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说,她经常对我提起的那个童年女友仍然与她保持着如此亲昵的关系,那个人就是凡德伊小姐。您可以想象我当时度过了怎样的可怕夜晚,最后,我哭着来到我母亲那里,请求她同意我与阿尔贝蒂娜订婚。接下来您会看到我们在这段漫长的订婚期间的共同生活,我的嫉妒对她的限制囚禁终于平息了我的嫉妒,打消了我娶她的欲望,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然而在一个如此晴好的日子,想到所有过眼烟云的女人,想到我可能进行的所有旅行,我想请求阿尔贝蒂娜离开我们,弗朗索瓦丝走进我的房间,把我未婚妻的一封信交给我,她已经决定与我断绝关系,她一大早就离开了。这正是我先前求之不得的事情!而我现在却痛苦万分,我不得不允诺自己,我必须想个法子让她今晚回到这里——“片刻之前,我还以为这正是我所企望的。我原以为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那是在欺骗自己。我这才明白这种痛苦在心理学上远远超过了最优秀的心理学家所赋予我的这种认识,恐怕连最精微的理性认识也无从赋予我这种认识,适才却因为骤然的痛苦反应使我获得了它。它坚实、鲜明而奇特,宛如一颗晶莹的盐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只能在我的卧房里勉强挪步。“我试图不去触碰那些椅子,避免看见钢琴和她用过的所有东西,这些东西仿佛全都想以我的回忆教给它的特殊语言再一次向我通报她出走的消息。我跌坐在一把安乐椅上,浑身无力,一向只有她在我身边时我才会坐在这里。这一天,每时每刻都有一个组成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我’的成员还不知道她的出走,必须将这事通报他,让他听听这些他闻所未闻的话:‘阿尔贝蒂娜出走了。’就这样,每一个尽管如此微不足道、却又笼罩着她还在的气氛之中的事件刚刚迫使我怀着同样的痛苦重新开始了离别的学徒生涯。继而是生活中其他形式的竞争……我一看到这些就感到一阵丧魂落魄的恐惧。我刚刚品尝到的这种平静就是这种无止无休,即将与痛苦、与爱情搏斗的巨大力量的最初表现,它最终恢复了理性。”接下来是遗忘,不过这一页已经占据了一半篇幅,我不得不略过这一切,如果我想把结尾告诉您的话。阿尔贝蒂娜没有回来,我甚至庆幸她的死让她无法再委身他人。“斯万从前是否想过,如果奥黛特成为一次事故的受害者,他会怎么样。即使他再也找不到幸福,至少他还可以再次找回痛苦消失后的那种平静?痛苦消失?我真能相信这一点,相信死亡只是除掉了那种存在的东西!”我得知了阿尔贝蒂娜的死讯——想让阿尔贝蒂娜的死消除我的痛苦,除非这种意外的冲击不仅能够从我身外,而且从我身内将她杀死。她比生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更加栩栩如生。为了进入我们的身体,一个人不得不采用某种形式,屈服于时间的范畴,一分钟接着一分钟地在我们面前出现;他从来不会单单向我们显示他的一个方面,单单把他的一张照片提供给我们。一个人只能组成一个时间系列无疑是一大缺憾,巨大的力量也是如此;因为这个人揭示了记忆,而某一时刻的记忆并不是由从此已经逝去的那种东西组成的;记忆记录的这个时刻与这个人一起经久不衰,这个时刻能看到显出轮廓的这个人。更何况,碎屑没有使死去的女人复生,却使她变得千姿百态。当我能够承受失去这些阿尔贝蒂娜之中的一个的那种忧伤时,一切都可以与另一个女人,与另外一百个人重新开始。于是直到那时还给我的生活带来痛苦、使从前的时间永远再生的东西变成了酷刑(不同的钟点、季节)。我期待着夏天,继而是秋天的结束。然而最初的严寒令我联想起其他如此残酷的回忆,就像一个病人(他的身体和他的胸部有病,他在咳嗽,而在我却是精神上有病),我感到仍然要为我的忧愁、我的心灵担忧,那是冬天的复归。冬天跟所有的季节密不可分,为了使我丧失对阿尔贝蒂娜的回忆,我必须忘却所有的季节,不再提到它们,就像一个半身不遂的人那样再次进行阅读。唯有我自己真切确凿的死才能使我从她的死中得到宽慰。然而自身的死亡不足为奇,它每天都在不由分说地消耗我们——既然我只有在想到她的时候才能使她复活,那么她的背弃就从来不是一个死者的背弃;她背弃的那一刻变成了现时的这一刻,不仅对她如此,对凝视她,唤醒我的这些“我”的那个人来说也是如此。因此,任何时代错误从来不能分开一对难舍难分的男女。