,但这次他拉着凯特琳走得飞快,她担心他是尿急了。
“怎么了?南希的脸画完了?”凯特琳问,“你钱不够了?还是你想上厕所了?”
“不是,我不知道南希去哪儿了。”乔尔瞪大了眼睛,“学校里一个女士给了她一个气球,结果她一松手,气球就飞了,然后她就开始哭,于是我就去追。我告诉她要待在原地,然后我不停地去抓,但风一直吹,然后气球就飘到了栏杆外面,到了街上。你说过没有你的允许,不准离开公园,所以我就回去想告诉南希,我们只能让它飞走了,但她不见了!面部彩绘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我看不见她!”
“然后你干吗了?”凯特琳心头一陷。不会有事的。她暗暗告诉自己,她能走多远!这里都是老师,不会有事的。
“我去找她了,我问了那个给人画脸的女士她去哪儿了,但是她不记得哪个是南希了,因为她画了好多次蝴蝶了。”
“然后呢?”凯特琳害怕得想吐:南希走丢了不是乔尔的错,是她自己让他看管了过多的东西。他看似很成熟,其实也不过才十岁。
“你在哪儿我也看不见!你没在原来的位置上!”他责备地说,“所有人都穿着你那种夹克!”
凯特琳着急忙慌地在人群里搜寻着南希那件毛帽粉外套。“别担心,乔尔,这里有很多当妈妈的人,她们会保证南希没事的。”
只出现一个就够了,她脑子里一个声音说道。一个可靠的妈妈,她要牵着小女孩的手去找她妈妈,能够把她带离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鬼地方……
一股酸味涌上她的喉咙,她双腿颤抖着走向脸部彩绘的地方。
“我给你打了电话的!”乔尔快要哭了,他的呼吸声又快又尖锐,“我给你的手机打了电话,但你没接!”
凯特琳立马把手机从兜里抽出来,有四个乔尔打来的未接来电。她怎么会没听到?然后她突然想起公园大门口霸道的标语——看表演时请把手机调至静音!!——乔尔还专门提醒了她。
她正拿着手机的时候,帕特里克的脸突然闪现在屏幕上。那张快照是在海滩上度假时拍的,他看起来无忧无虑,多半是因为没有戴领带。
噢……该死的!凯特琳心想,该死!该死!该死!帕特里克对出事有一种第六感,甚至在三百英里之外都感知得到她干蠢事了。
她拒接了电话,眼神聚焦在乔尔脸上。“好,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哪里?”
“谁打来的?”他看起来很疲惫。
“你们的爸爸。没事,我们待会儿再跟他说。”
“但我……”
“爸爸可以等一会儿,我们得去找南希,她肯定就在这附近。”凯特琳强装自信,“她不会走远的。”
凯特琳正要走,乔尔就抓住了她的衣服后背。“但是她告诉不了别人她是谁!”
乔尔的话让她骤然停下脚步,仿佛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一些他想要告诉她的大事。凯特琳转过身:“你什么意思?告诉不了?”
“我也不知道,”他局促不安地说,“有时候南希不会说话。”
“她当然会说话,她跟你说过话啊。”凯特琳不耐烦地说道。现在可不是乔尔给自己加戏的时候。
“就一点点。”
“她也跟我说啊。”但没有一直说。脑子里一个声音暗示自己,南希不像她以前那样了。怎么会这样?
“要是一个警察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会告诉他呢?”乔尔的脸扭曲着,布满了愧疚,然后又忽然变得孩子气,“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我们不要慌张,乔尔,南希很聪明。”凯特琳紧握着他的手,“她可能就是喂鸭子去了,走吧,我们去找她。”
南希没有去喂鸭子,她没在脸部彩绘的地方,也没在蛋糕小摊旁边,凯特琳最先以为她会去那里。突然间公园里好像全都是画着一模一样的蝴蝶脸、穿着粉色风雪大衣的小女孩,可没有一个是南希。凯特琳在公园里奔跑,拼命找寻着南希,她的肺似乎已经无法吸入足够多的氧气供她正常呼吸。
道格拉斯夫人非常善解人意。“大家都会碰上这种事。”她说完便去舞台上发布了寻人启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凯特琳心想,一边血脉喷张、摇摇晃晃地找人,一边强颜欢笑着避开投来同情目光的其他家长。她怎么可以让这种事发生?才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她脑海里浮现出令人心寒的画面:南希被绑在一辆车里,面如死灰,一声不吭,还被一只大手拽着……
乔尔拉了拉凯特琳的袖子,她正在跟一个社区警察描述南希穿的衣服,强忍着不哭。“干什么?”
