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笑了。
在真实的版本里,米克把谢里尔的废品袋翻倒在地,店长顿时陷入恐慌,可能是一地完全不搭调的色彩足以让人癫痫发作。亚麻油地毡上全是金灿灿亮闪闪的衣料还有一件件上千美元的时装。谢里尔的时尚品味就是个亿万富翁购物狂。伊娃立马上前伸出援手,因为那个店长摆明了就是准备要把那些香奈儿的夹克和杜嘉班纳的权力套装统统标上一英镑的价格,而无论伊娃是否离职,她的商业本能都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然后就有了那个小小的玩笑,一出阴谋的双人戏码,开启了两人的暧昧之路……
亚力克斯继续朝她微笑着,显然饶有兴致,伊娃心里的一个开关被悄然拨动。她和米克相遇的故事就是米克温柔又风趣的最佳印证,她想让亚力克斯更了解米克。
“好吧,其实不是在书店。”她坦白道,“是在一家慈善商店。而且我也不是在那儿工作,我只是在随便看看。他当时慷慨解囊——捐了他从谢里尔衣柜里清理出来的差不多五万美元的大牌时装。他们已经离婚差不多一年了,但那个时候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度假,所以谢里尔一直没来把衣服收走,然后他就没耐心了。店长也不确定他是谁,因为你不会想到会在当地慈善商店见到名人,对吧?所以米克……迈克尔莫名其妙就让那个店长相信了那些衣服是他的,而他是个改过自新的异装癖。”
后来,米克说他原本不打算借题发挥。他进店的时候试图保持低调,也不掩盖自己余醉未醒的状态,可是他撞上了伊娃的目光,然后伊娃面无表情地嘲笑了他,说他的腿穿裙子会比穿短裤更美。一切就从那一刻开始,那是他们第一个只有彼此才懂得笑点何在的玩笑。米克抱怨阿玛尼的尺码越来越小,伊娃同意说衣服上的亮片容易老化。与此同时,那个店长装模作样地摘下眼镜,一直眯着眼睛想辨认店里这个男的究竟是不是伊恩·麦柯肖恩(5)。
当时的场景早就在伊娃的脑子里重播了千万遍,可她的心依旧会为此轻微翻腾。那一刻改变了她的一生。那种心有灵犀,那种骤然汹涌在血管里的渴望,这个自信的男人掌控了全局,掌控了她和店长,在破旧的书架那边轻轻眨眼,那张英俊的脸上赤裸裸的魅力。他知道他很有吸引力,他温文尔雅地带着伊娃即兴上演了一出双人戏码,就像一位舞蹈冠军引领着一个羞赧的新人在舞厅里旋转,直到伊娃感觉自己化身成为金格尔·罗杰斯(6)。
亚力克斯刚才问她当时感觉如何,她感觉就好像是在做梦,好像整个世界突然飘进了《绿野仙踪》,变得喧嚣,变得明亮,变得清晰。但她也感到害怕,甚至是胆怯,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该扮演什么,这个男人想要什么,以及她自己是不是他心里想象的那种女人。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感觉如何,伊娃反应过来。而且就算有人问过,我也只会应付一句“被爱包围”之类的话。我都忘了我当时很害怕,我害怕自己会爱上一个可能会让我觉得无助的男人。
亚力克斯入迷地往后一靠:“一个改过自新的异装癖?这就是终极猛料?”
“不是!他明显不是啊。我之前在时尚圈工作,所以我不能让那个店长给那些时装标上一英镑的价格出售。我觉得他是喜欢我不追星这个点。说实话,当时那些衣服更让我眼前一亮。我们聊了聊,然后他就提议去喝杯茶……”她抬了下肩,“就是这样。”
“那你当时在那儿干吗呢?你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伊娃不再保持严肃,亚力克斯是个很好聊天的人。“我不是本地人,我当时在休假,在那之前我卖掉了我创立的互联网公司,然后因为竞业限制条款(7),我就一年没有工作。我本来应该去意大利学意大利语的,但是去那儿住大别墅的计划泡汤了,所以最后我来了这儿,在我会计的度假小屋里住着。”
“你以前做过互联网生意?”
