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的动作让伊娃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丝轻松的喜悦感像薄雾一样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不会吧!伊娃心想。当那个人转过身来时,她认出了那件粗呢大衣的纽扣。肯定不会是他!
然而真的是他——那个皮卡迪利街上的男人。她心头的薄雾陡然变成了寒气。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莫非他是个记者?两只巴哥就没那么不知所措——它们冲向前去,绕着他弹来跳去,小短腿前后摇摆。蜜蜜霸道地叫起来,蜂蜂一边闻他,一边“呜呜”地发着牢骚。它俩蜂拥在他腿边时,一直在摇尾巴,然而那个人貌似摸不着头脑,不过倒也不害怕。
“你好!”他礼貌地报以微笑,率先开口说道,“我在找奎因太太,我是亚历山大……”他伸出一只手,伊娃褪下兜帽,他瞬间恍然大悟,“天呐!是你。”
显然他没想到会碰见伊娃,他也不知道伊娃是谁。还是说他其实知道?米克死后,曾有记者找上门,有的假装是在做慈善募捐,有的假装是远足途中迷路了,反正花招百出就为了瞅一眼她家里什么样子……
“你好,”伊娃干巴巴地说,“我不是贝姬,不一样的外套没让你犯迷糊吗?款式一样,颜色不一样,你看出来了。”
“不是!我很高兴你的外套不止一件。”他尴尬地拨了拨头发,“我喜欢……暗紫色。我猜你就是伊娃·奎因,对吗?”
“我就是,您是?”蜜蜜欢脱地绕着他的脚踝转,扁平的脸蛋一个劲儿往他的灯芯绒裤子上蹭。“喂,老板娘!快过来!”伊娃抓住蜜蜜的项圈,把它举到肩上。蜜蜜先是不乐意地哼唧了两声,最后也安静地待在同一高度瞪着这个不速之客。蜜蜜坚实的保护让伊娃倍感安心,她补充道:“不好意思,它很爱灯芯绒,就是这种材质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有褶皱吧,跟它的脸很配。”他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我是亚历山大·蒙塔古,我在编辑你丈夫的日记。抱歉,更正一下,是我希望能编辑。我不是有意要来冒犯的,罗杰上周说要打电话告诉你我要来。”
上次跟罗杰碰过面之后,伊娃漏接了好几个他打来的电话,但伊娃没有回拨过去,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回应他的提议。她以前从来不会不回人电话,然而这个习惯太容易养成了。“我这几天有点忙。”她谎称道。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握了握亚历山大的手。温暖而干燥,还挺柔软。伊娃逼自己把精力集中于脑子里的种种想法,而不是他俩手指相贴的感觉。
所以他就是那个米克结识之后得意扬扬的学者,她默默在心里划了下重点。亚历山大·蒙塔古看起来更像是个没怎么离开过大学校园的学生,而不是个教授。想来也是,她以前见过的大多数教授都又老又挑剔,而且也不会差点把她撞倒,然后把她扔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张皇失措,顺带留下几句老套的脏话和大块的手帕。
他的手帕还在她包里,不过她暂且搁置不提。
“你好,亚历山大。”伊娃说。
话音刚落,他就回应道:“叫我亚力克斯就行,我的学生都不叫我全名。”
伊娃忽略掉他眼中满怀希望的笑意,继续发问:“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上周会出现在皮卡迪利街?”
“对。其实我当时想提前查看一下会见场地,结果被你撞见了。”蜂蜂冒险从伊娃身后钻出来,跑去闻亚力克斯的脚踝,小心翼翼,不过饶有兴趣。“而且我当时居然没认出你来,真是尴尬。我就说觉着你很面熟,但就是对不上号。”
“你为什么会认得出我呢?”伊娃耸耸肩,“我又不是名人。”官方只流出了一张她和米克的照片,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怎么从照片里的新娘变成如今这样的。照片里她穿着斯特拉·麦卡特尼(1)套装,在切尔西婚姻登记处的外面,为“仅此一张”的照片凹着造型。扮上业内最高水准的发型和妆容,你连你自己都可能认不出来。
亚历山大发出几声不爽的呻吟,原来是蜂蜂不停地顶着他的腿,害他跌跌撞撞,险些失去平衡。
“啊!不好意思,狗在蹭我。”
“它叫蜂蜂,”伊娃说,“它叫蜜蜜。”
“你好。”他给两只巴哥分别道了声好,然后抬头看着伊娃,坦白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跟狗交流,我只有一只猫。”
“叫什么?”