“爸爸在给我打电话。”
“我们待会儿再打给他,别告诉他这件事。”凯特琳咕哝道,知道警察在偷听。真棒,藏着一些秘密不告诉爸爸。又是一个污点。“他只能担心,什么也做不了,我会解决的。”
“可是……”
“乔尔!拜托了,我们可以解决的。”她补充道,“我们一起。”
乔尔倍感压力地翘起了眉毛。
“里尔登太太,我好像碰到了一个在找妈妈的小不点。”
凯特琳转过身,一阵宽慰猛烈地拂过心头,她大声喘起气来。乔尔班上的一个妈妈牵着南希的小手正往这边走。尽管脸上涂着银色跟金色的颜料,南希看起来依旧苍白,仿佛她一直憋着气。凯特琳身边的乔尔发出一阵噎住的声音。
“南希!”凯特琳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抱起来,然后紧紧地拥着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她“砰砰砰”的心跳。“你去哪儿了?我们好担心你!”
“她在舞台旁边,”那个女人说道(是莉莉的妈妈?还是艾萨克的妈妈?凯特琳记不得她的名字,但是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脸上的表情),“她一句话也不跟我们说,看来你很好地训练过她不要接近陌生人。”
“对的!”凯特琳抓住这个借口,“倒不是说你是个陌生人,但你懂的……”
她感觉到南希的双腿紧紧夹在她腰上,尖尖的鼻子钻进她脖子里。凯特琳恐惧地发觉南希仍旧一言不发——连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妈妈”都没有,没有“对不起”,更没有“我刚才去玩了,是个意外”。她无声地颤抖着,仿佛没有言语足以解释她是怎么离开的。
凯特琳抱着她摇来摇去,轻抚着她的头发,发着安慰人心的声音,而乔尔忧郁地凝视着她俩,像是一只等待被惩罚的小狗,凯特琳心想。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头上。
“不是你的错,宝贝。”她说,“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你在那里看着,现在平安无事了。”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南希明显不太对劲,并且还因此遭遇危险。谢利果然没有夸大其词:南希不愿意当众说话,或者说是不能。真正的后果突然显现在凯特琳面前:这意味着南希在幼儿园没法说想去上厕所,或者是告诉谢利有人欺负她,甚至伤害她了。凯特琳的心顿时冰凉,她的宝贝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是如此的弱小,而南希这般沉默无声着实让她毫无防备。
“妈妈,”乔尔说,“我想回家。”
凯特琳竭尽全力让表情显得正常。“不行!你还没唱歌呢!”她拨弄了一下乔尔的头发,“打起精神,乔尔,马上就要试音了,为你才进行的哦!”
“我想回家。”乔尔盯着自己的红胶靴重复了一遍,“求你了。”
“午餐不想吃冰激凌了?”
他摇摇头。
凯特琳把南希搭在她胯上,希望自己能有更佳的应对之法。帕特里克总能妥善处理好这种事,让孩子们相信经爸爸之手世界又恢复了正确的秩序。她甚至怀疑两个孩子也悄悄地喜欢林恩外婆那种气场。可是她没有,她从来都做不到。
但这就是你想要的。她暗暗告诉自己,独立自主。从现在起,你就得自己找出处理事情的方法。
“好吧,反正我午餐要吃冰激凌。”在冰激凌店里,万事看起来会美好许多,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她朝乔尔伸出手:“走吧,乔尔,我们回家唱K。”
乔尔不信任地看着她,凯特琳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她无法修复的东西。
“拜托啦。”她说。
最后,乔尔终于牵住她的手。“好吧。”他说。远处李的乐队“嘀嘀咚咚”开始调音,几百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孩子开始练唱,他们伴着歌声旋律离开了公园。
(1) 《神偷奶爸2》主题曲,由法瑞尔·威廉姆斯演唱。
(2) 迪士尼电影《奇幻森林》插曲。
(3) 三个人坐成一排,且互相看不见对方,然后随机拿出一种水果,三人拿起相同的水果则胜利。
(4) 英国摇滚乐队,创立了同名服装品牌。
(5) 美国娱乐圈名媛。
(6) 英语中“凯特琳”的另一种昵称。
(7) 英国著名摇滚歌手。
(8) 英国摇滚乐团。
朗汉普顿的周末
伊娃呆坐在米克书桌旁边,手肘撑在破旧的皮革上。她的目光落在米克日记的字句上,希望如果自己盯得够久,这些话就不会再伤害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那空洞的疼痛再次充斥她的胸口,直到这些话再也读不出任何意思。