亚力克斯这么不实诚?他肯定知道才对,但他听起来确实很好奇。“我经营了一家时尚网站,你肯定没听过——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她摇起了脑袋,可亚力克斯催她继续说。“我就是运气比较好,互联网泡沫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比较走运。”
“说来听听,我很感兴趣。”
“好吧……我大学时期的男朋友读的是计算机科学,他写了一个程序帮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更有效率。那个程序把衣服都分门别类成套装……说来也好笑,我以前上课总是迟到,因为我很纠结该穿什么。我每次都从鞋子开始选,所以这后来就成了网站的名字。但是我的朋友们却用它来做衣服交易,然后我和西米恩就萌生了要开发一下这个网站的想法,你可以用它来建立一个线上虚拟衣柜,看看你缺少了什么品类的衣物,然后跟线上零售商连接起来——当时网购还是个新兴领域。”
“听起来很棒。”
“其实就是个居然没人想到的点子罢了。”伊娃倒了满满一杯冷咖啡。再谈“从鞋开始”感觉有些奇怪,那个时候这个点子似乎简单直率,如今伊娃惊异于当年她竟有那般漫不经心的自信。
“我拉来了投资人,然后自己做市场营销,而西米恩负责技术运作。网站不断发展壮大,后来我们陷入困境、黔驴技穷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们很大一笔钱,于是我们就拿钱走人了。我们最初的搜索引擎现在变成了一些大型时装零售商的运营基础。对一个总是找不到一件黑色上衣的女生来说,那段时光挺美好的,持续了好几年。”
“哇!”亚力克斯说,“那迈克尔拿着回收袋遇见你简直堪称完美。为什么你们告诉记者你们是在书店相遇的呢?”
“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没有纠正他们的说法罢了,反正也没关系。”
“但对一个传记作者来说,就有莫大的关系了,这关乎事情真相。”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有意思,有人居然懒得去纠正跟自己有关的错误。”
伊娃跷起二郎腿,有点生自己的气。她确实挺喜欢亚力克斯,但她未免说得太多了。
“说起这个,”她说,“我还有几袋衣服要拿去那家慈善商店,我不想这么没礼貌,但是……”
“没有,没有!”他猛地站起身,“我占用了你太多时间,你已经很友善了。”
“我应该把你的杯子拿走吗?免得你把它给砸了,弄倒了,或者把咖啡洒在沙发上了。”伊娃一脸单纯地问道,亚力克斯惊了一下,然后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在戏弄我吗?”他问。
伊娃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了过去,眼镜后面闪过一瞬可怜巴巴的目光。
他们穿过房间,伊娃看得出来亚力克斯会时不时地瞄上一眼陈列出来的相框。等走到了门口,亚力克斯转身朝向她。雨过天晴,门口月桂树上的蜘蛛网闪烁着晶莹的雨滴。
“我还是想让你做一件事,那就是看完了那些日记再做最后的决定。”他神色严肃,“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就一起过一遍,划出重点,然后那些你不希望跟大众分享的东西将永远不见天日。我作为一名编辑,职责就是捕获米克的声音。要的是他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他作为演员说出来的台词。他叫我做的事情就是——最后再给他一个舞台。”
米克的声音,日记的每一行字句都会传来他响亮的声音。伊娃把手扶在门框上:“我会尽量抽时间看的。”
“哦,对了,说到时间,”亚力克斯说,“出版商需要你和尤娜还有谢里尔在四周之内拿定主意。他们肯定已经有一张出书的时间表了,那么……你知道截止日期了吧。”
她歪了下脑袋。
“要是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我们保持联系。”语毕,他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他们第二次握手,伊娃心想,然后默默感受着亚力克斯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指。如果这是一出戏的话,现在他们已经该亲脸道别了。不过握手的庄重感却不可思议地很合时宜,仿佛他们不自知地达成了一笔交易。
“谢谢你的咖啡,再见!”他补充道,伊娃发现他在跟两只巴哥挥手,它俩悄悄跟着他们来到了门口,现在站在伊娃身后,目送客人出来,或者说目送客人离开。
她看着亚力克斯到树篱边上取来她先前都没注意到的自行车,然后摇摇晃晃地骑向了火车站的方向,背上斜挂着公文包。伊娃关上了门,不想看见他撞上什么东西,但又莫名预感他会,于是便忍不住透过玻璃窗凝望着他,确认他已经安全地从私人车道骑上了马路。
(1) 世界顶级时装设计师。
(2) 出生于威尔士的英国演员。
(3) 英国著名演员,代表作有《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等。
(4) 英国电影,讲述了好莱坞明星与书店老板相恋的故事。
