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浮斯塔·F***和他同时住在博洛尼亚,谁都不会否认,她是当代第一流的女歌唱家,也许还是天下最三心二意的女人。杰出的威尼斯诗人布拉蒂曾经写了一首关于她的有名的讽刺十四行诗,当时上自君王,下至街头顽童,都争相传诵。
在同一天里,又想要,又不想要,又喜欢,又憎恶;只有在反复无常中才感到快乐;凡是世人喜欢的,在世人喜欢的时候,她偏轻视;浮斯塔有着这些缺点,还有许多别的缺点。因此,千万别去看这条毒蛇。轻率的人啊,你若是看见她,你就会忘掉她的三心二意。你有幸听见她歌唱,你就会忘掉你自己,爱情一下子就会把你变成像从前喀尔刻把尤利西斯的伙伴们变成的那种东西。
当时,这位绝世美人正被年轻的M***伯爵巨大的颊须和旁若无人的傲慢态度迷住了,甚至他那讨厌的嫉妒心都没有引起她的反感。法布利斯在博洛尼亚街上看见这位伯爵,对他招摇过市、让大家瞻仰他的英姿的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感到很气愤。这个年轻人非常有钱,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由于他的prepotenze给他招来了种种威胁,所以他不带八九个buli(一种打手),是从来不露面的。这些人穿着他家的号衣,都是从布里西亚附近他的领地上叫来的。法布利斯是在和这位可怕的伯爵的目光接触过一两次以后,才偶然有机会听到浮斯塔唱歌的。浮斯塔的声音像天仙一般美妙,这使他感到惊奇,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和她的歌声相比。它给他带来了无上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同他当前平静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对照。“难道这就是爱情吗?”他对自己说。我们的主人公好奇心切,巴望尝尝这种情感的滋味;同时想到,惹一惹这位神情比任何一个鼓手长还要可怕的伯爵,也很有趣,于是就干起孩子气的事来,经常不断地在M***伯爵替浮斯塔租下的塔纳利府前面走来走去。
一天,将近天黑的时候,法布利斯正在想法引起浮斯塔对他的注意,却听到了塔纳利府门口伯爵的那些打手们故意发出来的一片哄笑声。他赶紧回去,取了几件很好的武器,重新又在这座府邸前面走过。浮斯塔藏在百叶窗后面,等着他回来,对他有了好感。M***伯爵嫉妒世界上所有的人,现在特别嫉妒约瑟·波西先生,忍不住说了一些可笑的话。因此我们的主人公每天早上都派人送给他一封信,信里也总是只有这么两句话:
约瑟·波西先生专除讨厌的虫子,现寓拉尔加街七十九号贝莱格利诺客店。
M***伯爵凭着巨大的家产、蓝血和三十来名勇敢的仆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保证可以受到尊敬。他受人尊敬惯了,因此根本不愿去理会这封短信里的话。
法布利斯也给浮斯塔写了信。M***伯爵在这位也许并不是不讨人喜欢的情敌周围布下密探,首先探听到他的真实姓名,后来又探听到目前他不能在帕尔马露面。过了没有几天,M***伯爵就带着他的打手、骏马和浮斯塔动身到帕尔马去了。
法布利斯不肯认输,第二天也跟着动身。好心的路多维克白白地说了不少动人心弦的规劝话;法布利斯叫他滚开。路多维克自己也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对法布利斯很是钦佩。再说,这一趟旅行还可以使他和他在卡萨-马乔列的情妇隔得近一些呢。在路多维克张罗下,有八九名过去在拿破仑军队里当过兵的人,到约瑟·波西先生手下当仆人。“我只要不和警务大臣莫斯卡伯爵,也不和公爵夫人有任何来往,”法布利斯干着这件追赶浮斯塔的傻事的时候,对自己说,“那么我只是拿我一个人冒险。等以后我再告诉我姑母,我在寻找爱情,这种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的、美好的东西。事实是,我即使不看见浮斯塔,也在想着她……不过,我爱的是她那留在我心里的声音呢,还是她本人?”法布利斯已经不再想到圣职,留起了唇髭和几乎跟M***伯爵一样浓密的大颊须,这使得他的面貌多少有点儿改变。