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来就好像是除了森林之外的所有一切,仿佛一块色调千差万别的地毯却又恰恰缺少森林的色调。这就是艺术家创造的那个不能持久的崭新天地,它只能持续到一位新人崛起为止。这个天地还有许多可以增添的东西。然而,在阅读《克拉莉、奥洛尔和德尔芬》的同时,读者已经猜到了这些东西,他们将比我更了解这些东西。
我对莫朗的唯一指责就在于他的形象有时是可有可无的。这还不包括所有那些近似形象的形象。水(在既定的条件下)的沸点是一百度。九十八度、九十九度的水不会沸腾。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这些形象。让一个不知道瓦格纳、贝多芬的人在钢琴前面坐上六个月,让他随意在琴键上兴之所至地尝试所有的音符组合,这种乱弹一气永远不会产生《女武神》的春天主题,或《第十五号弦乐四重奏》的前门德尔松式(确切地说是远比门德尔松高超)的乐句。这也是贝玑生前人们对他的指责,他试图用十种方式表述一样东西,而终究只有一种方式。然而,他恰到好处的死亡带来的荣耀抵消了一切。
至此,我们的人身牛头怪物莫朗先生似乎在这些无法与代达罗斯351相媲美的建筑师营造的法国和外国宫殿中寻找他“大规模撤退”的种种曲折路径,正如费德尔在我刚才引述的那场戏中所说。他从那里窥视身披便袍、衣袖飞扬犹如羽翼,冒冒失失地闯入迷宫的少妇们。我并不比他更熟悉这些宫殿,“从中衍生出晦暗不明的烦恼”对他不会有任何帮助。然而,在他成为大使,与贝尔领事352竞争之前,如果他想参观巴尔贝克旅馆的话,我会把那根生死攸关的绳索交给他:
是我,王子,是我前来救您
告诉您迷宫的曲折路径。
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353
先生:
我认为一切真正的艺术都是古典的,而精神的法则却很难让人一开始就承认这一点。从这个观点来看,艺术如同生活。不幸的情人、政治党徒、合情合理的父母,他们的语言如同其人,本身就带有某种无法抗拒的明显特征。然而,这种语言却不见得会说服它的讲述对象;真实并不是由外界强加给精神的,它事先应该让精神类同它赖以产生的那种语言。马奈徒然地坚持认为他的《奥林匹亚》是古典的,他对观赏这幅画的那些人说:“这恰恰就是你们从大师那里欣赏到的东西,”而公众只是将之视为一种嘲讽。如今,人们在《奥林匹亚》面前体验到的喜悦与周围最古老的杰作带来的喜悦如出一辙,正如阅读波德莱尔与阅读拉辛带来的[这种同样的喜悦]。波德莱尔不懂得或不愿意结束一首诗,另一方面,他也许没有一首诗具备费德尔的一句表白所蕴含的如此丰富而又连续呈现的各种真实。然而,这种备受谴责的诗的风格恰恰就是悲剧的风格,前者也许比悲剧风格更加崇高。这些伟大的开拓者才是真正的古典派,他们几乎前赴后继,绵延不断。古典派的模仿者在他们最辉煌的时候充其量也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博学多识的乐趣和没有多大价值的趣味。这些当之无愧的开拓者终究会成为古典派,服从于一种严格的内在法则,他们首先是建筑师,人们对此坚信不疑。然而,正因为他们的建筑新颖别致,人们才会长期缺乏认识。这些尚未得到承认的古典派与先辈们奉行的是完全相同的艺术,更何况前者还是对后者进行过更加出色的批评的古典派。毫无疑问,这种批评不应该逆潮流而行,背离一位艺术家的成长道路。最愚蠢的莫过于像戴奥菲尔·戈蒂埃那样的说法,况且他只是一位三流的诗人,他认为拉辛最美的诗句就是:
米诺斯与帕西法埃的女儿。
然而,他让我们得以欣赏到在拉辛的悲剧和他的赞美歌中,在德·塞维涅夫人的书信中,在布瓦洛的作品中确实存在,却又几乎不被十七世纪觉察的那些美。
综上所述,那些被称为浪漫派、现实主义作家、颓废派等等的伟大艺术家,只要他们不被理解,我将他们统统称为古典派,夏尔·莫拉斯354先生在他化名克里东发表的那些出色研究中并没有警告过我们或多或少带有抽象性的名称大肆泛滥造成的种种危害。
一个小问题:假如世界末日来临……您会做什么?355
如果我们受到死亡的威胁,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想生命对于我们会突然变得无比美妙。您想,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实有多少计划、旅行、爱情、研究被我们的惰性无形地搁置,被我们对来日方长的确信不断地推迟延期。
