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有下次的。”
“乔尔说帕特里克很长时间没回来了,他还在纽卡斯尔吗?”
林恩跟孩子们一样,听到的故事是“帕特里克暂时在纽卡斯尔工作”。眼下给林恩解释为什么会和她的“理想女婿”分道扬镳不会是她的所想所盼。林恩希望凯特琳嫁的正是帕特里克这种男人,而不是她过去追求的那种长发怪咖——她确实无意中听到妈妈在婚礼上跟外婆说:“对,我们简直松了一口大气!”仿佛她的责任就是要把凯特琳交到一双安全的手中。
“对,还在。”她看了看孩子们在没在偷听。南希没有,但是乔尔假装在入迷地研究自己的大拇指,实则他的耳朵就像是卫星天线一样在打转。
“噢,可怜的帕特里克,他们就是想从他身上捞回本钱,不是吗?他仔细看过合同了吗?他连周末都脱不开身不太公正了吧……”
“呃,他肯定会说他对音乐演出没什么大的兴趣。”在两只小耳朵跟前,凯特琳费劲地圆了过去,“但我会拿我的手机录下来,然后发你邮箱。”
“不行,要用我的手机。”乔尔脱口而出,露出了马脚,“就是爸爸圣诞节给我的那个手机。”
“我听到了。”林恩说,“乔尔现在就用手机太早了吧?”
“他都十岁了。”凯特琳说,“怕是用什么都不算早了。”
此刻一行人快到公园了,前面是一群朝着主路走去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好了,妈,”她说,“我得挂了,我们快到了……”
“准备好过马路了吗?”
凯特琳转过头,看见乔尔牵起南希的手,谨慎地左看看,右看看,教着妹妹该怎么做,担负起帕特里克未尽的职责。
乔尔身上有帕特里克的所有优点,她心痛地想着,尽管乔尔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乔尔很在意,也很希望万事都能正确且公平。这是帕特里克一点点灌输给他的。而凯特琳的工作就是要保持他的这个优点不变,不让其演变成强烈的控制欲,致使身边的人为自身的缺点提心吊胆,最终人心背离,而非和衷共济。
“记得把视频发给我,我们下周再聊!”林恩说道,仿佛写进了计划表里似的。凯特琳挂掉电话,暗自感激她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当他们排队等待入场的时候,凯特琳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给南希一个惊喜,然后她便能开口说话。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惊喜,一个有趣的惊喜。
“要不然……”她说,“要不然表演完了之后我们去吃冰激凌?”
“三月份吃冰激凌?”乔尔在栏杆上拖动的手停住了,他看起来义愤填膺。
“为什么不呢?”
“这是不对的!就好像……七月份吃圣诞布丁。”
“为什么你不能在七月份吃圣诞布丁?”
“不行就是不行!”乔尔飞扬的眉毛消失在了帽子下面,“话说回来,我们还没吃午餐。”
“我们午餐可以吃冰激凌。”
“什么?”他演着“瞠目结舌”的样子,“午餐不能吃冰激凌。”
“我们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凯特琳挥动着她的独角兽手提包,帕特里克很讨厌这个包,可她现在天天都用。“今天星期六!”
“妈妈,你疯了。”乔尔说。
“无所谓。”凯特琳说,“你想要一个冰激凌吗,南希?”
南希点点头,紧闭着双唇微笑着。
“如果你执意要这样。”乔尔叹了口气,填补了对话的间隙,“那对我的嗓子也挺好的。”
“南希?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凯特琳坚持说道,但是南希的脸上划过一道阴影。她看起来很心烦,凯特琳退缩了。接着乔尔抓起南希的手,唱道:“南希,你会随我来公园吗?你会随我一起唱吗?”凯特琳只好作罢。
这次演出只是学校资金募集活动的一小部分,公园里到处都是卖蛋糕的小摊,脸部彩绘,以及其他招揽钱财的买卖。
乔尔不能在脸上做彩绘(官方破纪录照片的要求),但是南希牵着凯特琳的手,把她拉向了队列,绕过瓶子小摊和真人水果老虎机(3)。
凯特琳任凭她拉拽,想着南希待会儿必须要告诉彩绘的人她想画什么,那么这三英镑就花得太值了。
他们站定脚跟,乔尔开始单脚跳,用一种凯特琳早已学会自动屏蔽的调子描述着眼前的活动。凯特琳扫视着人群,看看有没有谁家的妈妈愿意放学之后帮忙接一下乔尔,这样自己才能在咖啡厅多工作几个小时。帕特里克走后连这都变得艰难起来。
然后她便看见了李。同样的灰色无檐帽压在同样的深金色卷发上;同样是他凉爽秋夜里会穿出来跑步的复古涅槃摇滚(4)卫衣;同样是被淡金色胡茬包围起来的浅浅微笑。他在跟另一个背着吉他的长发小伙聊天,一只手举着三个铃鼓,另一只手拿着几个沙锤。
这一次绝对是他。他笑了,凯特琳感觉自己后颈窝的汗毛统统立了起来。
李,那个慢跑男的名字叫李。凯特琳不知道他姓什么,但她知道他是苏格兰人,他会在茶里加三颗糖,他会在每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四在公园里跑四英里,凯特琳每周来公园两次,每次都在他会路过的长椅上坐一个小时。他可能已经,也可能还没在布里斯托一万米竞赛中取得名次。去年四月他备赛时被一只没系绳子的狗绊倒了,而凯特琳当时就在十米开外,他趴在凯特琳眼前,大腿肌肉健硕,短裤够短。
