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顿,看向寂空,轻飘飘道,“打死吧。”
寂空明白了,自己不喝,他总有办法逼自己喝,便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我要见她。”
安北王捉住他的手,细细地摸:“看你表现。”
寂空将手抽出来,不再言语。
没多久,他眼前发花,倒在桌上。
“送到本王屋里。”
两个家仆上前,将他架起来,安北王正要跟上,门口进来一串锦衣太监:“王爷,圣人召见。”
安北王心下暗恼,怪人扰了他兴致,却不得不去。
圣人怎会突然召见他,定是那和尚来之前蛊惑了皇兄。
他又向底下人嘱咐一定要看好寂空,这才起身入宫。
……
浓烈的熏香充斥了整间屋子,卧榻是一张梨木拔步床,其上刻满精致雕花,屋里昏暗,不见日光。
“寂空,醒醒。”好熟悉的声音。
寂空恍惚间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紫衣女子坐在桌上,晃着双腿。
他头脑昏沉,很快又闭上了。
又是一声:“寂空。”
第19章第19章
寂空看着逐风的尸骨,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从未超脱过。
他记起第二次见逐风时,她问他:“小和尚,你的道是什么?”
他的道,一直都是逐风。
他不盼成佛,只盼逐风回首。
可是,他害死了她。他此生最喜欢的人,是因为他死的。
寂空收了尸骨,不愿相信面前的几块枯骨是曾经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带着逐风离开京城,去往丹泽山拜师修道,若是成仙,定有机会复活逐风。
他怀着美好的期望,成了一名画修,却还是一身灰白僧衣,光溜溜的头顶,只是不再念佛捻珠。
他想,若是自己改换了面容,逐风回来认不出他怎么办。
因为这身打扮,见过他的人无一不认为他是佛修。
以至于后来他堕入魔道,传言也是恶佛而非魔修。
寂空修炼数百年,修为高深,作画可成一方小世界,在他即将踏入大乘境界时,他却忽然放弃成仙,堕落成魔。
数百年,原来逐风离开已这么多年。
可是他还记得她如风面容,记得她明朗笑貌,记得那身风下翻飞的紫衣,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难以忘怀。
他曾跪在枯骨下,祈求她入梦来看看他,却从未得偿所愿。
他已等不下去,他不想再等了,入骨相思犹如剧毒,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
寂空修画数年,画过日月山川,画过花鸟鱼虫,唯独没有画过人。
这一次,他提起笔,花费十年,画了逐风。
她靠在杏树上淡笑,颜容濯濯,银白杏花落了她满身,雪青色(淡紫色)的衣衫如英似花,手中执剑,眸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缓缓伏在画上,好像这样便能拥抱她。
寂空进入画中,画里的一切瞬间活了过来。
逐风用石子击响窗棂,眸子含笑,见他出来,如往常般唤:“寂空,我回来了。”
泪水决堤,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逐风,对不起,对不起……”
逐风靠近他:“这是我的选择,我从未怪你。”
寂空泪流满面,悲痛抬眼,却见她温和望向自己,双眸中倒映的只有自己。
他的声音一滞,惶惶站起来。
这不是逐风,逐风的眼里有全世界,怎么可能只有自己。
他出了画卷,立刻毁了画像。红色的火舌舔舐卷轴,眨眼吞没,她在火中笑。
寂空又花费百年,画了定禅卷,其中一座巨大岛屿上画了泰明寺。
他将逐风的尸骨藏在深处,想要燃烧自己化为舍利,守护她的尸体。
正当他即将自焚之时,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情绪侵袭了他。
他爱逐风入骨,逐风呢?逐风爱他吗?
