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您的拉西把他使您花费在侦察上的钱贪污了一半。”王妃从枝形烛台上取下两支蜡烛,放在壁炉里,放得它们不会给吹灭。然后,她走到她儿子跟前,又说:“拉封丹的寓言在我心里战胜了为丈夫报仇的正当愿望。殿下允许我把这些文件烧掉吗?”亲王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相真是愚蠢,”公爵夫人心里说,“伯爵说得对:去世的亲王决不会让我们熬到夜里三点钟还拿不定主意。”
王妃仍旧站着,又说:
“这个小检察官要是知道,他那为了谋取升官而准备的、充满谎言的废纸,竟让国内两位最尊贵的人物熬了一夜,他一定会非常得意。”
亲王像个疯子似的朝一个公事包扑过去,把里面的文件统统倒在壁炉里。一大堆的文件差点把两支蜡烛压灭。屋子里烟雾弥漫。王妃从她儿子的眼睛里看出,他想抓起一个水瓶,把他花了八万法郎的这些文件救出来。
“把窗子打开!”她生气地冲公爵夫人嚷道。公爵夫人赶快照办,所有的文件都顿时点着了。壁炉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很快就清楚了,原来是壁炉也烧着了。
凡是涉及金钱的事情,这位亲王是很小气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王宫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中,宫里所有的财宝都化为灰烬。他跑到窗口去喊卫兵,连嗓音都完全变了。士兵们听到亲王的声音,乱哄哄地跑到院子里。他回到壁炉旁边,壁炉吸着打开的窗口送进来的风,发出的声音确实很可怕。他焦躁不安起来,咒骂着,像个疯子似的在书房里转了两三个圈子,最后跑出去了。
王妃和她的首席女官仍旧保持着沉默,面对面地站着。
“她又要发火了吗?”公爵夫人心里说,“反正,我的官司已经打赢了。”她已经准备用非常傲慢的态度来回答了,这时候忽然动了个念头。她看到还有一个公事包碰都没有碰过。“不,我的官司只赢了一半!”她相当冷淡地对王妃说:
“王妃是不是命令我把剩下的这些文件烧掉呢?”
“您在哪里烧?”王妃气冲冲地说。
“在客厅的壁炉里。一份一份地往壁炉里扔,不会有危险的。”
公爵夫人挟着装满文件的公事包,拿了一支蜡烛,走到隔壁的客厅里。她不慌不忙地看清楚这是装证词的公事包,于是放了五六扎文件在她的披肩里,把剩下的都十分仔细地烧光,然后也没有向王妃告辞就走了。
“这可真是狂妄无礼,”她笑着对自己说,“不过,她这个没法安慰的寡妇的装腔作势,差点儿叫我在断头台上丢掉脑袋。”
听见公爵夫人的马车声,王妃对她的首席女官火透了。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公爵夫人还是派人去请伯爵。他正在宫里救火,但是很快就带着一切平安无事的消息来了。“这位小亲王确实表现得非常勇敢,我衷心地恭维了他一番。”
“马上看看这些证词,让我们赶快把它们烧掉。”
伯爵看着证词,脸发了白。
“哎呀,他们已经非常接近真实情况了,这次起诉进行得非常高明,他们完全掌握了费朗特·帕拉这条线索。要是他说出来,我们可就难办了。”
“可是,他不会说出来的,”公爵夫人嚷起来,“他是一个高尚的人。赶快烧掉,赶快烧掉。”
“慢一点。请您允许我把这十四五个危险的证人的名字记下来,万一拉西想再来一次,对不起,我就派人把他们弄走。”
“我应该提醒阁下,亲王已经答应不把我们夜里干的这件事告诉他的司法大臣。”
“他这个人懦弱,怕闹出事来,会遵守诺言的。”
“现在,我的朋友,有了这一夜,我们的结婚的日期就可以大大提前了。我本来不愿意带一件刑事案件给您做嫁妆,何况我犯罪还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伯爵是个有情意的人。他握住她的手,叫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眼泪。
“您在临走以前,给我出个主意,我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王妃。我太累了,我在台上演了一个钟头的喜剧,又在书房里演了五个钟头。”
“王妃的那些话尖酸刻薄,仅仅是由于她软弱,您傲慢地不告而别,已经报复得够了。明天,您要恢复今天早上的口气跟她说话。拉西还没有给关起来或者放逐出去,我们还没有撕掉法布利斯的判决书。
“您要求王妃做出决定,这总是一件使君主们,甚至使首相们不高兴的事。无论如何,您只是她的首席女官,也就是说,是她卑微的仆人。软弱的人不免会反复无常,只要一反复,拉西三天以后就会比以往更得宠。他会想尽办法绞死一个人,只要他没有使亲王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就对什么事也没有把握。
