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了六个人到通往卡斯台尔诺佛和博洛尼亚的大路上去,而且都带着他的证件。“但是,这还不够,”不幸的伯爵说,“亲王可能想到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处死,来报复公爵夫人在要求他写那封性命攸关的信的那天对他采取的态度。我当时觉得公爵夫人越出了不应该越过的限度,为了弥补这种情况,我才干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傻事,把‘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唯一能束缚住亲王的字略去了……呸!这种人能让什么束缚住吗?毫无疑问,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是在拿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在冒险,现在必须用行动和手段来弥补这件冒失事。不过,如果我甚至牺牲了一点尊严,还是毫无收获,那我就抛下这个人不管。让我们看看他用谁来代替我,去实现他那些崇高的政治梦想,他那想做伦巴第立宪君主的愿望……法比奥·康梯不过是个傻瓜,拉西的才干也只限于用合法的手段把不合当局心意的人绞死。”
法布利斯受到的处分,如果超出了一般监禁的范围,那就辞去首相的职务。伯爵一旦下定了这个决心以后,就对自己说:“如果这个人因为虚荣心受到冒犯,就任性乱来,毁掉我的幸福,至少我的自尊心还可以保住……再说,既然我已经不把我的差使放在心上,我就可以放手做许多今天早上我还觉着办不到的事。譬如说,我要尽人力所及,帮助法布利斯越狱……伟大的天主!”伯爵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叫起来,眼睛也睁得老大,就像看到了意外的幸福似的,“公爵夫人没有跟我谈到越狱。难道她一生中终于有一次没有说真心话吗?她和我闹翻,难道只不过是要我背叛亲王吗?好,一定这么办!”
伯爵的眼光又完全恢复了平素那种讽刺机敏的表情。“这个可爱的检察长拉西拿了主子的钱,就是为了做出所有那些让我们在欧洲丢脸的判决,但是我出钱叫他泄露他主子的秘密,他这种人也是不会拒绝的。这个畜生有一个情妇和一个忏悔师,不过他的情妇是个十分下贱的东西,我不能找她去谈,要是谈了,第二天她就会把这次见面告诉附近所有的卖水果的女贩子。”伯爵有了这一线希望,又振作起来。他朝着大教堂走去。他对自己的脚步轻快感到惊奇,虽然心里悲伤,还是不由得微笑起来。“这就是因为不做首相的缘故!”他说。这座大教堂像意大利的许许多多教堂一样,成了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的过道,伯爵远远看见一位代理大主教从教堂里穿过。
“既然我遇见您,”伯爵对他说,“那就劳驾一趟吧,免得我这个痛风病人累个半死地爬上楼去见大主教大人。如果他肯下楼到圣器室来,我真是对他感激不尽。”大主教得到这个口信,非常高兴。关于法布利斯的事情,他有许多话要和伯爵谈。但是首相猜到他要说的都是废话,所以连一句也不想听。
“圣保罗教堂的代理主教杜尼阿尼是个怎么样的人?”
“才气有限,野心倒挺大,”大主教回答,“不大有顾忌,而又非常穷,可我们哪一个没有缺点啊!”
“哎呀,大主教大人!”首相叫起来,“您的形容可以跟塔西佗媲美,”接着他就微笑着向大主教告辞,刚回到首相府,他立刻派人去把杜尼阿尼神父找来。
“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总检察长拉西的良心,是受您指引的,他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再说客气话,就把杜尼阿尼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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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伯爵已经不把自己看作是首相了。“人们会把我的辞职叫作失宠,那么,让我们来看一看,”他对自己说,“在我失宠以后,我们能够养几匹马。”伯爵算了算他的财产。他出任大臣的时候,手里有八万法郎。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发现他现有的财产总共还不上五十万法郎。“这就是说,我至多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他对自己说,“应该承认,我是个大笨蛋!在帕尔马,没有一个市侩不相信我有十五万法郎的年金,而亲王看待这种事,比任何一个市侩还要市侩气。将来他们看见我生活困难,还会说我很会隐瞒自己的财产呢,哼,”他叫了起来,“如果我再当三个月的首相,我们就可以看见这笔财产增加一倍。”他发现这个想法可以做写信给公爵夫人的借口,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过,他们目前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求得对方原谅他写信,他就在这封信里写满了数字和计算。“法布利斯、您和我三个人将来在那不勒斯过日子,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他告诉她,“法布利斯和我要合用一匹马。”首相刚派人把信送去,就听人通报总检察长拉西来了。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傲慢态度接见了他。
“怎么,先生,”他对拉西说,“您派人到博洛尼亚逮捕一个在我保护下的阴谋分子,而且还想砍掉他的脑袋,可是您连提也不跟我提一声!您至少知道我的继任者是谁吧?是康梯将军还是您自己呢?”