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偏执忽然控制了他,他从前想,她爱不爱自己又怎样,自己爱她就够了,现在却想,有一点点也好啊,若是她也爱自己……
他无比渴望知道答案。
他转身离开定禅卷,开始四处游历寻找起死回生之术,他想要问问她是否爱过他。
若是没有,他便要永远困住她,直到她爱上自己。
他走遍七洲,历过百年,仍是找不到那个紫衣的女子。
最终,寂空来到泰明寺。
泰明寺还是离开时的样子,他曾经的房间窗前却没了那株杏树。
他在屋里坐下,好像又回到他十几岁的时光。
他每次开窗,都似乎能看见树上那抹紫色的影子,眼一眨,便没了。
从前树上结了很多果子,他摘下一个咬了口。
真酸。
还好她没有尝过。
后来,他位高权重,那株杏树死了。
她曾送给他的狗尾草兔子,也在时间的消磨下化成了齑粉,只有他刻满平安印的木镯还完好如初。
物是人非,还留在原地的,只有他。
寂空想了很多,他起身关上窗,坐回椅子里。
明亮的光穿过窗纸,流淌在屋里,细细的灰尘飘扬,落于桌上,桌上一本佛经敞开,其中一句话被人用红墨标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个椅子里端坐的灰衣男子缓缓闭上眼睛,恍惚中仿佛响起石子敲窗的声音,他抬眼,起身开窗。
日光耀眼,杏树上的紫衣女子更是夺目,她伸出手轻笑:“寂空,跟我走吧。”
他鬼使神差搭上她的手,转瞬飞起来。
轻渺的白烟缠绕了他,他如风消散。
房内沉寂,仿佛在等待砰的一声响起,然后推开窗子。
两个小和尚抱书推门进来,一个问道:“师兄,师父方才讲的一切有为法那句你听明白了吗?给我……那里有副画!”
第20章第20章
下降的速度渐渐变缓,身体慢慢正过来,林念慈睁开双眼,几不可闻的呼吸响在耳边。
远处日光夺目,红霞漫天,一柄钝剑从天边飞回来,稳稳落于两人脚下。
雎不得松开胳膊:“你继续。”
林念慈往前挪了一步,努力稳住平衡,试探调动灵力。
然后她便带着雎不得时快时慢,时往上时往下地飞,飞到最后她都快要吐了,雎不得却很是自在。
等到差不多能自由控制了,她寻了个方向落地。
“林念慈!”刚站稳,鱼子晋从对面冲过来,“小师妹呢?”
林念慈弯起唇角:“死了。”
鱼子晋停下脚步,怀疑地打量她:“你怎么金丹后期了?”
金丹后期?林念慈内视一番,果然修为涨了不少,还隐约有结婴的趋势。
她的笑容更大,骗道:“当然是因为吞噬了顾泠泠的灵力啊。”
鱼子晋愣了愣,接着甩出数十张千刀符:“你敢伤小师妹,我要你陪葬!”
她的手上灵力涌动,她感到比以往丰沛数倍的灵力不断从金丹处流出。
她心念一动,直接以手为笔,灵力作墨,凭空画出一张灵盾符,挡下所有攻击。
后面跟上来的万灵宗弟子们惊呆,几日不见,林念慈不但修为突飞猛进,竟然还能凭空画符!
画符此事,元婴以下基本只能以笔做媒,即使元婴以上能够凌空画符的修士也是凤毛麟角。
林念慈也同样不可思议,她虽然可以用不能连接灵气的毛笔画,却没想到还能直接凌空画符。
且之前基本只能画一些极其基础的符,像这种中阶灵盾符,几乎百次才能成功一次。
神识上的星之力这么强?竟能改变天赋。
鱼子晋多日未眠,一直在寻找顾泠泠,已是强弩之末,奋力一击不成后眼前阵阵发黑,顺利吐血昏迷。
“师弟!”弟子们跑过来扶起他,“林念慈你对鱼师弟做了什么?!”
倒打一耙?
林念慈笑道:“快!快把他送出去,我给他下了剧毒,再晚一会他命将不保。”
几个弟子立刻把鱼子晋翻过来查看。
她又道:“你们又不修医,怎么可能看出是什么毒?”
雎不得看着林念慈生动的脸,愈发烦躁。
逐风,太像逐风了。
不准笑!
他捉住她的手腕,突然凌空而起。
林念慈虽没有防备,却也没多想,她还在半空中提醒底下弟子:“再不送走,悔之晚矣。”
雎不得手底灵力波动,空气仿佛被割裂般出现一条缝隙,他将林念慈推进去,然后抬脚。
进去前,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空旷的泰明寺,眼底轻蔑如神看蝼蚁。
强大的力量兜空砸下,巨大的轰隆声响起,画卷中矗立千年的古寺似雪崩塌,寂空与逐风的故事便在这轰鸣中湮灭在层层废墟之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世界上曾有一个年轻的僧人执迷不悟。
烟灰四起,密林中无数灵兽哀鸣,紧接着画里天崩地裂,在此探险的弟子们被汹涌的灵力挤压出画卷。
画卷的异动引起守楼人高元的注意,他正要前去查看,却看见进去历练的弟子们被一个个扔了出来。
在半空展开的定禅卷上,水墨画就的山海已然扭曲,其间海面翻腾,岛屿塌陷,天地震荡,仿佛正在经历世界末日。
闻讯赶来鹤垣楼的长老们不断向定禅卷输送灵力,企图压下这奇异的动荡。
然而于事无补。
忽然一阵金光大盛,光色灼灼间,岛屿彻底陷入海底,无尽海充斥整个画中世界,不见天日。定禅卷燃起一把烈火,转瞬焚烧殆尽。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震撼地说不出话来,谁也想不到这跨越千年的奇宝竟然已焚毁。曾经为了销毁定禅卷,无数修士前仆后继,最终也只能将其封印,现在却如此轻而易举地便彻底毁灭。
它为何会突然自焚?
