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知道他的睡眠够不够,有没有找到他喜欢的吃饭的地方,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会不会太热,有没有挤出时间去参观安大略皇家博物馆,她认为她曾经建议他去参观。
但是她无法专心听他回答。她似乎感到非常惊奇。克制的惊奇。
“哦,我一定要告诉你,”当他正在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去博物馆时,她打断了他的话,“哦,别这么吃惊。你那个表情会让我发笑的,我一笑伤口就会疼。我究竟为什么要想到笑呢?这其实是件非常悲哀的事情,是一个悲剧。你知道我父亲,我对你说过我父亲——”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父亲,而不是爸爸。
“我父亲和我母亲——”
她似乎必须搜寻一番,重新开始。
“房子的状况曾经比你第一次看见的样子好很多。嗯,应该是的。我们把楼梯上面的那个房间用作浴室。当然,我们得把水提上提下。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在楼下洗澡,你来的那会儿就是。你知道的,就在里面有架子的那间,以前还当过餐具室?”
她怎么能不记得他才是那个把架子拿出来并放进了楼上浴室的人?
“哦好吧,这有什么要紧?”她说,仿佛她明白他在想什么,“所以我烧了水,提到楼上,用海绵擦浴。我脱了衣服。嗯,当然要脱。浴池上方有一面大镜子,你看,那里有一个浴池,就像真正的浴室一样,只不过用完之后你要把塞子拔了,让水流回桶里。马桶在别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开始擦洗,身上一丝不挂,这很自然。那时一定是晚上九点左右,所以光线还很充足。那是在夏天,我刚才说了吗?那个小房间朝西呢?
“然后我听到有脚步声,当然,那是爸爸的脚步声。我父亲。他一定已经照顾妈妈睡下了。我听见他走上楼,我注意到脚步声很沉重。跟平常不太一样。非常沉着,不慌不忙。或者那也许只是我后来的印象。你容易在事后将事情戏剧化。脚步就在浴室门外停住了,如果当时我想了什么,我想的是,哦,他一定累了。门没有上闩,因为,当然是因为,没有门闩。但如果门是关着的,你就假定里面有人。
“于是,他站在门外,我没多想,但后来他把门推开了,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得说说我指的是什么意思。他全身上下地打量着我,不只是我的脸。我看着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我,还有我背后的东西,我看不见。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眼神。
“我告诉你我当时的想法。我想,他是在梦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你不应该惊扰到梦游的人。
“但是接着他说:‘对不起。’于是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他是用一种滑稽的语调在说话,我的意思是,一种奇怪的语调,仿佛他对我感到厌恶。或者恼怒,我不知道。然后他让门开着,就这么沿着走廊离开了。我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上了床,立刻就睡着了。早晨我起来时,浴室里还有没排掉的水,我不想走近那些水,但还是去了。
“但是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他已经起来打字了。他大声说早上好,然后问我某个单词怎么拼。他经常问这个,因为我的拼写更好。于是我告诉了他拼法,然后我说如果他要当一个作家就应该学好拼写,他简直是没救了。但是那天晚些时候我洗碗时他走到我身后,我僵住了。他只是说:‘贝尔,对不起。’我想,哦,我希望他没那么说。这句话吓着我了。我知道他是真的感到抱歉,但是他就这么公开说了出来,让我无法不予理睬。我只是说:‘没关系。’但我无法让自己用从容的语气说出来,或者说得仿佛真的没有关系。
“我不能。我必须让他知道他改变了我们俩。我出去把洗碗水倒掉,然后回去做刚才在做的什么事,没再说一个字。后来我把午睡的妈妈叫醒,做了晚饭,又叫他来吃饭,但他没有来。我对妈妈说他一定是去散步了。他写作卡住时经常去散步。我帮妈妈切开食物,但我忍不住想到一些恶心的事。主要是想到我有时候听见的从他们的房里传来的声音,我把自己裹起来,这样就听不见了。我对正坐在那里吃晚饭的妈妈感到好奇,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待这件事,或者她究竟是否明白。
“我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我照顾妈妈上了床,虽然那是他的事。后来我听见火车开过来,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还有尖锐刺耳的声音,那是火车的刹车声,我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他被火车撞了。
“但现在我告诉了你这个。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苦恼。刚开始我受不了,有很长时间我实际上在强迫自己想,他沿着铁轨走的时候满脑子里都是工作的事,根本没有听见火车开过来。那是一个可以让人接受的故事。我不会觉得那和我有关,甚至不会去想那到底主要和什么有关。
“性。
“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真正明白了这件事,那不是任何人的错。那是在悲剧的情境中人类性欲的错。我在那里渐渐长大,而母亲又是那个样子,父亲自然会那样。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我的意思是,应该感谢,那种如果人们陷入了某种境况就可以去的地方。不必感到羞耻或负疚。如果你认为我指的是妓院,没错。如果你认为我指的是妓女,还是没错。你明白吗?”