那一刻之前,凯特琳一直都在美滋滋地瞅着那个慢跑男的大腿,也同样享受着家里四堵白墙之外的景致:哥特装扮的年轻人、落日黄昏、海上飞鸟、万籁俱寂。帕特里克一直以为她在上尊巴舞课,而实际情况则是,她正喝着一罐调好的金汤力,吃着一块特趣巧克力,有时候也会抽一根烟犒劳一下自己。她不得不上网学习尊巴舞步,这样乔尔要她教他时便能露上一手。没错,这就是个小骗局,但这又能伤害到谁呢?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里,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只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人问她任何问题。这一小时就如同一个风眼,让满耳只闻“妈妈!妈妈”呼喊声的凯特琳得以透透气。
而在那一刻,那个慢跑男摔倒了,两个彼此认识了好几周的人,终于第一次像常人在公园邂逅那样聊起了天,于是那个风眼裂开了,一股危险的新鲜空气灌了进来。
凯特琳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公园咖啡厅处理他流血的膝盖,他咬紧牙关告诉凯特琳,他的名字叫李,他跑一万米是为了他正在治疗肾病的妈妈。他听着威豹乐队的歌,说:“请不要告诉别人!”后来他请她喝了一杯茶表示感谢,凯特琳心想,行啊,为什么不呢?
两人的对话开展得轻松自然,顺风顺水。他们聊了聊跑步的事、布里斯托这个城市,还有她在看的书。“你一直都在看书。”李说,凯特琳很开心他发现了,也窃喜他没察觉到她同一本书已经拿了好几周。他们聊着天,凯特琳慢慢感觉到装番茄酱的塑料容器上闪动着暧昧的小气泡。李是凯特琳结识帕特里克之前喜欢的类型——洒脱的流行乐乐手,而且每当凯特琳开句玩笑的时候,他灰色的眼眸带着同他嘴角边上一样的笑意,凯特琳看得出李也喜欢她。不过就只是聊聊天而已,凯特琳也只想止步于此。他们要走的时候,有那么片刻,二人沉默了三秒,情愫渐生,凯特琳拨开落在眼前的几缕头发,结果他看见了她的结婚戒指,然后他啼笑皆非地闭上了嘴。一扇门“咔嗒”一声关上了。这扇门保全了她,却也将另一个生命拒之门外。后来凯特琳有些麻木,又有些宽慰地走回了家。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但仍旧会留意彼此:凯特琳总是会挥挥手,李总是会回敬一个微笑。望着李继续大步慢跑在跑道上,已经足以让凯特琳做一番白日梦了,让她在自己的想象里,像是把亮珠子穿上一根秘密丝线那样,重新整理一遍这个迷人陌生人的点点滴滴。
而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跨进了她的现实生活。凯特琳看着他漫步走向一个正在搭场子的乐队那边,想来是要给学校的孩子们伴奏。凯特琳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思考气泡:我现在可以跟他说话了。我没有理由不能走向他,然后说:“嗨,李,跑得怎么样了?”因为哪怕周围的人看到了我,我也可以想跟谁聊天,就跟谁聊天。
去呀。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催促着,快去,趁表演还没开始。
凯特琳瞥了一眼脸部彩绘的队列,由于好几个人要求要画复杂的蝴蝶在脸上,所以队列还在龟速挪动。等他们走到前面,至少也得有个二十分钟,就算走到了,南希细致入微的解释说明也会把金·卡戴珊(5)的妆容衬托得粗枝大叶。
我有时间去打声招呼,她心想。其实这样还更好——我可以只说:“你好,你好,见到你真好,我的儿子也要唱歌,哎呀,我要回队列那边了,祝你好运。”与其说是要跟李打招呼,不如说是凯特琳要迈出第一步,证明她的生活没了帕特里克也能照样继续。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乔尔在搞他的手机,可能是在录什么视频,而南希正专注地盯着排在前面的小孩,仿佛她能用念力把他们移走。凯特琳下定了决心。
“乔尔,你能陪南希等两分钟吗?我得去跟一个人打个招呼,把手给我。”她从兜里掏出现金,往乔尔摊开的手掌上放了三英镑的硬币。“待在这里,要保证这次的彩绘能擦得掉哦,好吗?别忘了‘熊猫门’事件。”
“绝对不画熊猫,”他保证道,“也不画美洲豹。”
“很好,我就去那里。”她说着指了指舞台的方向,而乔尔已经开始神秘地挥起了手机。帕特里克在手机里安了一个指南针软件,乔尔觉得趣味无穷。
凯特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趁自己还没想太多,朝着李走去。
她轻轻碰了一下李的手臂,然后他转过身来。他先是辨认了片刻,然后笑起来。
“嘿!爱看书的那个女生!”凑近了看他甚至更帅了,他的上睫毛和下睫毛都异常得长,“还好吗?”