拉西愣住了。他对上流人还不习惯,猜不出伯爵是在开玩笑,还是说正经话。他脸涨得通红,嘟嘟囔囔地说了两三句莫名其妙的话。伯爵望着他,欣赏着他的狼狈相。突然间,拉西精神一振,像被阿玛维瓦当场捉住的费加罗那样,十分从容地叫道:
“说真的,伯爵先生,我决不跟阁下拐弯抹角说话,如果我像回答我的忏悔师那样,回答您提出的所有问题,您赏给我什么?”
“圣保罗勋章(这是帕尔马的勋章)或是钱,只要您能够给我一个借口,就可以给您。”
“我宁愿要圣保罗勋章,因为它可以使我变成贵族。”
“怎么,亲爱的检察长,您对我们这可怜的贵族身份还有点看重吗?”
“如果我是贵族出身,”拉西带着干他那行的无耻的态度回答,“那些被我绞死的人的亲属虽然会恨我,可是不至于轻视我了。”
“好吧,我会把您从轻视里救出来的,”伯爵说,“请您让我也知道知道吧,您打算怎么处置法布利斯?”
“说真的,亲王非常为难。他担心,您被阿米达的那双美丽的眼睛迷住,请原谅我说话有点放肆,这确实是亲王用过的字眼儿;他自己对那双眼睛也有点动心呢,他担心,您被那双十分美丽的眼睛迷住,会丢下他不管,而伦巴第的事又非您不可。我还应该告诉您,”拉西压低声音接着说,“这里有您一个大好机会,完全抵得上您将给我的圣保罗勋章。只要您肯答应不过问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事,或者除了在公开场合以外,绝口不和亲王谈这件事,亲王准备从他的领土里拨出一块价值六十万法郎的、上好的土地,作为国家的奖赏赐给您,或者是给您一笔值三十万法郎的埃居。”
“我期望的还不止这些,”伯爵说,“不过问法布利斯的事!岂不是要我跟公爵夫人闹翻。”
“是呀,这又正是亲王说的。咱们私下里说说,事实上他对公爵夫人很生气。您现在是个鳏夫,他担心您为了补偿跟这位可爱的夫人闹翻,可能向他要求娶他的堂妹,老公主伊索塔,她还只有五十岁呢。”
“给他猜中了,”伯爵叫起来,“我们的主子真是他国家里最聪明的人。”
伯爵从来没有动过娶老公主这个怪念头。在一个对宫廷礼节厌倦透顶的人看来,再没有比这个念头更讨厌的了。
他的扶手椅旁边有一张小桌,他开始用他的鼻烟壶轻轻敲着大理石桌面。拉西看到这个显得为难的动作,以为自己有可能捞到一笔好处。他的眼睛闪出了光芒。
“行个好吧,伯爵先生,”他叫起来,“如果阁下愿意接受,不管是值六十万法郎的土地,还是现金赏赐,我求您别挑别人,挑我做居间人。我保证,”他压低声音接着说,“可以使现金数目增加,或者是在那块土地以外再添上一片相当可观的森林。如果阁下跟亲王谈到那个被关起来的小家伙,口气能再温和一点,婉转一点,说不定国家赏赐给您的那块土地可以变成公爵领地。我再跟阁下说一遍,亲王此刻恨透了公爵夫人,不过他非常为难,甚至有时候使我想到,他一定有什么秘密不敢让我知道。事实上,这是我们的财源,我可以把他最秘密的事情出卖给您,而且用不着有任何顾忌,因为他认为我是您的死对头。事实上,他固然对公爵夫人生气,但也和我们大家一样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一个人能够完成有关米兰地区的所有那些秘密交涉。阁下准许我把主上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吗?”拉西越来越兴奋地说,“字眼儿的排列次序常常有它的特色,换个说法就面目全非了,您听了一定会比我体会得更深。”
“我什么都准许您说,”伯爵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用他的金鼻烟壶敲着大理石桌,“什么都准许您说,而且我还会领您的情。”
“除了勋章以外,请您发给我世袭贵族的证书,那我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我要求亲王封我做贵族的时候,他回答我:‘像你这样的一个无赖,当贵族!那到第二天我就得关门大吉了;在帕尔马还会有谁愿意当贵族。’言归正传,还是谈米兰地区那件事吧,不到三天以前,亲王对我说过:‘只有那个坏蛋能够把我们那些秘密计划接着搞下去。如果我把他赶走,或是他跟着公爵夫人走了,那就等于我放弃了希望,再也别想有朝一日会成为整个意大利崇拜的自由党领袖了。’”
伯爵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法布利斯死不了啦!”他心里说。
