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地注视着她那些鸟儿飞来扑去,习惯地抬起头来,一往情深地朝从前法布利斯在那儿看她的窗口望去,没想到又看见他在那里亲切而恭敬地向她行礼,这时候在她那颗愁绪万千的心里起的变化,叫人怎样来描绘啊!
她先以为这是上天为了惩罚她,显出来的一个幻象,后来她才认清这是残酷的现实。“他们又抓到了他,”她心里说,“他完了!”她想起在他越狱以后要塞里流传的那些话;连最低微的看守也认为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克莱莉娅望着法布利斯,那使她陷在绝望中的爱情不由自主地从她眼光里完全流露了出来。
“您以为我在那座为我准备的豪华的府邸里,会得到幸福吗?”她仿佛在对法布利斯说,“我听我父亲反复对我说过,您和我们一样穷。可是,伟大的天主!我要是能跟您一块儿过穷日子,那有多么幸福啊!但是,唉!我们再也不该见面了。”
克莱莉娅没有力量使用那些字母,她望着法布利斯,晕了过去,倒在窗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的头靠在窗台上,她直到最后一刻还一心想对着法布利斯望,所以她的脸是朝着他的,他可以完全看清她整个的脸。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首先是看法布利斯。她看见他含着眼泪,不过这是由于极度快乐的结果。他看出她并没有因为分离就把他忘掉。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如同着了魔似的相对望了一些时候。法布利斯就像有吉他伴奏那样,大胆唱出了几句临时想出的话,唱的是:“我回到监狱里来,是为了和您重新见面。我就要受审判了。”
这几句话仿佛唤醒了克莱莉娅所有的德行。她猛起立起身来,捂住眼睛,用极敏捷的手势,打算向他表明,她绝不该再看见他。她向圣母许过愿,方才看他是因为一时忘了。法布利斯又大胆地表示爱情,因此克莱莉娅愤怒地逃走,并且还对自己发誓决不再见他,因为她向圣母许的愿心的原话是这样的:“我的眼睛永远不再看他。”她曾经把这句话写在一张小纸上,她的叔父恺撒在做弥撒献祭的时候,让她在祭坛上把它烧掉。
但是,尽管克莱莉娅有过这些誓言,法布利斯来到法尔耐斯塔,却使得她完全恢复了从前的种种生活习惯。她平常整天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平息了法布利斯出乎意料的出现所引起的慌张以后,她马上就开始在官邸里走来走去,似乎跟所有她那些微贱的朋友又重新交往起来了。厨房里雇用的一个饶舌的老太婆神秘地对她说:“这一次法布利斯老爷出不了要塞啦。”
“他不会再犯翻墙的错误了,”克莱莉娅说,“不过,他宣告无罪以后,会从大门出去的。”
“我说,我可以对小姐说,他将双脚朝前从要塞里抬出去。”
克莱莉娅脸色变得煞白。老太婆也注意到了,连忙闭上了她那张叽叽呱呱的嘴。她心里说,她当着要塞司令的女儿说这种话是不谨慎的,因为要塞司令的女儿有义务对大家说法布利斯是病死的。克莱莉娅在回到楼上她的房间去的时候,遇到了监狱里的医生,一个正直但是胆小的人,他神色慌张地告诉她,法布利斯病得很重。克莱莉娅几乎站也站不住,她四处寻找她的叔父,善良的唐·恺撒神父,最后在教堂里找到了他,他正在热心地做祷告,他的脸也吓得变了色。晚饭的钟声响了。在饭桌上,兄弟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仅仅在快吃完饭的时候,将军才对他的弟弟说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他的弟弟朝那些仆人望了一眼,仆人们都退了出去。
“我的将军,”唐·恺撒对要塞司令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要塞。我向您辞职。”
“好!好得很!好使我受到嫌疑!……请问,您凭什么理由?”