“伯顿,照着理查德·伯顿(2)的名字起的。它还挺放荡的,”他弯腰轻抚蜂蜂的耳朵,“整晚都在外面不停地号叫,我猜它说的是威尔士语吧。”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仿佛在她家门口遇到对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随后伊娃注意到了亚力克斯肩上破旧的电脑包和脚边的箱子,刚在她心里升腾而起的暧昧小泡泡又破了。日记就在箱子里,米克的想法、米克的秘密。那就是一个简易的包装盒,别无特别之处,但它却蕴藏了一些鲜活的东西:有回忆,有秘密,有往事,甚至还有她的未来。
她的心一阵绞痛。米克。
“箱子里是那些日记吗?”伊娃问道,然后他点了点头。
伊娃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越早点聊米克的事越好。米克,她的丈夫。米克,以及他的遗赠之物。米克,米克,米克。“那就快进来吧。”她说。
亚历山大栖在L形沙发的边缘上,咖啡杯就着浅碟,被他稳稳地端在手里。伊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只巴哥驻扎在了沙发的远端,靠近壁炉的位置,齐刷刷地用乌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他。他带来了两本厚实的硬皮书给伊娃看(“我之前编辑过的项目”,作者都跟米克差不多年纪),放在茶几上,不过装着日记的箱子还在门厅座机旁的椅子上。
即便如此,米克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伊娃因此也宽慰了不少。
“我没能跟你的先生见上一面,虽说我们在电话上聊过很多次。”亚力克斯脱掉粗呢大衣,只剩下里面合身的衬衫和灰色毛衣,显得正式了很多,“罗杰说你不太想出版那些日记——我能理解。所以他建议与其直接把日记寄到你家门口,不如我亲自拿过来,再给你讲讲是怎么个流程。”
“所以最后你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她评述道。
亚力克斯略显尴尬。“我真的叫罗杰提前知会一声,我也不想贸然前来……”
罗杰又不蠢,伊娃心想。他知道她会找个正当的理由不打开箱子,除非有人当面鼓动。他了解以礼待人就是伊娃的弱点。“你已经看过那些日记了吗?”
亚力克斯摇了摇头。“这必须得由你,还有,呃,米克的……前妻点头授意。你跟她们聊过了吗?”
“我都没有她们的电话号码。”伊娃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不是什么俱乐部。我们又不会一起出去逛街,对比各自的英勇事迹。”
“当然不会。”
伊娃转动咖啡杯,直到杯子的把手与浅碟上的莲叶花纹连成一线。碟子是斯波德陶瓷——一位她从没见过的电影导演送的结婚礼物。“要是你还没看过,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日记值得出版?”
“因为如果你先生写东西的方式跟他说话一样,那所有读者都会不忍释卷的。”亚力克斯把杯子放到桌上以防弄洒。他微微前倾,棕色的眸子向伊娃的眼睛投射出真挚的目光。伊娃感觉到他正在努力克制住一丝激动。“我在沃里克大学教电影研究——我个人的兴趣在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早期,那些辗转于大荧幕、舞台和小荧幕之间的演员。我估计你会叫他们流行演员。他们总是被评论家当作无足轻重的人弃置一旁,并且给予过低的评价,但是他们永远都有接不完的活儿——你不会有一份跟迈克尔一样的履历,除非你天赋异禀,而且适应力极强——我跟他聊过天,他鞭辟入里地探讨了一些主题,诸如大小荧幕工作的比较、不断发展变化的制作理念、他为此是如何积极准备的、他喜欢和不喜欢的方面。说实话,我只对日记里的这些东西感兴趣,就是迈克尔的职业经历,这些经历其实反映了电影行业里那段常常被人忽视的时期。迈克尔勇于承认他达不到劳伦斯·奥利弗(3)的高度,当然,他也没这么自夸过,但他仍旧身处整个行业巅峰。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而且不同于很多跟他同时代的人,他全部是用笔记录下来的。”
亚力克斯往后一坐,把一个绣着巴哥图案的靠垫撞到了地上。他努力装作是有意为之。
“不好意思,罗杰应该事前警告你一下,我一开口就会变成一个电影呆子。”
伊娃不禁替米克感到荣幸。这么多人记得他,就是因为当年他参演了那部律政剧,他在里边有一半的台词都是坐在法拉利里喊出来的,另一半是在法庭棚景里摩拳擦掌时说完的。伊娃不曾料想到亚力克斯会这么严肃,好像他的兴趣点在于米克的技能,而不在于是非与八卦,她感觉自己开始心软了。
“他很爱表演。”伊娃说,“他很享受迎接挑战,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完全退休。”
“没错,而且说实在的,”亚力克斯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在荧幕之外的生活也很有趣。”
