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敲,少年便晕了。
它无奈地想,魔尊把这小孩忘了,它要带着他去提醒提醒。身为一个合格的被魔尊记住的魔,就是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全面。
第27章第27章
雎不得松了手,他饶有兴致地用玉扇敲敲掌心,在床榻对面坐下,直接下结论:“你没病。”
琼音微笑:“我的镯子丢了,两位医师可曾看见?”
“你是说这个?”林念慈拿出木镯,“里面的鬼是你母亲吧?”
琼音呆了一瞬,接着站起来:“母亲?”
原来她不知道。
雎不得笑出声:“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杀的那些人都是自己消失的吧?”
门外忽然扑棱棱飞进一只鸟,在他冷嘲的笑意里炸作血雾。
林念慈猛地起身,挡在雎不得面前,警惕环顾四周。飞扬的血溅到她身上,形成密密麻麻的红点,对面琼音也不能幸免。
唯有雎不得,一身白衣还是干净如雪,只有指尖溅了几个星点。
林念慈回身看见,极自然地伸手替他抹去。
这么干净的白衣,沾了血便不好看了,不若委屈委屈自己,替他挡了。
前天他直接坐在满是灰的椅子上,蹭了一背的黑灰,夜晚放天灯时,她不小心瞧见,险些笑出声,却也没好意思告诉他。
唉,这么不拘小节,穿什么白衣。还是她平日多替他注意点,免得他丢了脸都不知道。
指尖传来细细的触感,雎不得立时收手,他不喜欢被人触碰,更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又有些新奇,原来除去因她而生的心头血,再面对她时,真的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他记得之前她不小心碰到自己,感觉是酥麻,如今却是厌恶。他记得那时的感觉,却没了那时的心境。
他冷冷地问:“你做什么?”
林念慈还是很警惕,难道这里有其他修士?
她顺口道:“你的衣服脏了不好看,我帮你挡挡。”
不好看?他要好看做什么?
他忽然很想让她知道,他有多恶劣:“方才那只鸟,是我杀的。”
林念慈警惕的神情收起,不解问:“你为何要杀它?”
他轻轻勾起唇角:“因为它碍了我的眼。”
她尚未作出反应,琼音扑过来,匕首抵着雎不得的脖子:“镯子还我。”
雎不得眼里兴味的光顿时冷下去,他坐得散漫,手指点在茶杯上:“你确定要靠我这么近?”
浓浓的女儿香围绕了他,令他恶心,衣服不时碰到他,更令他不适。
琼音将匕首按在他脖子上,眼神凶恶,看着林念慈:“还我!”
林念慈劝道:“你伤不了他,不若我们一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雎不得的笑意彻底消失,他长指一拨,瓷杯打着旋滚下桌面。
与此同时,琼音手中的匕首跌落,她自己也滚到地上。剧烈的疼痛侵袭了她,她的骨间咯吱作响,似乎下一刻便要碎裂。
他挑衅般看了一眼林念慈,林念慈却回以奇怪的目光,似乎在问他看自己做什么。
他的表情微微僵住,她依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过分,这到底是为什么?若是一般仙门弟子,早便冲上来质问他了。
还是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帮她集齐星之力?
他又笑起来,若真是如此,便更好了,等她得知真相,一定会非常有趣。
林念慈不知道雎不得在这几刻里脑补了什么,若是知道,定会笑他。她在蜃境里呆了五年,早没了以前的是非善恶,他的恶劣于她而言只是正常手段。
镯子里的鬼再也呆不住,冲出来护住琼音。
此鬼满身邪祟阴气,一身淡紫色衣裳,长发用一根银簪簪起。模样与琼音极为相似,但比她成熟许多。
她伏在琼音身上,抬眸看向罪魁祸首,那一刻,林念慈仿佛看见了自己。
紫色的衣裳,银簪簪着的长发,连衣饰都如此熟悉。
为何会如此?
她没想太久,反应过来立刻斩断紫衣鬼与木镯的联系,尝试吸收木镯里的星力。
闪着光的星力卧在镯里,怎么也摸不到,看来只有紫衣鬼消散才能吸收。
雎不得隔空捏住紫衣女鬼,手下用力,女鬼变得忽明忽暗。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心底毫无波澜。
琼音回过神来,哭着去掰他的手:“母亲!”
紫衣女鬼流下两行血泪,挣扎:“求求两位医师放过小儿,我愿自行消散……”
琼音爬过来,不住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放了我母亲吧……”
比这更残忍的场面林念慈不是没见过,但看着她们,她还是生了恻隐之心。
第28章第28章
雎不得随便揪了个人:“章恒在哪里?”
