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夹道,丝丝夏风将车帘流苏卷起一小截尾巴,裹挟着蜜果儿初熟的清甜,将车厢染得芬芳诱人。江婳侧倚在车壁休憩,嘴角轻轻上扬着。
大婚当日,喜轿该从女子娘家一路吹打热闹,去往夫家。可江婳在京中无亲无故,良贵妃喜欢她喜欢得紧,又念着北苑的恩情,便求皇上让她在洗华宫待嫁。
原以为要分住十二日,裴玄卿会各种阻挠。谁知他不声不响地往行囊里添了些江婳未带、他却觉得合用之物。
那会儿,江婳实在看不下去,阻拦道:“还要嫁回来的,搬来搬去多麻烦。”
他把碍事的小娘子抱到桌上放好,柔声呵令:“不帮忙就算了,别捣乱!”
江婳乖乖“哦”了声,两只脚晃得惬意,打趣道:“五郎,我要住到宫里去,你舍得?”
裴玄卿自然是希望她日日都在眼前转悠,但三媒六聘、世俗眼光,他可以不在乎,却不希望将来他人论起江婳,鄙夷地指点一句“大婚礼数不周”。
在能力范围之内,就要给她最好、最合宜的。
所以送她上马车时,他很真挚地感到开心。
八月初八,待到第十二日,便再也不用分别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依江婳的位分,余下路程都得步行。良贵妃许是没想到她带了这么多行囊,只有四个宫人接应。瞧着他们搬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婳红着脸问:“要不,我来搭把手?”
“郡君使不得,娘娘知道了要责罚咱们的。”
如此,她便只好两手空空地在前头晃悠。宫道走了一半,身后忽地传来车轮声,有太监呼喊着清路,她随紫苏站到一侧,眼前这轮四乘马车华贵不凡,身后还跟着两排御林军,不由得好奇道:
“这是哪家大人,真有排场。”
待马车走远,小宫女才能抬起头,略打量了下,便立刻了然,应声道:“想来是南楚质子的车辇,咱们皇上真是仁德,都当质子了,还能有马车坐。”
质子?在金玉盘时,裴玄卿并未提起过……
“哪位质子?可是楚千荀?”
“郡君说笑了,南楚王哪里舍得让世子为质。据说,是与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弟,楚千赫。不过世子此次亲自来中州护送,真是兄弟情深呀。”
闻言,江婳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辆马车,出了神。
古往今来,为质者都该是藩王的嫡长子。此事南楚理亏,若皇上提出要世子为质,南楚王是无法拒绝的。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才会让中州退一步……
*
宫人带江婳看过这些日子要住的侧殿后,便去拜见主位。良贵妃精气神十足,目光柔和,朝她伸手道:“来,同本宫说说,可还有何处布置不妥当?”
江婳笑盈盈地迎上,端坐在身侧,微垂眸:“贵妃娘娘有心了,臣女瞧宫中一切都是好的。听裴大人说,娘娘往礼单里添了彩。此次出嫁,从洗华宫到宫门口的费用已算在您俸禄里,再添礼,臣女实在是羞于接受。”
末了,她刚想请贵妃收回,便被制止,良贵妃嗔怪道:“你这孩子,本宫好歹是贵妃之位,现银么确是不多,可皇上赏的这些头面、绫罗锦缎,库房里都堆成山了。给你添妆,本宫乐意,你可不许扭捏矫情。”
江婳余光迅速打量着殿内装潢,人眼可见范围内,没有一处不闪闪发亮,便知良贵妃所言不虚——她是真的用不着、花不完。
“那就多谢娘娘了,臣女初来宫中,不知能否看看御花园景色?”
御花园种着天下奇珍,素日官眷们入宫,无有不想一览人间芳菲的。这要求合情合理,良贵妃只笑骂了句“没良心的丫头,陪本宫坐一会儿都呆不住”,便派宫女领她前去了。
打量着时间差不多了,江婳故意往宫道上绕。果不其然,在昭仁殿外的长街上瞥见一抹红色身影。
银冠长带、墨发高束,少年意气藏不住的茂盛。
楚千荀瞧见她,大大方方地朝这走来,她也同洗华宫宫女道:“我与世子是旧识,想打个招呼,你同紫苏侯远些吧?”
宫女自是不敢违抗,沉声同紫苏往外走,心里确是诸多疑虑。
郡君这样,裴指挥使他不会有怨气么?她可是听说,裴大人将郡君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贵,不肯让外人瞧一眼的。
楚千荀走到跟前,虽容发依旧,面上的神采却退减许多。到跟前,轻笑着说了句:“小医仙好大的本事,害苦千赫了。”
江婳心里一万个不认同,若不是他们自己同晋王安阳狼狈为奸,楚千赫何须来中州为质。犯错者不反思,却责怪起揭发的人,者是何道理?