拉西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能够和首相亲密地交谈过。他已经得意忘形,他看到自己不久就能够丢掉拉西这个姓,这个姓在当地已经成为一切卑鄙下贱的东西的同义语。老百姓把疯狗叫作“拉西”。不久以前,有几个兵士跟他们的一个同伴决斗,就是因为他喊他们“拉西”。最后还有,这个倒霉的姓没有一个星期不在一首可恶的十四行诗里出现。他的儿子十六岁,是个天真的年轻学生,常常由于这个姓的缘故,被人从咖啡馆里赶出来。
这些都是他的地位带来的乐趣。他正因为痛心地想起了这一切,才干出一件不谨慎的事。
“我有一块土地,”他把椅子移近首相的扶手椅,说,“叫里瓦,我想做里瓦男爵。”
“那有什么不可以?”首相说。拉西得意忘形了。
“好!伯爵先生,请恕我放肆,我要大胆地猜一猜您希望得到什么,您是想娶伊索塔公主,这倒是个极大的雄心。成了皇亲国戚,就不用怕失宠了,您把咱们那个人给套住了。不瞒您说,他很怕您和伊索塔公主结婚。但是,如果您把事情托付给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好好酬劳他,您就不会没有成功的希望。”
“我,亲爱的男爵,我认为没有成功的希望。咱们有言在先,一切您可能用我的名义说的话,我都不承认。不过,到了那一天,这桩显赫的婚事终于如愿以偿,而且给我在这个国家里带来了一个那么高的地位,我会从我的钱里拿出三十万法郎来给您,或者建议亲王赐给您什么恩典,只要您自己认为比这笔钱更能使您满意。”
读者也许会觉得这次谈话太长,可是我们已经替读者省去了一半还要多呢。谈话还继续了两个小时。拉西欣喜若狂地从伯爵家里出来。伯爵呢,感到搭救法布利斯大有希望,辞职的决心也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为了恢复他的信誉,他认为,有必要让拉西和康梯将军这种人去掌握政权。他想到他刚刚发现自己有了可能向亲王报复的办法,不禁感到兴高采烈。“他可以撵走公爵夫人,”他叫起来,“可是,哼!他也得放弃做伦巴第的立宪君主的希望。”(这个幻想是荒唐可笑的。亲王非常聪明,可是由于朝思暮想,已经为这个幻想发疯了。)
伯爵高兴得忘掉了一切,匆忙赶往公爵夫人家,想向她报告和总检察长的谈话经过。他发现不让他进去,看门的几乎不敢告诉他,这是女主人亲口吩咐的。伯爵悲伤地回到首相府,一碰到这个不幸,他和亲王的亲信谈话以后的一团高兴都化为乌有。伯爵再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闷闷不乐地在他的画廊里踱来踱去,过了一刻钟,他收到了一封信:
既然我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了,亲爱的好朋友,您就应该每星期仅仅来看我三次。半个月以后,我们再把这种我仍然是那么喜爱的拜访减少到每月两次。倘若您愿意使我高兴,就把我们的这次决裂公开吧。倘若您愿意我几乎像以前那样爱您,您就去另外挑选一个爱人。至于我呢,我有我的消遣作乐的宏大计划;我打算常常到社交场合去,或许还要找个聪明人来使我忘掉不幸。毫无疑问,我心里的最主要的位置将永远为作为一个朋友的您而保留。但是我不愿意再让人家说,我的举动是受着您的才智指导。我尤其希望让人家知道,我已经完全没有力量影响您的决定。总之一句话,亲爱的伯爵,请相信,您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是永远不可能再是别的。我求您别存重修旧好的念头,一切都完了。请永远信任我的友谊。
最后的这个打击太重,使伯爵丧失了勇气。他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给亲王,要求辞去一切职务。他把这封信送给公爵夫人,请她转到宫里去。隔了一会儿,他接到了他的辞职信,已经被撕成四片。在其中一片的空白地方,公爵夫人居然还写上:“不行,绝对不行!”
可怜的首相的绝望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她是对的,我承认,”他时刻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我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是个可怕的不幸。说不定会给法布利斯招来死亡;法布利斯一死,我也活不成了。”伯爵在奉到亲王召唤以前,不想到宫里去,他心灰意懒,亲手拟mo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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