“章恒?”红衣的太监又咂摸一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圣人,他高声叫唤,“大胆!竟敢直呼圣人名讳,咱家……”
他没说完,脑袋便爆了。
林念慈急忙追上来,扔了个去尘符替他挡住飞溅的鲜血脑汁。
雎不得不明白,衣服干净好看有那么重要吗?脏了再换不就行了。他杀过很多次人,有时候杀到最后,白衣都变成了红衣。
他不知道林念慈的想法,在林念慈眼里他只有两大优点,一个是实力强,再一个就是长得好看了。两大优点少了哪一个,她都会失望的。
他迅速移动到最近的一个紫衣太监那里,揪着他的衣领:“章恒在哪?”
“圣人在御林禁地!”没等他问完,紫衣太监已抖着腿脱口而出,他还补充道,“圣人经常去禁地,找不到他去禁地里找准没错。”
“谢谢。”雎不得礼貌微笑道谢,然后抬手把他的脑袋摘了下来。
无头的身体往外喷着血倒下,林念慈没来得及扔符替他挡住鲜血,大部分血正好飞到他身上。
白衣修长的男子站在广阔的宫道上,脚下踩着两具尸体,血顺着宫道汇成小溪,流到另一条小路上。
他的白衣半边浸满鲜血,另半边溅了无数星点,打眼瞧去好似绽放的红梅。他的脸上噙了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玉白的面上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点,宛如地狱修罗。
林念慈看得有些呆,怎么办?他好好看,没想到衣服染血更好看了,早知道就不替他挡了。
侍卫们举着□□将他包围起来:“你是什么妖孽?”
雎不得无视他们,向前走去,侍卫围着他,紧跟着走过去。
他袍袖一挥,一股飓风自地下升起,数十人被卷着扔上宫殿顶。
黑蜘蛛听见动静爬出来,自觉地匍匐在他脚下,他飞上去,盘腿坐下。
他凉凉瞟了一眼发呆的林念慈:“不上来?”
“哦哦。”林念慈这才回神,连忙爬上去。
黑蜘蛛支起长腿,迅速往御林禁地爬去。
黑蜘蛛入手光滑,边缘处还有些微绒毛,她爬上去后,摸来摸去,爱不释手。过了片刻,她又发现了蜘蛛口器上方的人脸,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起来:“这个魔兽太可爱了吧!”
可爱?
雎不得头一抬,下意识望向她看的地方,只见一张圆乎乎有点扭曲的小男孩脸,男孩脸色煞白,腮上画了两团夸张的腮红。
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千面蛛可爱。
黑蜘蛛听林念慈夸它可爱,有点害羞,爬起来像扭秧歌一样扭来扭去。
察觉到它往外散发的骚气,雎不得伸开长腿,狠狠踩到它的幻化的人面上,冷冷道:“好好爬。”
它左摇右晃的身体摆正,又开始变得正经。
林念慈摸着黑蜘蛛边缘的柔软绒毛,若有所思:“你是黑的,又是蜘蛛,就叫你黑蛛蛛吧。”
黑猪猪?它才不是猪,它明明是蜘蛛!
可是,她说我可爱欸,那就勉为其难原谅她吧。
它的口器翕动一番,好像很高兴。
林念慈坐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过……这魔兽是哪里来的?为何如此听你的话?我不记得你有养过魔兽?”
黑蛛蛛脚下一顿,雎不得将腿慢条斯理地收回去:“……不知道,它自己突然出现的。”
“奥奥。”林念慈点头,不知道信没信。
“我们似乎忘了什么?”她左顾右盼,在看见身后只剩个点的洛水殿时终于想起来忘了琼音与她母亲。
洛水殿的阴气冲天,有女鬼保护,想来琼音没有什么问题。
高高的方形祭坛上,明黄长袍的男子负手看天,神情有遗憾有惋惜,他长叹出声:“若能再见神女一面,让寡人即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红袍的老太监低眉敛目,陪圣人站在祭坛之上,闻言道:“陛下心诚,神女若有感知,定会下凡——”
他话未说完,两人便眼睁睁看着天上下来一女子,女子青衣素容,眉似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玉肌伴轻风,纤纤出素手,长发飘散,气质洒然,果真如天降神女。
光似乎也格外偏爱美人,女子一落,世间万物孑然失色。
圣人看见女子的一瞬,浑身剧烈一颤,面皮抖了几抖,虽然她未着紫衣,长发也不是银簪所簪,但他依旧一眼瞧出,那女子便是梦中神女。
红衣老太监余光看见圣人反应,便已明白女子是谁。他立刻在圣人面前跪下大呼:“圣人诚心,感召天地,神女下凡,卫国永昌!”