然而,所有这一切却在永远成为不可能的情况下重新变得美好!啊!如若这一次毁灭性的灾难没有发生,我们肯定会不失时机地去参观卢浮宫的新展厅,拜倒在X小姐的脚下,访问印度。假使毁灭性的灾难没有发生,我们就根本不会去做这一切,因为我们重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当中,心不在焉的生活态度让欲望变得麻木不仁。
然而,为了珍爱今天的生活,我们大可不必借助于毁灭性的灾难。只要想到我们是人类,今天晚上死亡可能降临,这就足够了。
附录:欢乐与时日(节选)
欢乐与时日(节选)356
“诗人的生活方式应当简朴单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感到欣喜,一缕阳光足以让他欣喜,空气足以启迪他的灵感,流水足以令他陶醉。”357
爱默生
一 杜伊勒利宫
杜伊勒利宫花园的早晨,阳光轮番在每一级石头台阶上酣睡,犹如一位金发少年,一片飘过的乌云顷刻间打断了阳光的小睡。古老宫殿的四周新枝嫩芽青翠碧绿。迷人的微风夹杂着悠久岁月的芬芳,传送着丁香花的清香。矗立在公共广场上的雕像疯狂得让人毛骨悚然,而这里的雕像却好像在千斤榆树丛中梦幻的圣贤,溢彩流光的青枝绿叶掩盖了他们的苍白。湛蓝的天空慵懒地平躺在水池底端,犹如明亮的眼睛炯炯发光。从水边的平台上,可以看见从河对岸奥赛码头358的这个古老街区走出来的一个骠骑兵359徐徐而行,人们仿佛置身于上个世纪。旋花从覆盖着天竺葵的花坛中奔涌而出,天芥菜在炽热的阳光逼挤下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卢浮宫前耸立的蜀葵,轻盈挺拔犹如桅杆,高贵典雅犹如圆柱,红润光艳犹如少女的花容。射向天空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泛现出彩虹,发出爱的叹息。平台尽头,一个石雕的骑士凝固不动地跨着奔马疾驰,嘴唇上贴着一支欢快的号角,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的盎然气息。
然而,天色渐渐阴沉,快要下雨了。水池不再泛现出蓝莹莹的光泽,仿佛是目光迷惘的眼睛或盛满泪水的花瓶。微风鞭策着荒唐的喷泉越来越快地射向天空,唱出眼下充满讽刺意味的赞歌。丁香无济于事的甜蜜是一种无尽的悲伤。那边,凝固在大理石坐骑上毫无知觉的骑士正摆出一个不变而又疯狂的姿势猛蹬他的骏马飞奔,在漆黑的天空中无止无休地吹奏号角。
二 凡尔赛
“走近一条运河,最健谈的人也会耽于梦想,运河永远给我欢乐,无论我快活还是悲伤。”
(巴尔扎克360致德·拉莫特—埃格隆先生的信)
暮秋,淡淡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秋天逐一褪去了它最后的色彩。整个下午和早晨都如火如荼,呈现出壮丽夕照幻景的秋叶也失去了炽烈的热情。唯有大丽花,万寿菊和黄色、紫色、白色、粉红的菊花还在秋天阴霾萧索的景观中熠熠生辉。傍晚六点,在同样阴霾的天空下路经清一色灰蒙蒙、光秃秃的杜伊勒利宫,漆黑的树木的每一根枝条都在描述它们微妙的极度失望,突然间瞥见这些秋季的花丛在黑暗中流光溢彩,对于我们习惯于这些灰暗的地平线的眼睛是一种感官刺激。清晨的时辰比较温暖。有时阳光仍然明媚,就在我离开水边平台的同时,我还能看见自己的身影沿着宽阔的石头台阶逐级而下。在这里,我不想跟在众人后面拾人牙慧361,奢谈大名鼎鼎的凡尔赛,这是一个锈蚀而又温馨的伟大名字,落叶、流水和大理石的盛大墓葬,真正显贵而又伤风败俗的地方,无数能工巧匠耗费了毕生的心血对它进行精雕细琢和开拓扩展,我们不会为他们感到内疚,更不会为它旧时的欢乐和今日的忧郁而烦恼不安。我不想跟在众人后面拾人牙慧奢谈凡尔赛,可我却无数次把这里的玫瑰红大理石水池当作红色酒杯开怀畅饮,为秋天的这些最后的时日醉人而又苦涩的柔情兴奋发狂。地上凋零腐烂的落叶远远看去犹如一幅黄紫相间、黯然无光的镶嵌画。走近村舍362时,我拉上短大衣外套的衣领用来挡风,耳边听见鸽子的咕咕叫声。四处弥漫的黄杨香味沁人心脾,仿佛是在圣枝主日。在这些惨遭秋天劫掠的花园里,我怎能采摘到哪怕是小小的一束春天的花朵?风儿揉皱了水面上一朵瑟瑟发抖的玫瑰的花瓣。在落叶缤纷的特利亚农363,唯有白色天竺葵拱成的一顶轻盈的小桥从冰冷的水面上伸出一朵朵几乎被风刮倒的花儿。当然,我曾经在诺曼底364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闻到过海风和盐的咸味,透过杜鹃花盛开的树枝看见大海的闪烁,从此以后,我才知道临近水边会给植物增添美色。在落叶营造的堤岸中间,这株含情脉脉、姿态优雅地弯向寒冷水面的白色天竺葵竟然是如此的纯洁无瑕。噢,绿色依旧的树林银光闪闪的迟暮,噢,哀怨哭泣的树枝,到处摆出一副虔诚姿态的池塘和水洼,仿佛那是忧郁的树林的葬身之地!