“今天夜里失火,有一个人受伤。是一个裁缝,他的的确确显得非常勇敢。明天,我要请亲王挽着我的胳臂,和我一同去访问这个裁缝。我将全副武装,而且要密切防备;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年轻的亲王还没有遭到憎恨。我呀,我想让他养成在街上散步的习惯,我这是拿拉西开玩笑,他肯定会继任我的职位,但是决不敢容许这样大胆的事。从裁缝家里回来,我要让亲王经过他父亲的雕像。那个愚蠢的雕塑家给他父亲披了一件罗马长袍,他会注意到长袍的下摆上被石头砸坏的痕迹。总之,除非亲王太不聪明,否则他就不会不自己这样想:‘这就是绞死雅各宾党人的报应。’我会这样回答他:‘必须绞死一万,否则一个也不绞死。圣巴托罗缪节大屠杀在法国消灭了新教徒。’
“明天,亲爱的,在我的这次散步以前,您要去见亲王,对他说:‘昨天晚上,我为您办了应该是大臣办的事,我给您出了主意,而且执行了您的命令,惹得王妃不高兴。您应该付给我报酬。’他以为您向他要钱,因此会把眉头皱起来。您就让他保持着这个不愉快的误会,时间越长越好。然后您说:‘我请求殿下下命令,把法布利斯交给您国内十二位最受尊敬的法官以对质方式(意思是说要他出庭)审讯。’接着,您别耽搁,赶快把用您那美丽的手写的一道短短的命令呈给他,请他签字。这道命令等会儿您照着我说的写好了。我当然会把上一次的判决无效这句话放进去。对这件事只有一个反对理由,不过只要您把事情抓紧进行,别放松,亲王就不会想到这个理由。他可能对您说:‘法布利斯应该到要塞去投案。’您就这样回答:‘他会到市内监狱去投案的(您知道,那儿是由我控制的,每天晚上,您的侄子都可以出来看您)。’假如亲王回答您:‘不,他的越狱败坏了我的要塞的名誉,为了挽回面子,我要他回到原来的那间牢房里去。’您就接着回答:‘不,因为他到了那里,就听凭我的敌人拉西摆布了。’而且您要用一句您善于使用的那种女人惯用的话让他明白,为了降服拉西,您可能告诉拉西今天夜里的焚烧。如果亲王还是坚持,您就说您要到您的萨卡城堡去过半个月。
“您去把法布利斯找来,问问他的意见,因为这样做他就会受到监禁。事先应该把一切情况估计到,如果在法布利斯监禁期间,拉西不耐烦起来,派人毒死我,那他就会遇到危险。不过,这件事可能性很小。您知道,我从法国雇来了一个厨子,他是个性情最快乐的人,爱说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而俏皮话是和谋杀不相容的。我已经告诉我们的朋友法布利斯,我找到了所有亲眼看见他那次正当、勇敢的行动的证人,显然是那个吉莱蒂想杀死他。我还没有跟您提过这些证人,因为我想使您得到一次出乎意料的高兴,但是这个计划失败了,亲王不肯签字。我对咱们的法布利斯说过,我一定要给他弄到一个显赫的圣职;但是,假如他的敌人们能够在罗马教廷上控告他犯过杀人罪,那我就很难办了。
“您明白吗,夫人,如果他不经过最庄严的审判,吉莱蒂这个名字就会使他一辈子感到不愉快。既然深信自己没有罪,却不去受审,那是非常懦弱的表现。再说,即使他有罪,我也会使他无罪开释。我正跟他说着,这个急性子的年轻人不让我说完,就拿起政府年鉴,于是我们一同挑选了十二位最正直、最博学的法官。名单开好以后,我们勾掉六个名字,想换上六位和我个人有仇的法学家,但是我们只能够找到两个仇人,只好补上了四个忠心于拉西的坏蛋。”
伯爵这个建议使公爵夫人忧虑得要命,而且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最后,她向理智屈服了,在首相的口授下,写了那道指派法官的命令。
伯爵直到早上六点钟才离开她。她打算睡一觉,但是睡不着。九点钟,她和法布利斯一同吃早饭,发现他热切地盼望受审。十点钟,她来到王妃那里,但是王妃不见任何人。十一点钟,她见到了起床受觐的亲王,亲王毫无异议地在命令上签了字。公爵夫人把命令送给伯爵,然后才上床睡觉。
伯爵当着亲王的面,逼着拉西在亲王早上签了字的命令上副署,叙述一下当时拉西狂怒的样子也许很有趣,但是我们要谈的事太多,只好略过不提。
伯爵把每一位法官的优缺点都议论了一番,建议更动一些名字。但是,读者也许对所有这些诉讼程序的细节,正像对所有宫廷的阴谋一样,感到有点儿厌烦。从这一切事情中,我们可以得出这个教训:即使是一个幸福的人,只要一接近宫廷,他的幸福就受到了损害,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他的前途都取决于一个侍女的阴谋诡计。