杰克逊将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说明白。
“我感到如释重负。并不是我没有感受到这里的悲剧性,但我已经从悲剧中走了出来,我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人性的错。你一定不要因为我在笑就认为我没有怜悯之心。我很有怜悯心。但我得说我感到轻松了。我得说我感到有些高兴。你听我说这些没觉得尴尬吧?”
“没有。”
“你了解我的状态不正常。我知道。一切都很清楚。我非常感激。”
在她说这些的时候,隔壁床上那个女人有节奏的呻吟声一直没有减弱。杰克逊感到那种重复的声音已经刻入他的大脑。
他听见护士穿着松软的鞋在走廊上走过,他希望她走进这间病房。她进来了。
护士说她来给病人送睡前服用的药。他害怕护士会要他给贝尔一个晚安吻。他注意到医院里人们常常相互亲吻。他很高兴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护士没有这么说。
“明天见。”
他醒得很早,决定在早饭前散散步。他睡得不错,但告诉自己应该呼吸一些医院外面的空气。并不是他很担心贝尔的变化。他认为她可能,甚至很可能,恢复正常,不是在今天,就是在几天之后。她也许甚至不会记得她告诉他的事情。那会是件好事。
太阳已经升高了,这个季节就是如此,街上的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上已经挤了很多人。他朝南走了一会儿,然后向西,走上登打士街,过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到了他听说过的唐人街。很多他认识的和不大认识的蔬菜正被推车推进店铺,显然是供食用的剥了皮的小动物已经被挂起来售卖。大街上挤满了非法停放的卡车,充斥着喧闹的、听上去令人绝望的一串串中文对话。中文。所有这些高音调的喧嚣听上去仿佛他们在论战一样,但也许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常。不管怎样,他仍然想要离开这里,于是走进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却宣称卖鸡蛋加培根的普通早餐的餐馆。从餐馆出来后,他打算转个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但实际上他却继续朝南走去。他走上一条居民街,街道两边林立着又高又窄的砖石房子。建这些房子的时候,住在这里的人们一定还没有意识到有留出车道的必要,或者很可能他们那时还没有车。那时汽车还没有出现。他一直走,直到看见皇后街的标识,他听说过这条街。他再次拐向西边,走了几个街区之后,他遇到了障碍。在一家卖炸面圈的店铺前,他遇到了一小群人。
他们被一辆救护车挡住了去路,救护车就停在人行道上,人们无法通过。有人在抱怨耽搁了时间,大声质疑把救护车停在人行道上是否合法,其他人看上去还算平静,相互间聊着可能出了什么事。有人提到可能死了人,有些旁观者说起死去的可能是什么人,另一些人说救护车停在这里的唯一合法理由就是有人死了。
终于有个人被抬出来了,固定在担架上,而那个人显然没有死,否则他们会把他的脸盖上的。但是他已经神志不清,皮肤变成像水泥一样的灰色。他不是从炸面圈店被抬出来的——有人开玩笑预测说人会从店里被抬出来,那可是对炸面圈品质的讽刺——而是从那幢楼的大门被抬出来。那是一栋看上去还不错的五层楼的砖砌楼房,底层有一家洗衣房和那家炸面圈店。大门上方镌刻的楼房名字说明了它过去的骄傲和某种愚蠢。
美丽邓迪。
一个没有穿救护人员制服的人最后走出来。他站在那里,恼怒地看着正打算散开的人群。现在只需要等救护车一边鸣叫一边开上大街,迅速开走。
有些人不急于走开,杰克逊就是其中之一。他不能说自己对此感到好奇,他更像是在等着他一直期待着的那个不可避免的转角,将他带回他出发的地方。那个从大楼里出来的人走过来,问他赶不赶时间。
不。不是特别赶。
这个人是大楼的主人。被救护车带走的那个是大楼的看门人和管理员。
“我得到医院去看看他是怎么回事。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呢。他从来不抱怨。据我所知,没有可以叫来的亲近的人。最糟糕的是,我找不到钥匙了。他身上没有,平常保管钥匙的地方也没有。所以我得回家去拿备用钥匙,我在想,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儿?我得回趟家,还得去医院。我可以找房客帮我看着,但我宁愿不那么做,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让他们烦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得不比他们多。”
