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拉维尔西的一个朋友,因为法比奥·康梯将军将出任首相。亲王是个有教养的人,是个聪明人,而且习惯了伯爵那种漂亮的办事手腕,怎么能跟这头蠢驴,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一块儿处理政务呢?这个大笨蛋把一生的时间都花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殿下的士兵的制服胸前的纽扣应该是七颗,还是九颗。正是这些粗野的畜生十分嫉妒我,而这对你是危险的,亲爱的法布利斯!正是这些粗野的畜生将要决定我和你的命运!因此,就别让伯爵辞职!让他留下来,哪怕他要受到屈辱!他总以为,辞职是一个首相能够做出的最大牺牲。每逢他照镜子看到自己老了,他就向我提出要做这样的牺牲。因此必须和他完全决裂,对,而且决不和解,除非只有和解才能留住他不辞职。当然,我要尽可能友好地和他分手;不过,他阿谀地在亲王的信上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我觉着,即使我不该恨他,也得几个月不跟他见面。在那个有决定意义的晚上,我并不需要他的智慧;他只要照着我的话写好了,他应该写上我靠了我的性格赢得的那句话,他那卑贱的廷臣的习惯占了上风。第二天他对我说,他不能让他的亲王在一个荒唐的文件上签字,我们应该取得赦免书。可是,善良的天主!对这样的人,对这些被人称为法尔耐斯家族的虚荣心重、睚眦必报的恶魔,就不能客气啊。”
想到这里,公爵夫人的怒火又升起来了。“亲王骗了我,”她对自己说,“而且手段多么卑鄙!……这个人是没法原谅的。他聪明,机灵,有理性;只有他的热情是卑劣的。伯爵和我曾经有多少次注意到,只有在他以为人家想侮辱他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性情粗俗。可是,法布利斯犯的罪与政治毫无关系,这是一件小小的杀人案,在他这个幸福的国家里,这类案件每年都要发生上百件。伯爵也曾经向我发誓说,他收集到了最确实可靠的消息,法布利斯是没有罪的。那个吉莱蒂决不是没有胆量的人,他看到边境就在眼前,突然起了杀心,想除掉一个得到欢心的情敌。”
公爵夫人考虑了很久,是不是有可能相信法布利斯有罪。这倒不是她认为,像她侄子这样身份的贵族除掉一个无礼的戏子,会有很大的罪过,而是她在绝望中开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将不得不进行一番斗争,去证明法布利斯无罪。“不,”最后她对自己说,“这儿就有一个具有决定性的证据:他和可怜的彼埃特拉内拉一样,每个衣袋里都经常带着武器,可是那一天,他只拿着一支很坏的单筒枪,而且还是向一个工人借的。
“我恨亲王,因为他骗了我,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骗了我。他在写了那封赦免书以后,又派人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博洛尼亚抓来……但是,这笔账总要算的。”早上五点钟左右,公爵夫人被绝望的心情折磨了这么久,已经筋疲力尽,她拉铃叫她的女仆们。她们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们发现她穿着衣裳,戴着钻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被单,而且闭着眼睛,就好像是看见她死后被安置在灵床上一样。要不是想起她刚刚还拉过铃叫她们,她们一定会以为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零零落落的几滴眼泪不时从她那没有感觉的脸颊上淌下来。她做了一个手势,她的女仆们才明白她要人服侍她卸装睡下。
在内务大臣左尔拉的晚会以后,伯爵到公爵夫人家里来过两次,都遭到挡驾,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她,说他为了他自己的事要征求她的意见:别人竟敢这样侮辱他,他是不是还应该留在他的职位上?伯爵还说:“年轻人是没有罪的;可是,即使他有罪,难道可以事先不通知我,就逮捕他吗?谁都知道我是他的保护人。”公爵夫人到第二天才看这封信。