“哎。”伊娃也往后一坐,用无动于衷的言语掩饰内心的沮丧,“亚力克斯,你知道吗?我厌倦了‘心魔’这种东西。无论他对于拍电影有多么深刻的见解,他内心的阴暗想法不才是人们想要看到的东西吗?我觉得除了真正认识他的人,其他人没有权利去了解舞台下的米克。”
“但这不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吗?”亚力克斯问道,“日记是他写的,也是他自己打算将其出版。”
“但他把最终决定权留给了我。”伊娃反对道,“如果你想立马要我做个决定,那就是不要,我自己都不想看那些日记。对你来说那可能只关乎他的工作,但是最后被曝光的是我们的生活。我没办法那么超脱。”
伊娃本没打算突然讲出这么一番意向声明,但是覆水难收了。她往后靠了靠,盯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无名指上戴着她的黄金婚戒,旁边还有更早以前的订婚戒指。而另一只手上是米克忽然有一天送给她的永恒戒,为了纪念自己众里寻你千百度,却浑然不知那一回首。
沉默良久之后,蜂蜂的一声鼻息打破了沉寂。
“好吧。”亚力克斯端起杯子,伊娃注意到他没戴戒指,旋即又奇怪自己干吗要关注这个。“我只能说既然我俩都不知道日记里究竟写了什么,那不如我们等到看完之后再做定夺,然后再探讨其利与弊?”他顿了顿,然后满含希望地看着她,“我说这样的话会很不专业,但是对不起,我真的很想看。人们都说演员都是搞销售的,不过迈克尔还真把那些日记卖给了我。他很清楚他想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希望那些日记以何种方式呈现出来。”
伊娃的脑子里突然响起米克的声音——这些话由一个教授说出来很高级,对吧?——伊娃无言以对。这个人貌似对米克的艺术作品发自内心地感兴趣,要回绝他真的很难。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心想。显然米克对他最后这个项目充满了激情,他也信赖伊娃会完成他的遗愿。
“我必须说,”亚力克斯欢快地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小小的道具迷,看到了《非洲男人》里的盾牌,我很激动。”他指了指门厅长长的窗户上面挂着的一块五颜六色的艺术作品。
伊娃刚开始跟米克恋爱的时候,耐着性子看完了《非洲男人》,也就是米克参演的第二部好莱坞电影。她这才发现那是电影里的道具。
“挺好的。”她说。
“所以,你和迈克尔一直都住在这儿?”亚力克斯一面呷了一口咖啡,一面继续说着,“希望你不介意我问这些,你们是在伦敦相遇的吗?”
伊娃扬起了眉毛:“你肯定看到过这个故事的呀?我们是在一家书店碰见的。”
这是新闻媒体加工出来的版本,实际情况要稍逊一筹——慈善商店变成了书店,装谢里尔废品的垃圾袋用PS修掉了,伊娃扮演了一个邂逅明星的卑微售书员,而不是一个正在休离职假的女商人。
伊娃从不在意这不是事实,这反倒让真实的版本成了她和米克两人之间的秘密。
“就是城里面的那家书店?”
伊娃点点头。
“然后你在那儿卖书,”他再次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朝她微笑着,“就像是《诺丁山》(4)里演的那样?太合适了吧!你一直都在那儿工作吗?”
伊娃更加小心地考虑起了亚力克斯的话。他火眼金睛,说不定已经发现她家楼下一本书也没有。她喜欢轻小说,内容没那么较真。虽说米克的书房里书盈四壁,但从来没人动过,大多数还都是跟红酒有关的。
“没有,”她说,“那只是一份……临时的工作。”
“懂了。”亚力克斯亲切地微笑着,“但还是够让人惊叹的了。迈克尔·奎因走进书店的时候你什么感觉?他买了什么书?”
“你是在采访我吗?”
“不是,我只是很感兴趣。”亚力克斯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看着相框或是奖杯,而是看着她,仿佛她才是这屋里最有意思的东西。“肯定很不可思议吧,一个好莱坞明星跟你聊新上市的书,然后叫你出去喝了杯酒?”
“没喝酒,我们喝的茶。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戒酒了。我们去了隔壁不远的一家咖啡厅,要了一壶茶。他还带着他当时养的一只巴哥,叫拉维尼娅,我还挺惊讶那家店让我们带它进去了,反正他们确实允许了。”伊娃停了下来:她刚才就是想为米克辩解一下,这是她的老习惯,不过这一整段假想的回忆直接脱口而出,她根本不假思索。
“也许他们是给迈克尔·奎因面子吧?”亚力克斯暗示道。
伊娃当时没这么想,她不怎么爱看电影,于是乎那个时候她都不怎么认识米克。
“也许吧,”她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拉维尼娅真的特别有魅力。”然后亚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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