在每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身后,始终会立即出现一个嫉妒的男人,总之,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没能骗过我们而感到惋惜,就像希望两百年后我们的名字家喻户晓一样愚蠢荒唐。我们感觉到的那种东西仅仅为我们而存在,我们把它投射到过去、将来之中,却又不停留在死亡的虚幻屏幕前面。当我的伟大记忆不再让我联想起她的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具备这种能力。因为对爱情的回忆无法逃出记忆的一般法则:记忆本身受到习惯的制约,习惯淡化一切。因此,最能令我们回想起一个人的那种东西恰恰就是我们忘记的那种东西,因为它毫不重要。我渐渐地开始体验到遗忘的力量,这种适用于现实的得力工具,它在我们身上摧毁了经常与现实为敌的残存的过去。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再爱阿尔贝蒂娜。然而,我已经不再像前些时候那样爱她,而是像在我们相爱的过去时候那样爱她。在彻底忘记她之前,我必须像一个旅行者那样,经由同样的道路,再次回到他出发的那个地点,在到达开头的冷漠之前,逆向穿越我所经历过的所有感情。然而这些驿站在我们看来不会一成不变。当人们停留在其中的一站时,幻觉中人们以为火车又在朝着人们出发的地方行进,就像第一次那样。这就是回忆的残酷。阿尔贝蒂娜再也不能接近我。人们只能忠诚于回忆起来的那种东西,只能回忆经历过的事情。我的那个新我,当他在死亡的古老阴影中成长壮大时,他经常听到那个人谈论阿尔贝蒂娜。透过弥留之际的那个人的叙述,他似乎认出了她,爱上了她。然而那只是一种经过转手的温情——正如某些幸福,在我们身上姗姗来迟的那些不幸,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在我们身上扩张。当我了解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得到了安慰。没有必要为此惊讶。悔疚就是一种生理病痛,然而,必须从生理病痛当中区分通过回忆的中介作用于身体的那些病痛。第一种情况的预后一般良好。过了一段时间,一位患癌症的病人会死去。人们无法安慰的一位鳏夫能够在这段时间内康复并不是十分稀罕的事情——可惜!夫人,我总是在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的时候缺乏纸张!
您的马塞尔·普鲁斯特
题赠253
献给雅克·德·拉克勒泰尔先生
巴黎,一九一八年四月二〇日
亲爱的朋友,没有一把钥匙能够开启本书中的人物:即使有的话,也要八到十把钥匙才能开启一个人物,就像打开贡布雷的教堂那样;我的记忆将许多教堂当作“模特”(摆好姿势)呈现在我面前,可我根本无法告诉您它们是哪些教堂。我甚至再也回想不起来这路面是否来自迪韦河畔的圣皮埃尔或利雪。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的某些彩绘玻璃,有些来自埃夫勒,另一些来自圣礼拜教堂和蓬托德梅尔。我对奏鸣曲254的回忆格外真切。说真的,根据我从现实中得来的十分肤浅的体验,这首奏鸣曲的这个小乐句——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从结尾开始)是在圣俄维特的晚会上演奏的圣桑的一首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中妩媚而又平庸的乐句,我并不喜欢这位音乐家。(我会准确地告诉您,出现过好几次的那个段落归功于雅克·蒂博)。在稍后的地方,在同一个晚会中谈到这个小乐句时,我想起了《圣星期五的奇迹》255,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也是在这个晚会中(第241页),当钢琴和小提琴像两只互相呼应的小鸟那样呻吟时,我想起了弗兰克的(尤其是埃内斯库演奏的)那首奏鸣曲,他的四重奏出现在我接下来的一卷小说中。《洛亨格林》序曲令我联想起在维尔迪兰家听到的这个充斥着颤音的小乐句,然而,舒伯特的某种东西却在这个时刻令我联想到这个乐句。在维尔迪兰家的同一个晚会上,这个小乐句就是福莱256的一个令人迷狂的钢琴片断。不瞒您说,(在圣俄维特的晚会上),我把德·圣冈代先生的单片眼镜当作德·贝特曼先生(奥汀盖的亲戚,他不是德国人,尽管他的祖籍也许是德国)的单片眼镜,把德·福雷斯泰尔先生的单片眼镜当作一位军官的单片眼镜,这位军官是音乐家德·奥洛纳先生的兄弟;把弗鲁贝维尔将军的单片眼镜当作一个所谓的文人——一个真正的畜生——的单片眼镜,我曾经在德·瓦格拉姆王妃和她的姐妹家里遇到过这个人,他叫德·汀索先生。