伯爵没有道德;甚至还可以说,自由党人所理解的道德(追求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在他看来是一种欺骗。他认为自己首先应该追求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的幸福。不过,他在谈到辞职的时候,倒是充满了荣誉感,而且出于一片诚意。他从来也没有向公爵夫人撒过一次谎。公爵夫人却偏偏没有注意这封信。她已经拿定主意,一个痛苦的主意:装作忘掉法布利斯。经过这一番努力以后,一切对她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中午光景,伯爵终于被接见了,他已经到桑塞维利纳府来过十趟之多。他一看见公爵夫人,就吓了一跳……“她看上去有四十岁啦!”他心里说,“可是昨天还是那么娇艳!那么年轻!……人人都对我说,在她和克莱莉娅·康梯长谈的时候,她看起来跟克莱莉娅·康梯一样年轻,可是要迷人得多。”
公爵夫人的声音和语调也和她的容貌一样与往常不同。她的语调里没有一点热情、一点对人世的兴趣和一点怒气,伯爵吓得脸色发白。他想起两三个月以前,一个已经领过了终傅圣事的朋友,在临死前想跟他谈谈时的那种神情。
过了几分钟,公爵夫人才能对他说话。她望着他,眼睛仍旧黯淡无光。
“我们分手吧,亲爱的伯爵,”她对他说,声音微弱,可是却很清晰,她尽力使声音显得温和,“我们分手吧,必须这样办!上天可以给我做证,五年以来我对待您是没有一点可以指责的。我本该在格里昂塔城堡里可悲地过那沉闷的日子,可是您给了我显赫的生活。没有您,我在几年以前就会衰老了……在我说来,我是一心一意想使您得到幸福。正因为我爱您,我才向您提出像法国人说的友好的分手。”
伯爵没有听懂。她不得不重复好几遍。他脸色变得惨白,跪倒在她的床边,凡是在热恋中的聪明人先是感到极度惊讶,接着又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候所能想到的话,他都说尽了。他一再表示愿意辞职,跟随他的朋友离开帕尔马,到千里以外的什么地方去隐居。
“您竟敢跟我提到走,法布利斯在这里啊!”她终于欠起身子喊道。可是,她看到法布利斯的名字使伯爵感到痛苦,于是歇了一会儿,又轻轻握住伯爵的手说:“不,亲爱的朋友,我不会对您说,我曾经狂热地爱过您,我认为上了三十岁的人是不会再有狂热的。我早就超过这个年纪了。有人可能告诉过您,我爱着法布利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邪恶的宫廷里盛传着这种流言。(说到邪恶的这几个字,她的眼睛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闪出了光芒。)我对着天主,以法布利斯的生命向您起誓,在他和我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不能让第三者看见的事情。我也不会对您说,我完全像个姐姐那样爱他;可以说,我是出于本能爱着他。我爱他的勇敢,他的勇敢是那么单纯、那么完美,甚至可以说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记得我对他的这种爱慕是在他从滑铁卢回来的时候开始的。他那时候尽管已经十七岁,可还是个孩子。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算不算真的参加过战争,如果算的话,那么他可不可以说自己打过仗呢,他始终没有向敌人的任何一个炮队或是纵队进攻过啊。就是在我们一同严肃地讨论这个重大问题的时候,我开始看出他有一种完美的魅力。他那崇高的灵魂出现在我眼前。一个有教养的年轻人,处在他的地位,会编出多少巧妙的谎话来啊!总之,如果他不幸福,我也就不能够幸福。瞧,这句话完全说明了我的心境,如果这不是事实真相,至少也是我看到的全部事实真相。”伯爵受到这种坦率和亲密的声调鼓励,想吻她的手。她怀着近乎厌恶的心情把手缩了回去。“这种时候已经过去了,”她对他说,“我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眼看就要衰老。我已经感觉到自己暮气沉沉,说不定离坟墓已经不远。这个时刻据说是可怕的,然而我却觉着我是在盼望它。我感到了衰老的最坏的征兆;这次可怕的不幸已经使我的心死了,我不能再爱啦。在我的眼睛里,亲爱的伯爵,您不过是我心爱的一个人的影子。我还应该说,仅仅是出于感激,我才跟您说这番话。”
“我怎么办呢?”伯爵反复对她说,“我觉着我比当初在拉·斯卡拉剧院看见您的时候,更狂热地爱您!”
“老实对您说吧,亲爱的朋友,提到爱情,我就感到厌烦,而且我觉着是不体面的。得啦,”她一边说,一边想微笑,可是笑不出来,“拿出勇气来!做一个聪明人,一个有见识的人,一个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应付自如的人。在外人面前,您是意大利多少世纪以来最能干的人和最伟大的政治家;跟我在一起,您也应该这样才对。”
伯爵站起来,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最后他对她说,“最强烈的热情把我的心都折磨碎了,可您却要我求教于我的理智!我已经没有理智了!”