和光面容冷肃,骤然出声:“林念慈呢?”
弟子们被骇地不敢发声,只有刚被惊醒的鱼子晋虚弱道:“她已离开定禅卷。”
离开了,却没有传回鹤垣楼,必有蹊跷。
众长老心下微沉,此人定与定禅卷自焚有关。
掌门左手一挥,一张金色通缉箓浮在空中,他道:“万灵宗弟子林念慈损毁奇宝,畏罪潜逃,提供踪迹者赏一万上品灵石,若全功而至,赏十万上品灵石,一件高阶法器。”
他的手向右滑去,金色通缉箓随着动作变出十数张相同的符箓,眨眼间化作无数金光飞向四面八方。
金色通缉箓为最高级别通缉箓,一经发布,四大宗门皆要协助缉捕。定禅卷虽封印在万灵宗,却不是万灵宗的私有财产,它因万灵宗弟子损毁,万灵宗自然要及时表明不偏私的态度。
鹤垣楼的大门骤然被人粗鲁推开,来人高喊:“林念慈!”
众人看去,顾泠泠满面惨白,一双眼红得滴血,衣衫发丝凌乱,不复之前柔弱娇气,气喘吁吁地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她眼神凶恶,好像吃人猛兽,嗓音沙哑:“林念慈呢?”
鱼子晋眼前一亮,不顾身体虚弱地扑过去:“师妹,你还活着!”
第21章第21章
林念慈不清楚他的心绪变化,但她想要带他摆脱因果囚的影响。
飞剑在高空中快速行驶,飘渺的云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雎不得正思考是直接把林念慈的头掰回去还是把她脸罩上时,她忽然纵身扑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她,察觉自己的动作,他又硬生生收了手,便带着一脸的冷厉,被林念慈推下飞剑。
身边的云忽然远去了,衣裳里全是轻柔的风,眼前的女子发丝飞扬,脸上是俏皮的小表情。
心弦微动,呼啸风声都变得吵。
她正起身体,指着底下的山河大川。
雎不得看下去,山河连亘,绵绵不息,一眼望不到边际,天地相接,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他向下落去,好像在拥抱这些风景。
明明是早已看腻的景象,在落下的过程中,却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很奇怪的感觉,他的心跳顿时加快。
林念慈兜着风,向他道:“人生在世一蜉蝣,何必纠结那么多,多看看万里河山,很多东西自然便忘了。”
雎不得看了会,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没多久,他忽然在半空停下,清冷疏淡地垂首看着林念慈与自己擦身而过,带着淡淡清香的衣摆拂面掠去。
笑话,他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开导。
林念慈一脸错愕,反应过来后忙将剑召唤回来,止住下降的速度。
雎不得踏空走来,白色的衣袂翻飞,神情冷傲,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仿佛方才烦躁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他表情,林念慈便明白他好了,等他站好,转脸御剑飞去。
青色的衣角扬起,荡着风的形状,时不时拂过他的手,带起阵阵痒意。
雎不得捉住那抹衣摆,手起刀落把它截下,让它随风飞走。
天渐渐黑了,明艳的晚霞被蓝黑的夜色取代,一弯白月悬挂半空,几颗星星闪烁。
飞了一天,林念慈早累了:“我们寻个小镇住一晚吧,有点累了。”
雎不得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
林念慈得不到他的回应,便不再管他,自顾自找了光点飞去。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散漫地应了声:“嗯。”
黑云遮住了明月,树上蝉鸣阵阵,不知何处刮来温热的风。
小镇上异常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多是一男一女,有携带孩子的夫妻,耄耋之年的老人,拿着糖人疯跑的男孩女孩。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敲,众人便被吸引了全副心神,不远街边,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游离楼外,时不时唤一声郎君。
偶尔有车马路过,帘子不经意吹开,里面端坐的不是妙龄女子、显贵夫人,便是富贵老爷。
道边的小贩时而吆喝几声,卖什么的都有。
林念慈刚进小镇,便被里面的繁华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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