我时常会想我和伊娃本来可以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她打了个激灵,逼自己又读了一遍。仍旧痛彻心扉。伊娃又一次回想起来,有一次米克办完他有名的主显节前夜(1)派对,第二天早上她清除地毯上的红酒渍。撒盐,洒温水,用茶巾擦,拍打,再洒水,不停地拍,直到地毯上深红色的污渍褪去——这项技能总是能惊艳到她的丈夫。然而米克并没有亲口告诉过她,是她昨天在他的日记里看到的。
2013年11月6日:今天早上我看见伊娃跟她的会计通电话,伊娃交代了一些希望他设立的投资机会,然后她往后一坐,像其他女人换鞋一样换了脸上的表情,接着又下楼处理昨晚留下的红酒印。她很会修理东西,真的。她穿过这间房,身后留下一片整洁平静、秩序井然,还有香奈儿5号香水的味道和方方正正的几摞杂志。上帝保佑那个把她送到我身边的人吧,我敬畏我的妻子。
哈!她拿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那不就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吗?她的目光一遍遍地跑过他一行行的笔迹,把那些字句渗入自己体内,然后再让大脑逐一碾过,抽出其中的意思,竭尽全力抹去她记忆里这难看的污点。
然而米克言语中惊人的事实始终无法褪色。那明明就是他熟悉的笔迹,但感觉又像是由一个陌生人写下的。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是如此的伤人,又是如此的重要,而对于他们的婚姻,更是如此的关键——如果亚力克斯没有让她看这些日记,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米克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2013年12月2日的那则日记便毫无恶意,前一则描述了开车去园艺中心选圣诞树,后一则尖酸刻薄地点评了一个约克郡友人刚做完去眼袋手术的眼睛,那个人才在《东区人》(2)里毫无章法地客串了一把。
今天是泰森的生日。他活到四十五岁了,断然不是我和尤娜的功劳。想来如果他有兄弟姐妹的话,他们就能帮一帮这个臭小子了吧?可能吧。也许吧。我时常会想我和伊娃本来可以生出什么样的孩子,我想会是个惊天大流氓吧。有着她的大脑、她美丽而修长的腿、我们合二为一的魅力——她的敏锐和我的无耻、我存心跟人过意不去的品性。可惜我们命里不能养儿育女,那样的DNA足以创造出一个首相!或者是个罪犯主谋。老天爷帮帮我们吧。太遗憾了。
米克的一笔一划在伊娃受惊的双目前变得模糊,这些话不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米克一直都会把事实告诉他的日记:伊娃已经看到了好几处他不会在日记之外承认的事,哪怕这些事根本无伤大雅。在米克的公众生活里,她配合表演了几出他所谓的“公认的事实”,比如他们相遇的故事,还有饮酒岁月里那些更加喧闹的奇闻异事,但是在这里,他是诚实的。
她逼自己又读了一遍那个句子——“我时常会想我和伊娃本来可以生出什么样的孩子”。这句简短柔弱却冷酷无情的句子让她心如刀割。
因为伊娃也曾想象过他们的孩子,很多很多次,不过她从没跟米克提起过。因为他已经明确表示自己完全不会去想,也不想去想。他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靠在书桌上,用凉凉的手掌盖住眼睛,然后在脑海里看见了米克的脸。
早前他们聊过这个话题。他们恋爱差不多三个月的时候,米克带她出去吃晚餐,然而好像又是一个大家都认识他的地方。当咖啡和白兰地被端上来的时候,他咳嗽道:“那么,亲爱的,有件事我们需要摊开来谈一谈。”他坚定地告诉她,孩子的事不会在日程之上。以他那把年纪和那样的生活方式,实属好梦难圆。米克说着说着,他自信的姿态变得脆弱,仿佛他是想支撑自己看着她离去,伊娃为他这般诚实感到荣幸——“你能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母亲,伊娃”。餐厅的人一点点走空,他伸出强有力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所以如果这对你来说极其重要,那趁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之前,你快走,去找一个能跟你生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