“我们还是别谈热情吧,我求您。”她用冷冰冰的声调说。谈了两个小时,她的声音里还是第一次表现出一点儿感情。伯爵虽然自己也在伤心绝望,却仍旧想安慰她。
“他骗了我,”她嚷了起来,伯爵提出了一些理由,说明事情还有希望,可是她根本不理会,“他用最卑鄙的手段骗了我!”她惨白的脸色暂时消失了。但是,即使在这极端激动的时刻,伯爵注意到,她还是没有力气抬起胳臂。
“伟大的天主!”他想,“会不会她仅仅是生病呢?不过,要是生病的话,这倒可能是一场十分严重的疾病的开始阶段。”他于是满怀不安,提出派人去请大名鼎鼎的拉佐利,当地和整个意大利最高明的医生。
“难道您是想让一个外人有机会知道我怎样灰心绝望吗?……这主意是叛徒出的还是朋友出的呢?”她用古怪的眼光望着他。
“完了!”他绝望地对自己说,“她对我不再有丝毫爱情了!更糟的是,她甚至不再把我算在普通一般的正派人中间了。”
“我应该告诉您,”伯爵急忙又说,“我曾经想首先查明使您和我都陷在绝望中的这次逮捕的详细经过。可是,真怪!到现在我还了解不到一点确实的情况。我派人去问过邻近驻地上的宪兵。他们看见犯人从卡斯台尔诺佛的大路上来到,后来奉命押送犯人的轻便马车。我紧接着又把布鲁诺派出去,您也知道他既热心又忠诚。他奉命一个驻地一个驻地查问过去,打听法布利斯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被捕的。”
听见法布利斯的名字,公爵夫人微微起了一阵痉挛。
“请您原谅,我的朋友,”她一能说话,就对伯爵说,“我对这些详细情况很感兴趣,都讲给我听吧,让我对顶微小的细节都有个清楚的了解。”
“好吧,夫人,”伯爵说,他尽量装得轻松一些,希望稍微给她解解闷,“我打算派一个亲信去把布鲁诺找到,命令他一直查到博洛尼亚。他们也许是在那里把我们的年轻朋友逮捕的。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什么日期?”
“星期二,已经五天了。”
“信在驿站上被拆开过吗?”
“一点拆开的痕迹都没有。我应该告诉您,信纸是很坏很坏的,信封上的字是女人的笔迹,收信人的名字是我的使女的亲戚,一个洗衣服的老太婆。她以为这是一封与爱情有关的信。谢奇娜只把邮资还给她,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伯爵已经完全采用了代理人的口气,他在和公爵夫人讨论中,企图发现法布利斯可能是哪一天在博洛尼亚被逮捕的。他一向是那么足智多谋,可是他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应该采用的是这种口气。这些详细情节使那个不幸的女人感到兴趣,而且好像多少解除了一些她的痛苦。伯爵如果不是被爱情迷住了心窍,他一走进屋子,就会想到这个如此简单的主意。公爵夫人催他走,好让他立刻去给忠诚的布鲁诺发出新的命令。他们顺便还谈到,在亲王签署那封给公爵夫人的信以前,是不是已经做出判决,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公爵夫人连忙抓住机会对伯爵说:“我决不会责备您在那封您代笔、他签字的信上,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这是廷臣的本能卡住了您的脖子。您不知不觉地把主子的利益放在朋友的利益之上了。亲爱的伯爵,您对我唯命是从,而且已经有很久了,但是您没有力量改变您的天性。您有当大臣的了不起的才干,但是您也有干这一行的本能。略去‘不公正’这三个字就把我毁了,但是我决不责备您,这是本能的过失,不是意志的过失。
“记住,”她换了一种口气,丝毫不容违拗地说,“我对逮捕法布利斯这件事并不感到太难过,我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这个国家,我对亲王满怀着敬意。这些是您应该对别人说的话,还有一些是我要对您说的话:今后我打算独自决定我的行动,所以我希望和您友好地,也就是说像好朋友、老朋友那样分开。就当我有六十岁了吧;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在我身上死去。我对什么都不能再感到狂热了,我再不能爱了。但是,万一我连累上您的前途,我就会比现在更不幸。我可能计划在表面上找一个年轻的情人,我不希望看到您难过。我可以拿法布利斯的幸福向您起誓,”她说到这里停了半分钟,“我从来没有对您做过一件不忠实的事情,而且足足有五年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很长的时期。”她说。她想露出微笑,那十分苍白的面颊颤动着,但是嘴唇却张不开。“我向您起誓,我甚至从来没有打算做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希望过。我已经都讲清楚了,现在请您走吧。”
伯爵在绝望中走出桑塞维利纳府。他看出公爵夫人已经拿定主意要和他分手,可是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地爱过她。我不得不常常提到这种事情,因为除了意大利以外,这种事情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不可能有的。他回到家里,一下子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