三 散步
尽管天空如此纯净,太阳也已经暖热,可吹过来的风仍然那么寒冷,树林依旧光秃秃一派冬日景象。为了生火取暖,我必须砍下一根看似枯死的树枝,树枝的汁液飞溅出来,弄湿了我的手臂直至肘关节,这棵树僵死的外壳底下竟隐匿着一颗骚动的心。在树干与树干之间,冬季光秃秃的土地上长满了银莲花、报春花和紫罗兰,温情脉脉而又生机盎然的湛蓝天空慵懒地一直伸展到昨天还阴沉空旷的河流尽头。十月的美丽夜晚,苍白而倦怠的天空在水流尽头延伸,仿佛要为爱情和忧郁而死去。温柔明媚的地平线上的炽烈天空中不时地飘过灰色、蓝色和粉红色的东西,那不是冥思遐想的云影,而是一条鲈鱼、一条鳗鱼或一条胡瓜鱼闪亮溜滑的鳍。沉醉在欢乐之中的云影在天空与绿草之间,在牧场上和大树下奔跑。容光焕发的春之神对我们和所有的一切都施展了神奇的魔法。凉爽的河水唱着歌匆匆流去,从鱼的头顶、鳃间和鱼腹底下滑过,欢快地追逐着它们面前的阳光。
家禽饲养场也同样的赏心悦目,捡蛋必须去到那里。太阳就像一位充满灵感的多产诗人,毫无顾忌地把美播撒到最简陋的地方,阳光晒热了厩肥,温暖着高低不平的石铺院落和那株年迈女佣一般弯腰驼背的梨树,而在此之前,这里似乎并不属于艺术领域。
在乡村和农庄的用具之间唯恐弄脏身子而踮着爪尖前行的这个衣着华丽的家伙又是哪一位?那是朱诺365之鸟孔雀,它身上闪闪发亮的岂止是没有生命的宝石,那简直就是百眼巨人阿尔戈斯366的眼睛,它的奢华绚丽令人惊叹。仿佛那是某个节日,在第一批客人即将光临之际,它身穿闪光发亮的拖曳长裙,高贵的脖颈上围着天蓝色的颈饰,头顶上插戴羽毛367,俨然是一位光彩夺目的女主人,在栅栏前围着看热闹的那帮家伙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庭院,去发布最后一道命令,抑或等待必须在大门口亲自恭候的那位王子。
无奈孔雀要在这里度过它的一生,真正的极乐之鸟栖息在家禽饲养场与火鸡和母鸡为伍,这情形无异于被俘的安德洛玛克368置身于奴隶中间纺羊毛,不同的是,孔雀没有失去作为王室标记的豪华衣饰和世袭珍宝,就好像光焰四射的阿波罗永远让人一望而知,哪怕他在替阿德墨托斯369牧羊。
四 全家听音乐
“因为音乐柔美,
让心灵和谐,犹如唱诗班的天籁
唤起千百个在心中歌唱的声音。”370
对于一个真正充满生机,每个成员都有思想、有爱心并且付诸行动的家庭来说,拥有一座花园是一大快事。春季、夏季和秋季的夜晚,白天的劳作结束之后,全家人聚集在花园里;尽管花园很小,篱笆挤挤挨挨,又低又矮,甚至露出一大截天空,但大家都沉默不语,抬起眼睛仰望天空,沉溺于梦幻之中。孩子梦见他未来的计划,梦见他跟要好的同学住在一起不再分开的房屋,梦见地球上和生活中的陌生人;少年梦见恋人的神秘魅力;年轻的母亲梦见孩子的前途;在这些明朗的时辰,曾经为情所惑的妻子从丈夫冷漠的外表底下发现了他的痛苦悔疚,她因此产生了怜悯之心;父亲的目光追随着屋顶上冉冉升起的烟雾,思绪却停留在往日宁静祥和的情景之中:远处的夜晚灯光十分迷人,他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到他死后孩子们的生活;就这样,整个家庭的灵魂在宗教氛围中朝着夕阳飞升,此时此刻,高大的椴树、栗树或冷杉用美妙的芳香和亲切的阴影向周围播撒福音。
然而,对于一个真正充满生机、每个成员都有思想、有爱心并且付诸行动的家庭,对一个有灵魂的家庭来说,如果这个灵魂能够在傍晚化为一种声音则更加美妙,那是拥有音乐和歌唱天赋的少女或少年清亮而又源源不断的声音。全家人在花园里沉默不语,从花园门前路过的陌生人唯恐凑近花园会打断这宗教梦幻般的一切;即便陌生人没有听见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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