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
已经发生的事情使我感到极度悔恨,谢天谢地,这件事情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但是它却是由于我的一个主意引起的。因此,我向圣母许下了愿心,如果经过她神圣的代祷,救活我的父亲,从今以后我就永远不再违抗他的命令。他一提出叫我嫁给侯爵,我就立刻嫁给他,永远不再和您见面。然而,我认为有责任完成已经开始了的事。这个星期日,根据我的请求,他们会带您去望弥撒,您望过弥撒回来(别忘了为您的灵魂得救做好准备,您可能在这艰难的冒险行动中丧命的);我是说,您望过弥撒回来,要尽可能拖延时间,晚些回到您的房里去。您将在您的房间里找到采取预定的冒险行动所必需的东西。倘若您死了,我的心也就碎了!您能责备我对您的死亡也有一份责任吗?公爵夫人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好多次拉维尔西党占了上风吗?他们想用一件残酷的事把亲王缚住,使亲王和莫斯卡伯爵永远分开。公爵夫人曾痛哭流涕地向我发誓说,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如果您不试一试,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已经许下愿心,我不能再见您了。不过,倘若您在星期日傍晚看见我穿一身黑衣服站在平常见面的那个窗口,那是个信号,表示当天夜里,我将尽我微薄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在十一点钟以后,也许要到午夜或者一点钟,在我的窗口会出现一盏小灯,那就是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把您自己交给您的主保圣人,赶快穿上给您预备的那套教士衣服,走吧。
别了,法布利斯。您可以相信,在您冒如此大的危险的时候,我会祷告,而且流着无比辛酸的眼泪。倘若您死了,我也不会活下去的。伟大的天主!我说的是什么话?不过,倘若您成功了,我也永远不再和您见面了。星期日,望过弥撒以后,您就会在您的牢房里找到那个狂热地爱着您的可怕的女人送来的钱、毒药和绳子。她曾经重复对我说过三次,必须采取这个办法。愿天主和圣母保佑您!
法比奥·康梯将军是一个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一直感到倒霉不幸、一直梦见犯人逃走的狱吏。要塞里的人个个都恨他。但是不幸的遭遇却使得所有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可怜的犯人们,甚至连那些被链子捆在三尺高、三尺宽、八尺长的地牢里,既不能立又不能坐的犯人,我是说,连他们在内的所有犯人,在知道要塞司令脱离险境以后,都想到由他们出钱唱一次Te Deum。这些不幸的人中间,还有两三个写了十四行诗向法比奥·康梯祝贺。啊!不幸的遭遇对人所起的影响啊!谁要是责备他们,但愿命运也让他到一间三尺高的地牢里去过上一年,每天八两面包,星期五还要斋戒。
克莱莉娅除了到教堂去做祷告以外,一直不离开她父亲的卧房。她说,要塞司令决定到星期日才举行庆祝。这个星期日的上午,法布利斯参加了弥撒和感恩仪式;晚上放了焰火,在官邸的那些低矮的大厅里,士兵们得到了葡萄酒,数量比要塞司令允许的多四倍。不知是谁还派人送来好几桶烧酒,士兵们把桶打了开来。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很有义气,不愿意让那五个在官邸周围值班的哨兵在岗哨上受罪。他们刚到岗亭上,就有一个可靠的仆人给他们把酒送来;那些在午夜和后半夜放哨的士兵不知是从谁的手里也接到了一杯烧酒,而且送酒来的人每次都把酒瓶忘在岗亭旁边(这是后来在审问的时候证实的)。
混乱的时间比克莱莉娅预料的还要长。在不是朝着鸟房的那扇窗子上有两根栅栏,一个多星期以前,就已经被法布利斯锯断了。将近一点钟,他才开始拆卸窗板。他几乎就在那几个守卫要塞司令官邸的卫兵头上干活儿,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他仅仅在那根极长的绳子上又加了几个新结,他必须靠它才能从这一百八十尺的吓人高度上爬下去。他把这根绳子挎在身上。它的体积太大,使他感到很不方便。绳子上打着一个个结,不能并在一起,挎在身上凸出有一尺半还不止。“这倒是个大累赘。”法布利斯对自己说。
法布利斯尽可能把这根绳子安排妥当以后,拿起另一根绳子,那是他准备用来从他的窗口爬到要塞司令官邸所在的平台上的,这一段距离是三十五尺。但是,不论那些卫兵醉成什么样子,他总不能够就在他们头顶上爬下去,因此正像我们说过的,他从他房间的另一扇窗子爬出去,这扇窗子下面是一座宽大的警卫室的房顶。法比奥·康梯将军刚能说话,就起了一个只有生病的人才会有的怪念头,立刻从下面调了两百名士兵到这座已经废弃了一个多世纪的、古老的警卫室里来。他说,那些人在对他下毒以后,还会把他刺死在床上,应该由这两百名士兵保护他。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项意外的措施在克莱莉娅心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个虔诚的姑娘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她背叛她父亲到了什么程度,而且为了救她所爱的那个犯人,她的父亲还差点被毒死。她几乎把这两百人的突然到来看作天意,上天不准她再继续干下去,不准她帮助法布利斯获得自由。