他又问了一遍杰克逊是否真的不介意,杰克逊说不介意,没问题。
“只要留心所有进来和出去的人,请他们出示钥匙。告诉他们这是紧急情况,时间不会长。”
他正准备离开,又转过身来。
“你还是坐下吧。”
杰克逊之前没看到那儿有一把椅子。椅子被折叠起来,放在一边,好让救护车停车。只是一把寻常的帆布椅,但很舒服,很结实。杰克逊谢了他,把椅子放在一个不会妨碍过路行人和楼里住户的地方。没人注意他。他正要提到医院,说自己很快也要回医院去。但是那个人匆匆忙忙,已经有太多事情要想,而且他强调了他会尽快办完事情。
杰克逊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多长时间。
那个人告诉他,如果需要,他可以在炸面圈店要一杯咖啡或一些吃的。
“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就行了。”
但杰克逊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楼主人回来时,抱歉说自己回来迟了。事实是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人死了。必须做一些安排。有必要再配一套钥匙。现在配好了。要举行葬礼,在这栋楼里住了很长时间的人都会去参加。报纸登出葬礼的消息后也许还会有更多人参加。将会有兵荒马乱的一阵子,直到事情安排妥当。
如果杰克逊可以的话,就将解决问题。暂时的。只是暂时的。
杰克逊听见自己说,可以,他没问题。
如果他需要一点时间,可以为此做出安排。他听见这个人——他的新老板——这么说。在葬礼结束和物品被处置之后。他可以有几天时间整理个人事务,再正式搬进来。
没有必要,杰克逊说。他的个人事务已经整理好,他的财产全都随身带着。
自然这引起了一点怀疑。几天后,杰克逊听说他的新雇主去了一趟警察局,他一点儿都不惊讶。但显然情况良好。他只是一个孤僻的人,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自己深埋起来,但不曾触犯过任何法律。
不管怎样,似乎没有人在寻找他。
一般来说,杰克逊喜欢楼里住年纪大一些的人。一般来说,他更喜欢其中那些单身的人。不是那种你会称之为行尸走肉的人。而是那种有兴趣爱好的人。有时候也可以说是才能。那种才能曾经被注意过,或曾经被用来谋生,但还不足以一辈子紧抓不放。很多年前,在战争期间,一个播音员的声音曾经被听众所熟悉,但是后来他的声带坏了。大多数人也许相信他已经死了。但他却住在这里的单人套间里,及时跟进新闻,订阅《环球邮报》,他会把报纸拿给杰克逊看,认为也许报纸上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确实有过一次。
玛乔丽·伊莎贝拉·特里斯,《多伦多每晚电讯报》长期专栏撰稿人威拉德·特里斯和妻子海伦娜·特里斯(娘家姓氏艾博特)之女,罗宾·福特(娘家姓氏西林厄姆)之终身好友,在与癌症顽强斗争之后去世。奥里奥尔报纸请转载。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
没有提她去世之前住在哪里。也许在多伦多,因为罗宾占了很大篇幅。她拖了很长时间,也许比你大概以为的时间还要长,甚至可能身体和精神状况还不错,当然,那是在最后的时刻之前。她表现出了天生的适应环境的能力。也许比他适应环境的能力更强。
并不是说他花了时间去回想和她共同居住的那些房间或者在她那里干过的那些活。他不需要去想——他常常在梦中回忆起这些事情,在梦中他更多地感觉到恼怒,而不是渴望,仿佛他必须立刻去做一件没有做完的事情。
在美丽邓迪,房客通常对任何可能被称作装修的改变感到不安,认为这些改变可能会导致房租涨价。他劝说他们,举止恭恭敬敬,颇有财务头脑。大楼被装修一新,申请入住的人需要排队等候。大楼的主人抱怨说这里成了疯子的避难所。但杰克逊说他们通常比一般人更加整洁,而且年纪大了,不会有不良行为。有一个曾经在多伦多交响乐团演奏的女人,一个到目前为止一直错过了自己的发明但却充满希望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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