他没有把他的大本营设在帕尔马,那样做太不谨慎,他把它设在帕尔马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在树林中间,通往他姑母的城堡所在地萨卡的那条大路旁。他听从路多维克的劝告,在这个村子里说自己是一位英国大贵族的亲随。这位英国大贵族脾气十分古怪,为了享受打猎的乐趣,每年都要花上十万法郎,目前还逗留在科摩湖边钓鳟鱼,不久就要来到。巧得很,M***伯爵替美丽的浮斯塔租下的那座漂亮的小府邸,坐落在帕尔马城的南头,正好在通往萨卡的大路旁边。浮斯塔的窗户对着那几条伸展在城堡高塔下的、树木蓊郁的、美丽的林荫道。这个偏僻的市区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法布利斯。他没有忘了叫人去监视M***伯爵。一天,M***伯爵刚从这个绝妙的女歌唱家的家里出来,法布利斯就大胆地在白天里出现在街上。事实上,他是骑着一匹极好的马,而且带着很好的武器去的。几个乐师,也就是那种在意大利到处可以遇到的、往往很出色的乐师,把他们的低音提琴安放在浮斯塔的窗下。奏过一段序曲以后,他们合唱一首歌来向她表示敬意,唱得还相当精彩。浮斯塔来到窗前,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骑着马停在街心,他先向她行个礼,然后一再用含意明显的眼光望她。尽管法布利斯穿着过分英国式的服装,她还是很快就认出,他就是那个写过许多热情的信,促使她离开博洛尼亚的人。“这倒是个怪人,”她对自己说,“看来我要爱上他了。我手里有一百路易,我很可以甩了那个可怕的M***伯爵。老实说,他这个人既无才智,又无风趣,只有他手下那班人恶狠狠的模样儿,还使人对他稍微感到一点兴趣。”
法布利斯听说,浮斯塔每天十一点钟左右要到市中心的圣约翰教堂去望弥撒。他的曾叔祖,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大主教的坟墓就在这座教堂里;第二天,他也大着胆子跟去了。事实上,路多维克给他弄来一副最鲜艳的红色的、漂亮的英国假发。假发的颜色正是燃烧着他的心的火焰的颜色,因此他写了一首十四行诗。不知是谁把这首诗放在浮斯塔的钢琴上,她看了认为写得很有趣。这场小小的战斗持续了足足有一个星期,但是法布利斯发现,尽管他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步骤,却没有得到真正的进展。浮斯塔不肯接见他。他古怪得过了分,浮斯塔后来对人说过,她害怕他。法布利斯仅仅由于还抱着一线希望,想要尝尝所谓爱情的滋味,才留下没有走,但是他常常觉得厌烦。
“老爷,咱们走吧,”路多维克一再对他说,“您根本没有爱情;我看得出,您冷静和清醒得不得了。再说,您也没有丝毫进展;咱们跑吧,免得丢脸。”法布利斯心里一不高兴,就打算走了,谁知他又听说浮斯塔要到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家里去唱歌。“也许她那美妙无比的歌声能把我的心燃烧起来。”他想。他竟然化了装,大着胆子闯进这座人人都认识他的府邸。音乐会快结束的时候,公爵夫人看见,大客厅的门旁,站着一个穿跟班号衣的人,他的风度使她想起了一个人,她当时有多么激动,那就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吧。她找莫斯卡伯爵,莫斯卡伯爵这才把法布利斯干的这件实在难以令人置信的傻事告诉她。他认为这件事干得不坏。法布利斯爱的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使他感到非常高兴。除了在政治上以外,伯爵是个十足的君子,他的所作所为一贯遵守这个原则:只有公爵夫人幸福了,他才能得到幸福。“尽管他自己要这样做,我还是要把他救出来,”他对他的情人说,“您想,他要是在这座府邸里被捕,咱们的仇人们会有多么快活啊!因此我已经在这儿布置了一百多个我的人;我派人向您要大蓄水池的钥匙,也就是为的这个缘故。他装得好像发疯般地爱着浮斯塔,但是直到如今还不能把她从M***伯爵手里夺过来。M***伯爵让这个傻女人过着王后般的生活呢。”公爵夫人脸上流露出最剧烈的痛苦,这么看来,法布利斯不过是个浪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亲切而严肃的情感。
“不来看看我们!为了这一点,我再怎么也不能原谅他!”最后她说,“我还每天写信送到博洛尼亚去给他呢!”