可是在帕尔马,人人都在谈论那个犯人近在眼前的死亡。甚至在裘莉娅·克里申齐小姐的喜宴上,也有人拿这件悲惨的事做话题。一个像法布利斯这样出身的人,而且还受着首相的保护,笨拙地把一个戏子刺了一剑,本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被监禁了九个月还不释放,这件事情里一定包含着政治因素了。“因此,再去关心他也没有用啦,”有人说,“如果当局认为公开把他处死不合适,他很快就会得病身亡的。”法比奥·康梯将军的官邸里叫过一个锁匠干活,他谈到法布利斯的时候,说他是一个早已处决了的犯人,不过由于政治上的原因,他的死还隐瞒着。锁匠的话使克莱莉娅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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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法布利斯在白天里,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陷入严肃而不愉快的沉思,但是他听着一次次报时的钟声,离着行动的时刻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觉着自己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公爵夫人曾经在信上对他说,遇到新鲜空气他会受不了,刚一出牢房可能连路都不会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冒被抓回去的危险,免得从一百八十尺的高墙上摔下去。“要是碰上这种不幸,”法布利斯说,“我就躺在栏杆边上,睡上一个钟头,然后重新开始。既然我已经对克莱莉娅发过誓,我宁愿从不管多高的围墙上掉下去,也不愿意老是考虑我吃的面包是什么味道。一个人中了毒,他那临终前的痛苦该有多么可怕啊!法比奥·康梯将军是不会客气的,他会把要塞里药老鼠的砒霜给我吃。”
将近午夜,一场白茫茫的浓雾升起来了,这种雾在波河两岸是常有的,它先在城市上空蔓延开来,接着扩展到围绕着要塞的大塔楼的空地和那些棱堡上。一百八十尺的高墙脚下有士兵们开辟的一片片菜园子。法布利斯估计,从平台的栏杆那里朝下看,已经看不见围着那些菜园子的小刺槐树。“这真是太妙了。”他想。
十二点半的钟声刚打过不久,作为信号的小灯出现在鸟房的窗口。法布利斯已经准备好,可以行动了,他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把一根短绳子缚在他的床上,他准备用这根绳子爬到相隔三十五尺的、下面官邸所在的那片平台上去。他毫无阻碍地到了警卫室的房顶上,我们说过,有两百名增援的士兵,从前一天起就住在警卫室里。虽然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不幸的是那些士兵还没有睡。法布利斯悄悄地在房顶的弧形大瓦上走着,听见他们说魔鬼在他们的房顶上,应该开一枪试试,是不是能把他打死。有几个人认为这个想法对鬼神太不虔敬。还有人说,要是放一枪什么也没有打到,要塞司令就会因为他们无故惊动整个防区,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牢。法布利斯听到这一切有趣的谈论,尽可能快地越过房顶,而且发出了很大的响声。事实上,他挂在绳子上,在窗外经过的时候,那些窗子里有许多刺刀伸在外面,幸好屋顶向前突出,刺刀离开他还有四五尺。有些人后来说,法布利斯一向无法无天,想起了扮演魔鬼的念头,而且朝这些兵扔了一把赛干。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他房间里撒过一些赛干,他在平台上,从法尔耐斯塔到栏杆的一段路上也撒过一些赛干,因为万一有士兵追赶他,这样一来,就可能使他们分心。
他到了平台上,周围都是哨兵,他们照例每隔一刻钟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岗位周围一切正常。”他一步步朝西面的栏杆走去,寻找那块新石头。
沿着栏杆布岗的那些哨兵没有看见法布利斯,没有把他抓起来,这一点似乎令人难以置信,要不是有全城的人可以证明越狱成功,也许还有人会怀疑这不是事实呢。其实,我们上面说过的那场大雾正在开始往上升,法布利斯后来说,他在平台上的时候,雾好像已经升到法尔耐斯塔的半腰上了。不过雾并不浓,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哨兵,其中有几个在踱来踱去。他接着说,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推动着,他大胆地走过去,站在两个靠得相当近的哨兵中间。他不慌不忙地把围在身上的那根长绳子解下来,绳子乱了两次,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好,摊在栏杆上。他听见四下里都有士兵在说话,他下定决心,要把头一个朝他走过来的士兵用刀子攮死。“我当时一点也不慌,”他还说,“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