这般想着,她也觉得楚千荀不似从前了。
初识时,他还未袒露身份,只说是敬慕江婳的好本事,带她去偷禁山里头的奇珍异草。二人被禁卫发现,漫山遍野逃命躲追兵。她很难把那个鲜衣怒马、笑容炽烈的少年郎,同眼前人联系到一处。
模样没变,心迹却大不相同。
也难怪如今的他,会与那两个疯子搭上同一条船。
她到底是耐着性子,没转身就走,而是假模假样地说:“对不住,起初谁也不知道与南楚有关。最后即便我想停手,旁人也不肯的。”
“旁人?”楚千荀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又靠得近了些,低声道:“你的未婚夫,算是旁人么?”
江婳怔了片刻,他才入中州,竟什么都知晓了?
看她惊诧的模样,楚千荀双手环在身前,无奈地摇头笑道:“小医仙,当初他肯为了你闯宫宴求药,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便知道,此人多半是你的佳婿。”
“被打得半死不活?”江婳呆呆地重复了一次,很是痛心,追问道:“什么药,何时,告诉我。”
楚千荀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匪夷所思。
这样的奋不顾身、孤注一掷,换了世间任何一个女子,恐怕都会感动得无以复加。他竟没有同小医仙提过,他竟没拿这份恩情去施压、去让她怀着亏欠和感激认准良人。
扪心自问,若裴玄卿不肯拿捉到的细作来换还魂丹,他为着南楚,也会耗到最后一刻。届时,江婳还有没有性命在,只能听天由命。
传闻中裴指挥使为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而功绩薄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着这点。可到了江婳身上,他怎么忽地变了……
想到这,楚千荀神秘兮兮地凑近了,眨巴着眼:“提示一下,是衔华节之后。”
那么,便是她遇刺的时候了?
难怪她在中州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药,能迅速愈合刀伤,可之后再问裴玄卿要,他却冷着脸说不给。为此,江婳还一度奚落他小气。
“他……他怎么不告诉我啊……”
楚千荀自嘲般的摇摇头:“小医仙,无论你们从前怎么坎坷,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何须再伤怀?倒是我,送完千赫就要回南楚去,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到自己的弟弟。”
“世子这般舍不得他,何不亲自为质,反而来做交易,买自己一个自由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婳立马暗道不好。
裴玄卿不是在府里头么,怎会出现在长街?
还恰巧撞见她来探口风!
悲惨的是,他恐怕不会信“探口风”这个说法,只会觉得她是念旧,在同楚千荀笑谈。
果然,他握住她的手时,很用力,几乎要把她的手腕给捏碎了。在她面上看见痛楚之色,才憋着气松开了些。
楚千荀有些急了,脚下往前稍稍挪了一步,又立刻停住,严肃地说:“裴大人,即便你们即将成婚,她也是个完完整整的自由身。”
江婳嘴角一僵,巴不得在楚千荀嘴上贴一个大大的封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拱火呢!
裴玄卿幽沉的目光覆上一丝薄怒,示威似的将她手腕抬起,晃了晃,语气阴鸷:
“楚世子,请你看好了。她只有在我掌心里攥着,才能得自由身。”
宫墙内,一片绿叶被风带着从他眼前飘落。裴玄卿淡漠地接住,指尖轻轻一拧,茎叶里头的嫩枝立刻染了满手。他皱眉,嫌恶地摩梭着指尖,冷笑道:“中州距南楚不算近,楚世子,当心回不了家。”
为着江婳,他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楚千荀再清楚不过。这会儿,便噤了声,径直告辞了。
想到自己想问的还没问完,江婳转身欲唤住他,下颌却被人顷刻间捏上,几乎要把骨节给捏碎了。
夏日的晌午,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裴玄卿眸底像凝聚了千年不化的冰川似的,冰冷噬人,凝视得她不敢睁眼看着。
“你在宫里这么不乖,难不成要我派人看着才能安分?”
江婳下颌都被他握着,含糊不清地告饶道:“疼,五郎,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他能置身事外……”
也不知他究竟信没信,可能松开手便是好的。江婳揉着下巴疼得“嘶哈”抽气,他也没给喘匀的功夫,拽着她大步往回走。
一路,她都在想该怎么辩解。冷不丁,前头幽幽的传来一句“南楚拿安阳亲笔信换,皇上不忍看她身败名裂”。
女儿做到这个地步,当爹的居然还在后边收拾烂摊子……
不过,经此一事,安阳被禁足在启元宫里不得外出,也不得与人通信,算是得了教训。起码在她大婚前,都不能出来搞破坏了。
江婳步子雀跃起来,突然蹦跳着凑近,低声说了句:“听说你闯宫宴求药挨打了?”
裴玄卿脚下一怔。
她怎么听起来这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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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裴玄卿:老婆终于知道我有多勇了(傲娇)(翘尾巴)
预收《偏宠祸水(重生)》文案已发,在专栏里去戳戳看呀,看看我约的封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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