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晋王于佛母宫里身死、楚千赫入中州为质,这场事涉近二十洲官位调动的行贿案也落下帷幕。只是后族一党借南楚有不臣之心,再度重提太后遗志,让皇上头疼得紧。
因而这些天,皇上常在应付完一帮老臣后,来洗华宫舒缓心神。江婳多半避着,今日良贵妃身子也有不适,替她施针耽搁了些。
皇上摆手示意不必起身行礼,独自坐到软榻的另一侧,屏退了宫人,靠在玉枕上闭目道:“蓝启辰那老儿,平日不知用什么法子养的身,朕耗着,他也耗着。站了两个时辰还能口若悬河,唾沫星子都快淹死朕了!”
颈上有针,良贵妃也不能转过去,只能努力斜着眼往那处看,柔声劝慰:“蓝阁老既主张征战,想必提出了相应的法子解决军需粮草吧?”
“哼,他若能凭空变出军饷来,朕还有何可反对的?可他所奏,无非是加重赋税。中州才安稳了几年,即刻便要加收,底头百姓还活不活了!”
算起来,如今距离饥荒四年,疫病两年。两年险险足够恢复民生,此刻征税,若一举成了倒罢了;若兵败、或拖上几年分不出胜负,又该如何?
良贵妃起初不知晓其中利害,顺着说了几句还被皇上斥责了。江婳收针后,默默听着二人应答。忽地觉着,纵使皇上有私心,想护着自己唯一的嫡女,可他却实在不算个昏君。
怜悯平民、剿查贪吏,有御医调养着,衰老速度仍远超同龄人。可见其在政业方面已是殚精竭虑,尽其所能了。
半晌,良贵妃才试探着问道:“不若,皇上便首肯了重修太后陵墓一事?”
此法不算大兴土木,却也要耗费一番人力物力。况且修的是他蓝家人的墓,又由他提出的,于公于私,几年内他不仅不能再提征战一事,还得出点血。
或许,皇上心里是想过这曾退步的,可出于对太后的怨,他又不肯自个儿松口。如今良贵妃提了,他便顺着台阶走下,颔首道:“这也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法子,可难就难在,重修陵墓、地宫阴阳动荡,得有宗室女前去守灵,以慰藉太后亡灵……”
皇上叹了口气,细数如今放眼宗室,还未婚配的就那么几个,各个都是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地宫湿冷、吃喝也一切从简,她们哪能受得了。
偏偏守灵一事,看重心诚。他一道圣旨将人强送进去,盛京里议论起来,也是不妥。
良贵妃剥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到他嘴边,附和道:“平日里受天下养,这会儿连给祖宗守灵都不肯,真是无德!”
“呵,你肯,那朕将钰儿送去,你答应么?”
良贵妃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下地跪着恳求道:“皇上,钰儿是男子,阳气盛,怕是冲撞了太后灵体啊!再说了,他还那么小,就要去地宫里头吃苦,这不是要臣妾的命么。”
她言辞急切,皇上无奈地摇摇头,朝江婳招手,命她扶起贵妃,又问:“要到你头上,你才知晓地宫不好?休说是她们的亲娘不肯,便是送福宁郡君去,你可舍得?”
“这……”良贵妃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像是生怕皇上立刻就要夺走似的,婉言道:“臣妾没有生公主的福分,看郡君跟看亲女儿似的,哪舍得叫她去呢?”
江婳缄默了片刻,思索再三,开口问道:“臣女也能去?”
皇上嘬了口茶,语气淡淡的:“你封了郡君,也算是半个宗室女,自然能去。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朕会强人所难。婚期即近,哪有把新娘子派去地宫的。”
“正是呢,即便皇上舍得,臣妾也舍不得啊。”良贵妃打趣道:“再说了,若是把江婳送去地宫,裴大人指不定要闹出哪档子吓人事。是吧?”
她笑得和蔼,看着江婳。
江婳脑中不住地回响着“裴大人”那句话,是啊,他为着这场婚事,为着让她身有尊位风光大嫁,做了那么多准备。这会儿要延后,他会同意么?
不,不仅不会同意,就像贵妃所言,不知会干出什么疯事。
可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接触太后尸骨的机会。待陵墓重修完毕,封锁起来,十年之内都没机会再接触了……
即便爹娘不在了,她也不愿在史官笔下,一生渊清玉洁的爹爹,成了毒害太后、医德不端的恶人。
机不可失,至于亏欠裴玄卿的,只能日后再弥补。
手腕被晃了晃,江婳才回过神,见良贵妃诧异地盯着自己,问道:“怎么了,可是施针累着了?”