“我的良心。”
“得了,您不过是个传教的罢了!您根本不懂什么叫荣誉。”
“法布利斯活不成了,”克莱莉娅心里说,“在他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下了毒,或者是准备在明天下手。”她朝鸟房跑去,决定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我以后会忏悔的,”她对自己说,“我为了救一个人的性命,违背自己的誓言,是会得到宽恕的。”她到了鸟房,看见斜窗板已经换成装在铁栅上的木板,这可把她急坏了!她像发疯似的唱了几句,想警告犯人,这几句话与其说她是唱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嚷出来的。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法尔耐斯塔。“一切都完了。”她对自己说。她神志不清地下楼,然后又回到楼上去取她仅有的那一点儿钱和一副钻石小耳环。她一边走,一边还从餐具橱里把晚饭吃剩下的面包取出来带上。“如果他还活着,我的责任就是救他。”她高傲地朝塔楼的小门走去;门开着,但是有八名士兵刚刚奉命守在底层的那间柱厅里。克莱莉娅大胆地望了望这些士兵,她打算找负责指挥他们的班长讲话,但是班长不在。克莱莉娅急忙朝围绕着一根柱子的小楼梯跑去。那些士兵十分惊奇地望着她,但是,显然因为她的纱披肩和帽子,什么话也不敢对她说。二楼上没有一个人。但是到了三楼,在走廊的入口处,她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看守,读者可能还记得,这条通往法布利斯的牢房的走廊有三道铁栅栏门。看守神色慌张地对她说:
“他还没有吃晚饭。”
“我知道。”克莱莉娅高傲地说。这个人不敢拦阻她。又走了二十步,克莱莉娅遇见另外一个年纪非常大,脸非常红的看守,他坐在通往法布利斯的房间的那六级木台阶的第一级上,对她坚决地说:
“小姐,您有没有要塞司令的命令?”
“难道您不认识我?”
克莱莉娅这时候被一股超人的力量鼓舞着,她已经发狂了。“我去救我的丈夫。”她心里说。
老看守大声嚷道:“可是,我的责任不准许我……”克莱莉娅却已经迅速地走上六级台阶。她朝房门扑去,锁眼里插着一把巨大的钥匙。她用尽力气才转动了钥匙。这时候,那个带着几分醉意的老看守抓住她衣服的下摆。她连忙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把衣服都扯破了;因为那个看守在推门,想跟着她进来,所以她顺手把门闩上。她朝房间里一望,看见法布利斯坐在一张非常小的桌子旁,桌子上摆着他的晚饭。她朝桌子奔过去,把它推倒,然后抓住法布利斯的胳膊,对他说:
“你吃过了吗?”
这句用“你”来称呼的话使得法布利斯高兴极了。克莱莉娅在心慌意乱中,第一次忘记了女性的矜持,流露出她的爱情。
法布利斯正要开始吃这顿致命的饭。他把她搂在怀里,连连地吻着。“这顿饭菜是下了毒的,”他想,“如果我告诉克莱莉娅,我还没有碰,那么她就会向宗教屈服,她会逃走的。相反,如果她把我看作是一个垂死的人,我就会让她答应不离开我。她希望找到一个取消她那可恨的婚姻的方法,现在我们正有一个机会:那些看守就要集合起来,打破这扇门,出了这样一件丑事,也许克里申齐侯爵会害怕,婚事也就会取消了。”
法布利斯这样考虑着,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他觉出克莱莉娅已经在挣扎,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去。
“我还没有感到一点痛苦,”他对她说,“不过,很快我就会痛得倒在你的脚边。帮助我死吧。”
“啊,我唯一的朋友!”她对他说,“我跟你一块儿死。”她用一个痉挛的动作,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她半裸着身子,在奔放的热情中,显得是那么美丽,因此法布利斯克制不住一个几乎是无意识的冲动。他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在享受了极度的幸福以后,他怀着强烈的热情和豪爽心情,冒失地对她说:
“不应该让可耻的谎言来玷污我们最初的幸福时刻。要不是你有勇气,我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或者是在残酷的痛苦中挣扎了。不过,你进来的时候,我正要吃晚饭,这些菜我还没有碰过。”
法布利斯仔细地形容那些可怕的情景,来平息他已经从克莱莉娅的眼睛里看出的怒火。她朝他望了一会儿,两种强烈的、互相矛盾的感情在她心里斗争着,接着她投入他的怀抱。从走廊里传来很大的响声,有人使劲打开又关上那三道铁门,还有人在大叫大嚷地说话。
“啊!我要是有武器就好了!”法布利斯嚷道,“他们让我交出武器才准我进来。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杀害我的!别了,我的克莱莉娅,我感谢我的死亡,因为它给我带来了幸福。”克莱莉娅拥抱他,给他一把象牙柄的小匕首,刀身比小折刀长不了多少。
“别让他们把你杀死,”她对他说,“抵抗到最后一刻。如果我的叔父,神父听见声音,他勇敢而善良,他会来救你的。我去对他们说。”她一边说,一边朝房门跑去。