德·帕朗西先生的单片眼镜就是那个可怜的宝贝路易·德·蒂雷纳的单片眼镜,后者根本就不指望有一天成为阿蒂尔·梅耶的亲戚,我可以从前者某天在我家里对待后者的态度断定这一点。蒂雷纳的单片眼镜本身也许又传给了《盖尔芒特家那边》中的德·布雷奥代先生。最后,希尔贝特在一个雪天来到香榭丽舍的情景令我想起我一生中挚爱的那个女人,尽管她从来不知道我如此爱她(或许另一个我挚爱的女人,因为我一生中至少有两个挚爱的女人),她就是贝纳达基小姐,如今的拉德兹维尔王妃(不过我已经多年没见她了)。不过,《在如花的少女身旁》开头的那些关于希尔贝特的最流畅的段落当然根本不适合这个女人,因为我同她向来只有最循规蹈矩的关系。当斯万夫人在猎鸽场(Tir aux Pigeons)附近散步时,我曾经有一度把她认作当时花名叫做克洛梅尼尔的那个美艳无比的烟花女子。我可以给您看她的照片。然而,斯万夫人只有在这一分钟与她相像。我要向您重申,人物纯属虚构,没有任何开启的钥匙。因为没有人比德·布里耶夫人更像维尔迪兰夫人。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亲爱的朋友,您费尽心思才弄到了这卷书,为此,我非常笨拙地向您表示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奉上我手写的这些涂鸦文字。您要我把这篇题赠抄写在上面,可惜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誊写在您添加的插页上。谨向您表示我友好的敬意。
马塞尔·普鲁斯特
《柳叶刀王国》前言257
致德·M.伯爵夫人
夫人:
您即将出版的画册的其中几页收到,我失望地看到,您的漫画不再是彩色的,不像您两年前寄给我的那些漫画;另一方面,其中缺失了几幅漫画(尤其是惊世骇俗的那几幅):《他并不美,可他是那一个》可以媲美《他会得到很大程度的原谅是因为受到过她的许多照料》,它们足以匹敌阿贝尔·费弗尔258的作品,其独到别致之处又与后者截然不同。
不用色彩令我失望,因为色彩带来的是风景的色彩。早在您认识克莱芒之前,他就是我最要好的两三位朋友之一。我们曾经一起在萨瓦度过了多少个夜晚,眼看着勃朗峰在夕阳落山之际瞬间变成即将隐埋在暗夜中的罗莎峰!接着还要赶到日内瓦湖,在抵达托农之前搭乘小火车,这种小火车很像我在尚未出版的一卷书中描述的火车259,假如老天成全,假我以时日,您会相继收到这些书的。一辆耐心而友好的小火车会等待迟到的乘客,如果时间允许,即使火车已经开动,它也会在有人示意的时候停下来,载上这些像它那样气喘吁吁、匆忙赶车的乘客。人与火车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这种匆忙,而火车总是缓缓而行犹如智者。在托农的长时间逗留中,我们与前来陪伴客人的这个人或那个人握手,又伸出另一手去购买报纸,我总是怀疑许多人来这里完全是为了寻找熟人而非其他。托农火车站的停靠月台好似世俗生活的一种方式。
您丈夫祖先的那座古宅M.城堡就耸立在托农的高处,镶嵌在这个赏心悦目之地的一片翠绿色之中。您运用的各种色彩令我联想起这个地方的色彩。很久以前,您就是一位出色而快乐的护士,不知疲倦地奉献自己;您从这样的环境中提取出别出心裁的笑料,您把这里当作英雄用武之地。比如这幅画:“醒一醒吧,我的朋友,吃安眠药的时间到了”,这幅画不愧为传世之作,您的那些改邪归正的粗胖妇人就是《盛衰记》的通篇写照,您记载的显然不是交际花的盛衰,而是晚年成为圣人的某些贵妇的盛衰。
您会问我说,在所有的这一切当中,M.城堡的位置何在?我仍然能够看见它。您还记得,在《弗拉卡斯上尉》的开头,西高尼亚居住的那个阴森森的城堡吗?坦率地说,M.相当出色却又不怎么快乐。戈蒂埃打算让西高尼亚重返这座宽敞的城堡,好让他在黑暗中完成他在黑暗中开始的那本书,而他的出版商却要求结尾欢快、明朗、皆大欢喜,戈蒂埃有点困惑为难。他的女儿(朱迪·戈蒂埃260)尤其觉得这样的结尾不太真实,不大“像在生活中那样”。可他还是如法炮制。还是让您来告诉他其中的缘由吧。自从您嫁给克莱芒以来,您把幸福带进这座凄凉悲伤的宅邸;您的娇媚、您的才智,爱的分享,就连古老的岩石也不得不为之展露笑容。
请您接受我所有的敬意,夫人。
马塞尔·普鲁斯特
五、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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