“好!我很好,谢谢。”天呐,我听起来像是喘不过气了,凯特琳心想,因为她还真就是喘不过气了。她脑子里一个声音说道,快吸气,这就是件寻常的事,跟一个你在公园碰见过的人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叫凯蒂(6),对吗?”他补充道,“对不起,我很不擅长记名字。”
她之前只跟他说过一次:“凯特琳,凯特,随便叫哪个都行。”她莫名很开心他还记得,然后立马掩藏起内心的喜悦。“在这儿见到你真的太有趣了!我都没发现你的孩子在圣比德学校上学!”
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要真是这样,那她肯定早就见过他了。应该是吧?
“不是,”他朝那堆演奏设备点了下头,“说来话长,我同事丹尼在跟这所学校的一个助教约会,叫罗西,然后她就把我朋友拉了过来。我朋友叫我们也过来。”然后他假装亲密地低声说:“我觉得他是担心一个人来参加儿童活动看起来不大靠谱。”
“哈哈哈哈!”凯特琳绞尽脑汁想搞个笑,结果硬是想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模糊,有一种坐在过山车顶端颠簸的感觉。平常她跟谁都能聊——她喝咖啡的秘诀鼎鼎有名——但这一次可不同,这一次会让她变回那个她都快忘了的曾经存在过的自己。
“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会话式地问道,“你家有人要来破纪录吗?”
“是啊,我儿子乔尔,他要尝试用他自己的音乐风格盖过乐队的声音。”
“噢!乔尔?”一丝被逗乐的神色使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像家长教师协会活动上一些不识相的爸爸那样问她“但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不像是该有孩子在上学啊”。凯特琳对李又多了几分信任,然后又想难道李是觉得她……不年轻。她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是那个试音男孩?”
“什么?”
“罗西说有个小男孩问表演前会不会先试音,于是我们就先试一下,你肯定很自豪。”凯特琳叹息时他又补充道,“他好像还挺在行的。”
“哦,我确实挺自豪的,我也能无奈地接受可能十年之后,在他的真人秀里面扮个小角色。”她举起双手,“可能要不了十年,有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已经开始演了,只是我不知道别人正在拍罢了。”
李自然地低声大笑起来,凯特琳顿时心花怒放。
别这样。她暗暗告诉自己,别忘乎所以了,快打住。
“我得声明一下我们不是只在小孩子的演出演奏,”李说,“免得你觉得这是我们的市场定位。”
“哦?那你们演奏哪种音乐?”
“哈!这取决于当晚谁做主。比方说我们的主唱觉得他是布里斯托的大卫·鲍威(7),但我们的主音吉他手写的歌尽是关于他家猫的,这就是我们的特点。”
“那你呢?”
“我是鼓手。”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法发表意见,但是我很喜欢齐柏林飞艇(8)和贾斯汀·比伯。”
“哈哈!谁不喜欢呢?你们一直都在这附近演出吗?”凯特琳知道她的“两分钟”快要结束了,但那个队列貌似根本就没动,而且乔尔应该也很高兴再多负责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没错。”李摘下帽子,用手拨弄了一下泰迪熊似的金色卷发,“下周末我们有一场演出——虽然看样子我们台上的人会比台下的观众还多。丹尼本来应该让罗西在学校复印机上帮我们印些传单的,但是她一直没时间,所以真的有可能没人来看了。”
“别这么说,你们会在这儿俘虏一批观众啊!”她指了指人群,“告诉他们你们的歌是关于一只猫的,到时候现场肯定爆满。”
他咧嘴笑了笑:“我都听见这群人的喧闹声了,说实话,一半的人都比我们还大声。”
“所以演出是什么时候?”凯特琳微微一笑,看见李由衷感激她表现出的兴趣,她很开心。
“你是认真的?星期六全天,是城里的啤酒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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