“如果你没有被杀死,”她抓着门闩,转过头来对着他,激动地说,“那么宁可饿死,也不要碰任何饭菜。把这块面包一直带在身上。”人声近了。法布利斯拦腰把她抱过来,自己站在门边。他怒气冲冲地打开这扇门,从六级木台阶上冲下去。他握着那把象牙柄的小匕首,差点刺进亲王的侍从武官封塔纳将军的坎肩。封塔纳将军急忙闪开,慌慌张张地嚷道:“我可是来救您的呀,台尔·唐戈先生。”
法布利斯登上那六级台阶,朝房间里说:“封塔纳来救我啦。”接着他又回到站在木台阶上的将军身边,冷静地和他谈起来。他说了好多话,请求将军原谅他一时的怒气。“他们想毒死我。放在我面前的那顿饭菜里就是下了毒药的。亏得我想到这一点,没有去碰它,不过我坦白告诉您,这种行为使我感到很气愤。我听见您上来,还以为是他们来用刀子结果我的性命呢……将军先生,我请求您下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否则他们会把毒物弄走的。我们善良的亲王应该知道一切真相。”
将军脸色发白,他慌慌张张地照着法布利斯的话,向跟着他的那些经过挑选的看守发了命令。这些人看见下毒的事败露,个个狼狈不堪,赶紧下楼去。他们都抢在前面走,表面上好像是为的楼梯太窄,怕挡住亲王的侍从武官,实际上他们是想溜走,躲起来。封塔纳将军感到非常惊奇的是,法布利斯在围绕着底层柱子的小铁楼梯上停了足足有一刻钟。原来他是想让克莱莉娅有时间躲到二楼去。
由于公爵夫人进行了种种疯狂的活动,封塔纳将军才被派到要塞来的。她获得成功也是出于偶然。她离开和她一样惊慌的莫斯卡伯爵,就赶到宫里。王妃素来对旺盛的精力非常厌恶,认为那是粗俗的;她以为公爵夫人疯了,丝毫没有表示打算采取什么非常措施来帮助她。公爵夫人神志不清;她热泪纵横地哭着,只是在不停地重复说:
“可是,王妃,再过一刻钟,法布利斯就要被毒死啦!”
看见王妃完全无动于衷,公爵夫人痛苦得发了疯。如果是一个在准许自我反省的北方教派里教养大的女人,就不免会从道德上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先使用了毒药,现在我要被毒药毁了。”但是她却没有这样想。在意大利,一个人在感情激动的时刻里有这种想法,会显得极其庸俗,正像在巴黎,同样情况下一句俏皮话会显得极其庸俗一样。
公爵夫人在绝望中鼓起勇气走进了客厅,克里申齐侯爵那天正好在那里值班。公爵夫人回到帕尔马以后,他为了侍从长这个职位热心地感谢过她,要不是她,他是休想得到这个职位的。他还再三说过他对她无限忠诚。公爵夫人一见面就对他说:
“拉西将要毒死在要塞里的法布利斯。我这就给您一些巧克力和一瓶水,您放在衣袋里,到要塞楼上去对法比奥·康梯将军说,如果他不准您亲自把水和巧克力交给法布利斯,您就不娶他的女儿,您这样做就是救了我的性命。”
侯爵脸色发白;他听了公爵夫人的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兴奋激动的神情,反而显出了一副最最可鄙的窘相。他说他不能相信,在帕尔马这样一个道德高尚的城市里,而且在这样一位伟大的亲王的统治下,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等等。而且这些无聊的话,他是慢吞吞地说出来的。总之,公爵夫人发现,他是一个正直而软弱无比的人,不可能下决心采取行动。他说了有二十来句类似的话,桑塞维利纳夫人不耐烦地常常嚷着打断他,最后他想到一个最好的借口:他当侍从长的时候发过誓,决不参与反对政府的活动。
公爵夫人感到时间在飞逝,她的焦急和失望有谁能想象得出来呢?
“至少也得去见见要塞司令,告诉他,我不会放过那些杀害法布利斯的凶手的,哪怕追到地狱里我也不会放过!……”
绝望使得公爵夫人天赋的口才更好了,但是她烈火似的情感反而使得侯爵更害怕,更犹豫不决。一个钟头以后,他比刚开始的时候更不愿意采取行动。
这个不幸的女人绝望到了极点,而且明明知道要塞司令对于这样一个阔女婿是什么也不会拒绝的,她甚至忍不住跪倒在他的面前。这样一来,克里申齐侯爵似乎更怯懦了。看到这奇怪的景象,他担心自己会在无意中受到连累。但是发生了一件怪事:侯爵其实并不是个坏人,一个这样美丽,尤其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女人的眼泪和跪在他脚边的姿势感动了他。
“我自己是这样尊贵,这样富有,”他心里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会跪在一个共和党人的脚边呢!”侯爵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最后同意由公爵夫人以首席女官的身份引他去见王妃,由王妃准许他交给法布利斯一个小篮子,至于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可以说不知道。
上一天晚上,在公爵夫人知道法布利斯干下到要塞去这件傻事以前,宫廷里正上演一出即兴喜剧。亲王总是把情人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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