“没……没事。”她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过于紧张而极不均匀的呼吸,走到皇上前方,正身半跪:“臣女江婳承蒙皇上施恩,享郡君禄,愿为皇上分忧。前去太后陵墓,守灵直至地宫再次封禁。”
皇上放茶盏的手悬在离桌面两寸处,未饮尽的茶倾杯溢出。他下意识地扔开,手心略发红。良贵妃也缓过神,急忙上前查看,被他皱着眉挥手拂开。
江婳略有慌乱,却跪得笔直,不像是玩笑话。皇上微微摇头道:“你该知道,封郡君这事,并不是朕开恩,而是他拿性命去立功替你换来的。你这份感激,不该对着朕。”
“皇上,裴大人所有皆是您所赐。臣女与他同心同德,就该替皇上分忧解难。如今无人肯去,就让臣女去吧。”
诚然,她肯去,解了眼前极大的困境。可裴玄卿他知道了,又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小院一别,他再见到五郎,便是他从嘉峪关浴血杀回,踏进昭仁殿之时。
他只觉得此子熟悉,鼻唇颇似月娘,心中觉得有缘,并未认出真身。因为他留下了足够母子二人富足过一生的银钱,他的五郎,不该落得靠搏杀来活命的境遇。
直到那个倔强又沉默寡言的少年郎身上伤痕越来越多、官品越来越高,能单独进昭仁殿同他叙事,才拿出月娘留下的家传匕首。
听五郎云淡风轻地说完这须臾数年的遭遇,那一刻,无数的惊惶和懊悔涌上心头,让他哑口失措。时过境迁,月娘已逝,强占家产的许娘子也早就去了外地,不知所踪。他无可弥补、无可惩治过错之人。
然而,许娘子纵然罪该万死,可最大的过错之人,不就是他自己么……
面对着五郎,再多的言语致歉也显得多余又可笑。可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金银宅子。似乎把五郎的沈家填得满满当当,才能让他这个爹爹心里头好受些。
可再怎么借功行赏,他始终没见五郎有过笑意,有过满足。永远都像被汪洋大海淹没在深渊底下的冰山,不会融化。
直到江婳出现,他才觉得,冰雪会初霁、旧疾当痊愈。
在大婚之前,把江婳送走,或许五郎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这般思量着,皇上再为难,也坚定地拒绝道:“不可,这于理不合。你只管好好成婚做新妇,其余的,不必忧思。”
“皇上!”江婳急出了眼泪,叩首恳求道:“臣女感念君恩,愿替裴大人为皇上效力,请皇上恩准!”
“你非任何一位宫妃、王妃所生,算不得太后的后人,守灵也是无用。来人,将她带回寝殿去,好生绣嫁衣。”
紫苏虽不理解这样的好事,皇上为何不许。可她也觉着,这样一来,姑娘就能如期和主子成婚,夫妻和乐该多好。便同洗华宫的宫女们一起,劝着拖着将江婳带回房里。
圆桌中央,红色里衣上的石榴花纹绣到一半,针还别在上头,静悄悄地躺着。
里衣舒适为主,纹饰最是简单,只肖绣一朵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花即可。饶是这般,也让她头疼不已。
能拿银针,未必拿得惯绣花针。纹饰蹩脚,江婳前些日子边绣边笑自己。可如今拿在手上,却怎么也不是滋味。
今天是八月十三,握着嫁衣,便感觉期慕已久的日子近在咫尺。郎情妾意胜蜜糖甜,可她不能只顾着自个儿甜,留爹娘躺在奸佞的名录上。
抛尸乱葬岗后,不得立牌位、不得祭祀,曾有一个小徒弟偷偷替爹爹上香,还被以叛党论处、斩首示众。
紫苏无声替她沏了杯花茶,劝道:“郡君,既然皇上不答应,您就安心在屋里绣嫁衣吧。为太后守灵一事是荣耀,总会有宗室女肯去的。”
再说了,皇上待姑娘好,全是因主子的缘故。姑娘便是想报答,也该在府中常日伴着才是呀。
针在指尖悬而未下,她叹了口气,将里衣放回桌上。
怀着歉疚和憎意绣出的嫁衣,怎会带来幸事呢?
“紫苏,去取笔墨来。”
“欸,奴婢这就备。”紫苏将秀白宣纸平铺于书桌上,姑娘提笔,她站在一旁研磨,无意间抬眼,瞥见姑娘写了一句“速速进宫,有要事相商”。
饶是冰鼎中凉气充足,紫苏仍无端地吓出一头冷汗。为防着滴进砚里,她赶紧擦干,惊魂未定地问:“郡君,您该不会觉得……主子会帮您说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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