(5) 英国演员。
(6) 英国舞蹈剧及电影演员。
(7) 离职之后一段时间内,不得进入竞争对手公司工作的条款。
沉默来袭
在布里斯托的一家咖啡厅当服务员,在凯特琳的职业愿望清单里排不上前几名,但让她妈妈大失所望的是,这却成了她生下乔尔以后最喜欢的一份兼职工作。林恩不停地鼓励她“不要放弃了你的个人潜力”,但是萨迪厨房的工作时间跟乔尔和南希的日程安排正好合适。给孩子洗澡、喂饭,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俩让凯特琳的餐饮服务技能超群,她连睡着了也能完成工作任务。
萨迪厨房里没有叫萨迪的人,老板叫乔安妮,是个长着铂金色头发的商业女强人,她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复古”。咖啡厅位于一条满是房地产中介、律师事务所以及其他咖啡厅的商业街上,从凯特琳家快步走到那里需要23分钟的时间。店内装修属于那种地板和墙壁都是黑色的实用型风格,店内氛围则会随着一天的时间推移而随之变化。每天清晨,烤架上陈列着一排培根三明治,供给睡眼惺忪的西装人士;从十点开始,桌边就坐满了来喝咖啡的妈妈们;到了午餐时间,办公室白领们又回到这里买法棍;然后到了下午,一切归于宁静,乔安妮正想方设法推出高级的蛋糕,以便招揽她所谓的“下午茶大部队”。
对于凯特琳来说,当服务员最大的好处在于当你需要想事情的时候,你便有时间去思考,当你不想的时候,便有简单的小任务占据你的大脑。这个星期一,她就有足够多的东西要在脑子里梳理一遍:即上周末造访伊娃家进行的探视,以及整个过程下来她感觉如何。
更重要的是,她和帕特里克又要何时再告诉乔尔和南希为什么他们会经历这些。又一个机会溜走了,接下来大家的生活都将迎来极其糟糕的一刻。凯特琳下定决心,她和帕特里克都必须为此肩负责任。
每天一点钟都会有两个房地产经纪人过来吃午餐,凯特琳为他俩卷好几片培根,突然想起上周乔尔大声说他“打碎了一个玻璃做的东西”(结果是迈克尔为西区剧院(1)制作了《东镇女巫》之后获的奖。该死,真该死!),进而想到伊娃当时的表情,凯特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要番茄酱吗?”她朝着那两个正在打电话的房地产经纪人挥了挥瓶子。当时伊娃其实很和善,凯特琳不胜感激——但回家之后,还是教育了一番乔尔,告诉他要保护好他人的财物。想想都知道乔尔是在演练获得奥斯卡的场景,结果奖杯“打滑了”。尽管伊娃清扫了碎片,并且安慰羞愧的乔尔说没关系,但凯特琳依旧于心难安。瑰丽之家不是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伊娃一直走来晃去,六神无主。凯特琳提醒自己这很好理解,毕竟伊娃这十年来的生活形如退休,而她明明才四十多岁。不过伊娃确实显得过于局促不安,心神不定了。南希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可是自从她学会站立以来,她从来没在任何成年人面前变得仓皇失措过,甚至在一些圣诞老人怪叔叔面前也不会。
凯特琳烦躁地挤了挤番茄酱。可怜的伊娃,显然是帕特里克硬生生把她拉扯进来的。他们离开的时候,不出凯特琳所料,伊娃看起来还是完全没有放松(好吧,可能稍微放松了一点)。她看起来……很难过,又害怕又难过,还有些娇小,站在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门口,更像是个女管家,而不是这里的主人。
凯特琳暂且搁置她对帕特里克的诸多不满,就只拿他的无礼说事。他本该早就到那里,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也帮他姐姐做好心理准备,给他的孩子们营造一个轻松的环境,而不是姗姗来迟,声称工作太忙脱不开身……想要探视孩子的是他,他好歹也该为其他人把这样艰难的经历尽量变得顺遂些吧。他这是怎么了?那个他们相遇时的细致体贴、乐于助人的帕特里克去哪儿了?
难道有其他人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凯特琳喉咙一紧。
“凯特琳?”
她转过身:“怎么了?”
一个叫斯卡利特的服务员朝培根卷点了点头,原来培根上早已覆满了番茄酱,连台面上也是,房地产经纪人的领带上也溅上了酱汁。他们的表情是三分生气,七分害怕。
“噢,天呐!”凯特琳放下瓶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退避三舍,拒绝了她给的餐巾纸。
等他们离开之后,斯卡利特睁大了眼睛,凯特琳竖起食指以示警告。斯卡利特过去的恋爱经历只比南希在图书馆的借书期限长一点,她不太可能会懂这些。“别问我。”
威尔士来的厨师玛丽端着一大盘新鲜腊肠,轻轻推开了斯卡利特,然后将托盘放在台子上,说:“上周末不是探视来着吗?怎么样?”
玛丽记性很好,连这种凯特琳都不记得告诉过别人的事她都记得。随后她想起来,她是自己聊电话聊得太大声,而咖啡厅的电话机又刚好在玛丽烹饪工位的旁边。
“还好。”她说。
“还好?”玛丽撸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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