他终于理好绳子;栏杆上有一个用来排水的缺口,他把绳子拴在缺口上。他爬上了这道栏杆,热诚地向天主祷告,然后又像骑士时代的英雄那样,把克莱莉娅想了片刻。“我和九个月以前来到此地的那个轻浮放荡的法布利斯多么不同啊!”他对自己说。最后,他开始从这个高得惊人的地方爬下去。据他自己说,他机械地动着,而且就像是在大白天,为了打赌,当着朋友们往下爬那样。下降到半当中,他忽然感到两只胳臂失去了力量,他甚至认为有一刹那间他曾经松了手,不过他立刻又抓住了绳子。他说,也许是他被灌木丛挂住了,当时他正靠着灌木丛往下滑,而且被擦伤了几处。他不时感到背上有一阵剧烈的疼痛,甚至痛得喘不过气来。绳子讨厌地晃动着,他不断地被送回到灌木上。好几只相当大的鸟被他惊得飞起来,擦着他的身子飞走。起先,他还以为有人从要塞上照他的办法追下来,抓住了他,他准备抵抗了。最后,他到了大塔楼的下部,除了一双手都是血以外,并没有感到别的不便。他后来说,从塔楼的半腰起,塔楼的斜度对他非常有利。他贴着墙往下滑,石头缝里长的植物给他借了很大的劲。他落到下面士兵们的菜园子里,掉在一棵刺槐树上,从上面向下看,这棵树好像只有四五尺高,实际上却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高。一个正在那儿睡觉的醉鬼把他当成小偷。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法布利斯左臂几乎摔得脱了臼。他开始朝围墙那边逃。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两条腿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顾不得危险,坐下来,喝了一点剩下的烧酒。他迷迷糊糊睡了几分钟,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醒来以后,他弄不懂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了树木。最后,可怕的现实回到他的记忆里。他立刻朝围墙走去,从一道大石梯爬上围墙。守在梯旁的那个哨兵,正在岗亭里打鼾。他看见草丛里倒着一尊大炮,于是把第三根绳子拴在大炮上。绳子太短了一点,他掉在一条烂泥沟里,沟里的水约莫有一尺深。他爬起来,想认一认方向,忽然觉着有两个人抓住他。他顿时害怕起来,但是立刻听见耳边有很低的声音说:“啊!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他迷迷糊糊地知道了他们是公爵夫人的人,紧接着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抬着他,悄悄地、很快地走着。接着他们突然停住,使他非常担心。可是他既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他觉着有人抱住他,突然间他辨出了公爵夫人衣服上的香气。这香气使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啊!亲爱的朋友!”接着他又昏过去了。
忠心的布鲁诺带着一小队忠于伯爵的警察,在两百步以外做后备。伯爵本人躲在一所小房子里,这所小房子离公爵夫人等候的地方很近。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他的好朋友,几个退休的军官拔出剑来。他认为救法布利斯的生命是义不容辞的,他觉着法布利斯的生命遭到很大的危险,而且要不是他,莫斯卡,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想让亲王避免签署一个愚蠢的文件,法布利斯早就得到亲王签署的赦免书了。
从午夜起,公爵夫人由许多全副武装的人保护着,一直在要塞的围墙前面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她没法沉住气,她想,为了救法布利斯,也许她会和追他的人打起来。她凭着热烈的想象力想出上百个轻率得难以令人置信的预防办法,要是在这儿详细地一一讲出来,那就未免太啰唆了。有人估计,那天夜里有八十多个人没有睡,准备着为一件不寻常的事战斗。幸好有费朗特和路多维克在主持这一切,而警务大臣又不反对。不过伯爵自己注意到,没有一个人背叛公爵夫人,而身为警务大臣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公爵夫人一看见法布利斯,不知怎么才好。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接着看见自己身上都是血,心里感到了绝望。这是法布利斯手上的血。她以为他受的伤有性命危险。她由她手下的一个人帮着脱他的衣服,想要包扎伤口,这时候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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