另一方面,在美洲的共和国里,却不得不整天向街上的那些买卖人一本正经地献殷勤,不得不变得跟他们一样愚蠢;而且那里没有歌剧院。
晚上公爵夫人起床以后,有一阵子心里非常焦急,因为法布利斯找不到了。最后,将近午夜,她在宫廷的剧场里接到他一封信。他没有到伯爵控制下的市内监狱去投案,却回到了他从前在要塞里住过的那间牢房。能够住在离克莱莉娅几步远的地方,他感到太幸福啦。
这件事情会引起极严重的后果。在那里,他被毒死的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这种愚蠢的行为使公爵夫人陷在绝望中。她原谅他这样做的动机:对克莱莉娅的疯狂的爱情。因为再过几天,克莱莉娅肯定就要嫁给富有的克里申齐侯爵了。法布利斯这件愚蠢的行为使得他又完全恢复了从前在公爵夫人心里具有的影响。
“我送去给亲王签字的那个该死的文件,会送了他的性命!这些死抱着荣誉观念的男人有多傻呀!倒好像在专制政府的统治下,在拉西这种人当司法大臣的国家里,还应该想到荣誉似的!应该直截了当地接受赦免书,亲王在赦免书上也会毫不留难地签字,就像他在召开这个特别法庭的命令上签字那样。说到头来,像法布利斯这样出身的人,就算他受到或多或少的指责,说他曾经亲手用剑刺死一个吉莱蒂这种戏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爵夫人一接到法布利斯的短信,就立刻赶到伯爵家里,她发现他脸色苍白。
“伟大的天主!亲爱的,我在这个孩子的事上,总是不走运,您又要责怪我啦。我可以向您证明,昨天晚上我把市内监狱的看守找来过。您的侄子天天都可以到您家里来喝茶。最糟的是,您和我都没法对亲王说我们担心下毒,担心拉西下毒;他会认为这种怀疑是极不道德的。不过,如果您一定要我去,我立刻就到王宫去一趟,但是我知道我会得到什么回答。我还有话要说,我向您提供一个办法,为了我自己,我是不会采用这个办法的。自从我在这个国家掌权以来,我没有叫人杀过一个人,而且您也知道,我在这方面是那样的傻,有时候一到天黑,我还会想到我在西班牙有点草率地叫人枪毙的那两个间谍。好吧!您要不要我替您除掉拉西?他对法布利斯有多么危险是没法估计的。他认为用这个办法把我撵走最可靠。”
公爵夫人对这个建议非常满意,但是她没有接受。
“我们在那不勒斯的美丽天空下,过着退隐生活的时候,”她对伯爵说,“我不希望您到了晚上有不愉快的念头。”
“可是,亲爱的,我看我们只有选择不愉快的念头了。万一法布利斯得病身亡,您会怎么样,我自己又会怎么样?”
他们在这件事上又谈论了好久,最后公爵夫人用下面这番话结束了谈论:
“因为我爱您胜过爱法布利斯,所以应该留下拉西这条命。不行,我不愿意破坏我们晚年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
公爵夫人匆匆赶到要塞。法比奥·康梯将军非常得意,根据军法的明文规定,不准她进去;没有亲王签署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国家监狱。
“可是,克里申齐侯爵和他的乐师们不是每天都到要塞里来吗?”
“我专为他们请求亲王颁发过一道命令。”
可怜的公爵夫人还不知道她该有多么不幸呢。法比奥·康梯将军认为法布利斯越狱损害了他个人的名誉。他看见法布利斯来到要塞,本来是不应该收留的,因为他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这件事的命令。“但是,”他对自己说,“这是上天把他送来的,好让我恢复名誉,好让我不再受到那种会玷污我的军人生涯的嘲笑。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被释放出去,我只有几天报仇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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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们的主人公的来临,使克莱莉娅陷在绝望之中。这个可怜的姑娘信教虔诚,对自己诚实,她不能不承认,她离开了法布利斯,就永远不会幸福。但是,她在父亲差点被毒死的时候,向圣母许下愿心,要为父亲牺牲自己,嫁给克里申齐侯爵。她曾经许过愿,永远不再见法布利斯,而且她在法布利斯越狱的前夕,写过一封信给他,不由自主地在信里流露了真情,这件事已经使她受到了极其可怕的良心谴责。有一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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