“我倒是十分佩服他的克制,”伯爵回答,“他不愿意让他这件鲁莽的事情连累上我们。以后听他讲起来,一定很有趣。”
浮斯塔太傻了,没法隐瞒自己的心事。在音乐会上,她的眼睛把每一支歌都献给那个打扮成跟班的、高大的年轻人;第二天,她就跟M***伯爵谈起一个不相识的、献殷勤的人。“您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伯爵怒气冲冲地问。“在街上,在教堂里。”浮斯塔狼狈地回答。她立刻想到纠正自己的疏忽,至少也得弥补一些破绽,使伯爵不至于想到法布利斯。她急忙没完没了地描述一个红头发的、高大的年轻人,他有一双蓝眼睛;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有钱而又非常笨拙的英国人,要不然就是个王子。M***伯爵并没有过人的观察力,他一听到这句话,竟然产生了一个投合他虚荣心的念头,认为这个情敌一定是帕尔马的王太子。这个忧郁的、可怜的年轻人,有五六位教师、副教师、指导等等管着,他们要经过会商以后才准许他出门。他可以接近的那些女人,凡是容貌过得去的,他都用古怪的眼光望着。在公爵夫人家的音乐会上,凭着他的地位,他坐在所有听众前面一张单独的扶手椅上,距离美丽的浮斯塔只有三步远,而他的眼光曾经引起M***伯爵莫大的反感。一位王子成了他的情敌,这种由强烈的虚荣心产生出来的幻想,浮斯塔觉得十分有趣,她用天真的口气说了许许多多细枝末节来加以证实,把这当作一件开心的事。
“您的家族,”她对伯爵说,“是不是跟这个年轻人的法尔耐斯家族一样古老?”
“您说什么?一样古老!我们家里可没有私生子。”
说也凑巧,伯爵始终没有机会仔细地看看这个假想的情敌;这就使他益发得意地相信有一位王子在跟他作对了。事实上,法布利斯在没有必要冒险到帕尔马去的时候,总是留在萨卡附近,波河边上的树林里。M***伯爵自从认为自己在和一位王子争夺浮斯塔的心以来,比以前更骄傲,但是也更谨慎。他非常认真地要求浮斯塔,不论做什么事,都要非常有节制。他像个嫉妒而又热情的情人那样,先跪倒在她面前,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她不能受那年轻王子的骗,这关系到他的荣誉。
“对不起,要是我爱上他,我就不是受他的骗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位王子拜倒在我面前呢。”
“您要是屈服了,”他带着傲慢的眼光说,“我也许不能对王子报复,可是这个仇我是非报不可的。”于是他走了出去,把一道道的门砰砰地关上。如果法布利斯在这时候来到,他就可以得到胜利。
“您要是还想活下去,”当天晚上,散戏出来,伯爵和她分手的时候,对她说,“那您就留神,别让我知道那个年轻的王子进过您的门。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妈的!可是别逼得我想起来:我把您怎么样都可以!”
“啊!我的小法布利斯,”浮斯塔嚷道,“我要是知道上哪儿去找你就好了!”
一个年轻人,有钱,从小就受到谄媚奉承的人包围,一旦虚荣心受到伤害,是会干出过火的事情来的。M***伯爵曾经对浮斯塔有过真诚的热情,这股热情又猛烈地燃烧起来了。他明知道和一位君主的独生子发生冲突,而他又在这位君主统治的国家里,是件危险的事,但是他不退缩。同时他又不够聪明,没有想办法去看看这位王子,或是至少派人去跟踪。既然没有别的法子去攻击他,M***伯爵就大胆地想出他一次丑。“我会被永远驱逐出帕尔马国境,”他对自己说,“哼!那有什么关系?”M***伯爵如果想法去侦察一下敌情,就会知道,没有三四个老头子,讨厌的司礼官跟着,可怜的年轻王子是从来不出门的,还会知道,他可以选择的唯一消遣是矿物学。浮斯塔的那座小府邸里经常聚满了帕尔马的上流人物,房子周围不分日夜都有人监视着。M***伯爵每小时都得到报告,她在干什么,特别是她左右的人在干什么。嫉妒的M***伯爵所采取的预防措施,值得称赞的地方是,这个如此任性的女人起初竟然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受到了加倍的监视。所有他的密探给他的报告中都说,有一个非常年轻的人,戴着红假发,经常在浮斯塔的窗下出现,不过每次的化装都不一样。“明摆着这就是那个年轻的王子,”M***伯爵心里说,“要不然他为什么化装呢?他妈的!上天注定,像我这样的人决不能对他让步。假使威尼斯共和国没有篡夺政权的话,我现在也是一国之主呢。”
在圣斯特发诺节那一天,密探们的报告更加不妙了;报告似乎提到,浮斯塔对那个陌生人的殷勤开始有了反应。“我可以马上带着这个女人离开这里,”M***伯爵对自己说,“什么!在博洛尼亚,我从台尔·唐戈面前逃走,在这里我又要从一个王子面前逃走了!这个年轻人会怎么说呢?他也许会认为他终于把我吓倒了!他妈的!我的家世并不比他差。”M***伯爵勃然大怒,但是更不幸的是,他知道浮斯塔爱嘲笑人,因此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一个嫉妒的人的可笑样子。在圣斯特发诺节那一天,他在她那里消磨了一个钟头,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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