祭坛下的宫奴见状,一起跪下,随老太监高喊。一时,密林之中声势震天,好像真的是龙威浩荡。
林念慈一跳下来便看见祭坛上一个圆滚滚的黄衣男子神情半激动半自得地走过来,旁边的宫奴伏地跪喊。
听见声音,躲在她头发里玩头发的黑蛛蛛爬到她肩上,没有巴掌大的小蜘蛛歪了歪身子,对眼前的一切格外疑惑。
章恒走到一半,忽然心口一痛,他低头,一只艳红鲜血也掩盖不了玉白修长的手从心口出伸出来,指间紧握的是一个正扑通扑通跳的心脏。鲜血滴滴答答滴到衣服上、地上,留下一串红痕。
第29章第29章
箬箬消散后,木镯里的星力涌入林念慈体内,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也随之进入她的脑海。
周围景色褪去,眼前忽然出现一座佛殿。
月明星稀,微弱的光洒在地上,将佛殿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四周寂静,只有草丛里的蝈蝈还在不停鸣叫。
一线微光从殿门的窗纸透出来,隐隐倒出和尚的影子。
佛殿很是熟悉,林念慈跟着灯光推门进去。
空阔的佛殿里,一灯如豆,金身佛像慈眉善目,浅笑低眼看着殿下人。
年轻的和尚跪坐于蒲团上,神情无比虔诚,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
走近了,听见他不断重复:“弟子愿以阳寿三十年换逐风平安康乐,恳求佛祖佑她。”
林念慈呼吸一沉,她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眼前的场景却开始变换。
月转星移,佛殿急速隐没,天光乍现,场景换到荒凉的村间小道上。
粗布衣裳的年轻和尚躲在屋檐下避雨,泥水湿了他的布鞋裤腿,斜斜刮进来的雨湿了他半边身子,他却不为所动。
和尚微蹙眉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木环,正小心仔细地在上面雕刻平安印。他的手上伤痕累累,指缝间全是木屑。
又是一转,和尚坐在房间窗前,眼神空寂,仿佛失了灵魂。
他站在朝堂之上,他抱着白骨泪湿双眸,他堕落成魔……最后的最后,是他伸出手,缓缓消散。
幻境中寂空的痛楚、绝望和孤独像海水一样侵袭了林念慈,她的心脏剧痛,这些感情几乎要压垮她,让她不自觉蜷在地上。
她这才恍然明白,木镯里承载的是寂空所有的思念。
黑蛛蛛从她手上爬下来,长肢轻轻戳她的脸,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倒地:“吱吱吱——”
心脏好像有人在拿刀子割一般的疼,林念慈紧紧握住木镯,咬紧牙关,冷汗从鼻尖滴落。
黑蛛蛛绕着她转几圈,见她很是痛苦,便自己爬上祭台叼了个葡萄去找雎不得。
雎不得正百无聊赖地抠台阶上的土,黑蛛蛛爬过来,将葡萄放到他手上。
他嫌弃地捏起已经被它咬烂的葡萄:“什么玩意儿?”
黑蛛蛛吱吱几声,示意他跟过来。雎不得走到祭台后,发现了痛苦不堪的林念慈。
他眼神上下一扫,没发现什么端倪,便拽了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来。
大概是脱了力,她手里的木镯啪嗒一声掉到地上,雎不得弯腰去捡,然后也感受了一遍林念慈的痛苦。
这些场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不过到底不是再亲身经历一遍,他走马观花似的看完了,心里甚至还在嘲笑那个和尚。
他很是庆幸,幸亏自己把因林念慈而生的心头血剥掉了,要不然再看一次寂空的经历,他可能真的会对她生情。
呵,这么低级的手段,想用美人计阻止他?做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幻境的最后,还附赠了寂空的感情,他又一次被迫重新想起做寂空那些年的爱而不得。
雎不得捂着心口,恨恨骂了一声。
黑蛛蛛眼睁睁看着自己搬来的救兵碰了一下木镯后,便应声倒地,压在那个青衣服的女子身上。
它惊讶地尖叫一声,六条腿快速挪动,自觉地远离木镯。
它远远地观察魔尊,只见魔尊指尖掐着心口,仿佛要把心脏挖出来,脸上却是讥讽的嗤笑,看不出一丝痛苦。
时间过去,心口的疼痛终于减缓,雎不得放松了手指。
到底不是再亲自经历一遍,浓烈的感情褪去后,留在他心底的,只有一点痕迹。
他冷笑着睁开眼,入眸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这张脸距他很近,几乎他再抻一下脖子,便能碰到。这张脸的每一寸,他都能轻松描绘,但他从未触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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